“老師，我只想吹吹風”

張靜

一天課間，突然聽到有學生喊：“快來看！初二（3）班有人要跳樓了！”我的心一顫，趕快跑到班里。我看到瑤瑤坐在教室的窗臺上，背對著我，兩腿順到了窗戶外面，班里同學圍在周圍，不敢靠近，呼喚她下來，但她完全不搭理，一動不動，木然地看著樓下。我班教室在三樓，如果孩子掉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有時，孩子討論自殺，或做出危險行為，是一種以行動表示的求助，一定要重視！

我快步跑上前，從后面抱住了瑤瑤，一邊把她抱下來，一邊說：“我的寶貝，這是怎么了，心里有話和老師說說。”我摟著她，來到一個沒有人的教室。

“抱”與“摟”，保證安全第一位！

14歲的瑤瑤在家里是老大，有一個2歲的妹妹，平時父母對她要求很嚴格。她是班里的衛生委員，平時班級工作特別出色。

我找來兩把椅子放在窗戶的對面，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了下來。“老師知道你肯定遇到難事兒了，你肯定不會無故這樣做的。”我一邊摟著她的肩膀一邊說。

與直接問“怎么了”，勸慰“沒事了”，質疑“你不是剛考了第二名，為什么想不開呢”相比，堅決信任孩子的行為背后有其內在的理由，傳遞出了教師對學生的信任和接納。

瑤瑤凝望著窗外，用很小的聲音說：“老師，我只想吹吹風。”說著孩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老師知道你很難受，如果哭出來能好受點兒就發泄一下吧！”她不說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來，孩子，讓老師抱抱，能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嗎？”我商量著。

危機干預現場的重點就是表達在一起、給予支持、共情對方的情緒。

我對瑤瑤情緒表達的允許使瑤瑤感受到了我對她的理解，她的情緒開始好轉，終于敞開了心扉。

原來，她有一個很要好的異性朋友今天和她絕交了。她和這個朋友認識已經5年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心里很難過。

我認真傾聽瑤瑤描述的事情經過后，試著接納她的情感并發現她的需求：“老師知道你現在心情很不好，你有沒有想過是不是他的問題呢？”她搖搖頭，疑惑地看向我。

共情性傾聽，探尋內在需求。情緒被看見和關注，才能啟動認知功能。別急！

“記得那次班會課上我們說到的遇事要從對方角度分析嗎？我們現在站在你好朋友的角度分析一下。”我語氣輕柔地說。

她說：“他沒我學習好，他有不會的題都是我幫他講。前不久，我媽媽看到我和他視頻，當時就罵了我一頓，罵得很難聽，他肯定聽到了。”

我握著她的手：“你看看，這不就明白了嗎？有沒有可能是他擔心你媽媽批評你呢？”瑤瑤點頭。

稍作停頓，我又柔聲問：“你覺得你媽媽為什么會反應這么激烈？”“我媽怕我早戀，她對我特別不放心，還在我的房間裝了攝像頭，24小時監控，不準我假期出去玩兒。家里好吃的、好玩兒的都先給妹妹。妹妹弄壞了我的東西，我父母從來不打她。我要是氣不過打了妹妹，我爸爸會打我，還怪我不懂事。他們越這樣，我就越想和他們對著干。”說到這兒，孩子又流下了眼淚。

父母的“不經意”或“理所當然”可能就是孩子的創傷之源。給孩子空間，孩子才有自我成長;不偏不倚，孩子才會感到自己是重要的，被愛的！

有不少少年兒童的自殺行為都是一種被動攻擊——對父母的情感報復。

我默默記下要與孩子父母溝通的計劃，然后幫助瑤瑤拓展認知思維和內在體驗。我又引領她換位思考：“假如你是媽媽，看到自己孩子經常和異性聊天，你心里會怎么想呢？”

瑤瑤很快回答道：“我會很著急。”

雖然老師在這里的發心很好，效果也不錯。但是在危機干預現場要求學生站在他人立場上思考問題，容易讓學生感受到自己不夠重要，或情緒被堵回去。

“能具體說說你會怎么做嗎？”我開始對學生進行正面引導。

瑤瑤低下頭說：“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的孩子不聽我的話，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我握緊了她的手說：“孩子，你媽媽在養育你時，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她也并不總是能夠控制她的情緒，咱們要學會理解并主動地和媽媽溝通。如果有不解的問題可以和老師聊聊，自己坐在窗戶上吹風，解決不了問題。”我摟緊了她，讓她感受到我的關心。

老師的愛，是孩子包扎傷口的強力繃帶。小心！危機處理過程中，不要強制讓孩子去認可父母的愛。

瑤瑤哽咽地說：“謝謝老師，我再也不那樣做了，讓您擔心了！”

危機解除了，我心里舒了一口氣。不過，我還想幫助孩子借助這個機會有所成長。接下來，我又問：“從今天這件事中你學到了什么呢？”

她堅定地說：“以后我會換位思考，如果解決不了，找老師解決。不會一個人想不開了，做這種冒險行為。”

之后，就如何對孩子進行教育的問題，我與其父母多次聯系和面談。同時我還組織全班開家長會，進行提升社會情感能力的培訓，從根本上解決家長在管理孩子過程中的問題。以反思促能力發展是好想法。但是教師可以緩一緩放在以后再問，此時此刻，孩子能表達真實感受更重要。如果一定要問，可以換為：“如果未來遇到類似的事情，你會怎么做？”

曹慧，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博士，北京教育學院教育管理與心理學院講師，中國臨床心理學會青少年心理工作委員會委員。長期從事班主任、心理老師培訓工作。

“看到”當事人：危機干預現場工作核心 曹慧

這是一例學生在強烈的消極情緒驅動下的沖動性應對的個案，班主任的處理及時有效，成功消弭了一場危機。張老師呈現出來的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積極對話能力、他人情緒管理能力都是解決危機的前提。因為班主任不是專業人士，也有一些可改進的地方。

處理危機事件時教師需要注意幾個關鍵點：1.保證安全是第一位的，盡可能拿掉兇器，轉移到安全空間;若不能，則可以用類似“一切結束之前，有什么想說的嗎？”之類表達“接納”和“愿理解”等感覺或激發希望感的對話穩住孩子，等待專業救援;2.切記注重當下和學生本人，他的情緒、他的體驗、他的故事、他的向往，是關注的中心，傾聽、回應是最好的方式，杜絕責罵、要求、勸慰、講道理等試圖改變對方觀點的做法;3.現場工作的重點在包扎傷口，穩定情緒，心理急救。自殺有三個核心動力：我覺得痛苦無法忍受，我覺得沒有解決的辦法，我有自殺的方法和渠道。至少減少以上三者中的某一個部分，是危機現場的重要目標，而創傷療愈或心理成長是未來的工作;4.確保孩子的安全有保證才能離開;5.教師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要有及時求助、事后匯報和轉介的意識，因為這同時保護了自己和孩子！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