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祖母過大年

文 張亞凌

1

祖母一直是那個有“金手指”的人，她伸手一劃拉，我們家的生活就從手忙腳亂跳進陽光又美好里。

記得有一年春節前，左鄰右舍像商量好了般，都動土蓋起新房。院墻都是一線起的青磚，高大的門樓、獨立的小院，我家的土門樓夾在中間顯得很破敗。快過年了，娘一出門就情緒糟糕，爹好像更直不起腰了。

一次在飯桌上，祖母開了口：“看你倆跟碎（方言“小”）娃娃一樣，比來比去都比得沒了自家。再闊氣的房子都是人家蓋的，你就是看得眼紅脖子酸，也跟咱沒關系。再小的日子也得咱自己過，角角落落弄得干干凈凈也能舒舒服服……”爹娘聽了很慚愧，不再提房子的事，安安心心準備起過年事宜來。

祖母是個有想法、手也巧的人，備年貨、迎新年也數她最會忙活了。

收集起來的方便面袋，祖母對折后剪成小塊，兩針穿過，就成了小蝴蝶。一大堆小蝴蝶，連成長串，掛起來，就是最好看的門簾兒。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里，祖母塞了不同顏色的碎紙，瓶子綁在鐵圈下，之間留著合適的距離，懸掛在屋檐下，起風時清脆悅耳，遠遠看著很漂亮。多年后去城市求學，第一眼看到風鈴就想到了祖母，感嘆祖母的智慧和對生活的熱愛。

祖母還會剪窗花，有一飛沖天的大雁，有在水里悠然自得的鯉魚，有形態各異的生肖動物……有一年龍年，祖母用黃紙折出一個立體龍，粘貼在窗子中間，那龍體態矯健，龍爪雄勁，似奔騰在波濤之中，活靈活現。

孩子們嘴饞想吃肉，祖母用面粉跟雞蛋拌點蔥花，做出了好看又好吃的“花肉”；新年沒有新衣服穿，祖母在我的舊衣服上繡了花，還改出了小伙伴都很羨慕的新款式；走親戚沒錢買糕點，祖母總會放幾個自己做的小東西給娃娃，也很受歡迎。

我們的生活因了祖母用心點綴，變得活色生香。祖母總是樂呵呵地跟我們說：“這日子過得好壞，全憑自家的心，過不洋氣就逗自己開心，自己覺得舒服就行。”

2

我上小學時成績一直很好，每學期末，都能領回三張獎狀——“三好學生”一張，語文、數學成績前三，各一張。家里有一面墻，貼的都是我的獎狀，展示著我一年又一年考試的輝煌。

過年招待客人的飯桌就在那面墻下，客人們邊吃邊夸贊我的學習。聽了親戚的夸贊，爹娘開心不已。娘常說，看著凌兒滿墻的獎狀，白菜豆腐都能吃出肉味來。爹也說，凌兒成績出來的那天，我的鋤頭都比別人掄得高。

可有一年，我一張獎狀也沒得到。領成績單那天，爹娘一直沉著臉，好像不是我丟了獎狀，而是他們辛苦耕作了大半年，一場大雨沖走了眼看著都要進倉的莊稼，那沮喪的神情我至今記憶猶新。離過年越近，沒有新獎狀加入的那面墻越顯得尷尬。娘蒸花饃也心不在焉，爹砍柴火也不積極。

祖母實在看不下去了，開了口：“獎狀不就是一張紙？一張紙就把一家人的路堵死了，過不到年那邊了？我就不信，少得兩張獎狀凌兒就一輩子不如人……遇事要能看重，也要能看輕。”記憶里，沒見過祖母給誰擺臉色看，沒聽過她唉聲嘆氣，祖母總是很積極地對付著每一道爹和娘覺得過不去的坎。

那年春節，祖母讓我在一張舊年畫的背面用毛筆寫了一段話，大體就是我想過怎樣的生活，貼在墻的正中間，竟受到親戚們更大的表揚。

這件事也給了我啟示，名譽雖然重要，但不能把名譽看得過重。一個人如果一直把種種榮譽掛在胸前，會受榮譽所累，容易迷失自我。

那年的春節，我記住了祖母說的“遇事要能看重，也要能看輕”，也學會了做人應當腳踏實地，敢于做真實的自己。

3

祖母積極的人生態度，以及為人處世的豁達，讓我十分受益。剛參加工作時，日子捉襟見肘，可我努力將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幸福滿滿；工作中遇到什么問題，我也總能以積極的心態面對；做任何事，一旦鎖定目標就全力以赴，并不十分看重結果如何，事實上，每一次努力，得到結果也都不錯。

感謝祖母的慧心與巧手，讓我明白，生活需要“能重也能輕”的行走姿態，也要有直面生活真相的勇氣，只要積極面對，就能將滿天飛的雞毛扎成很漂亮的雞毛撣子，拂出生活的靚麗與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