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珍珍,趙曉峰
(1.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北京 100083;2.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
改革開放以來,農民階層分化不斷加深。國家現代農業技術推廣項目投放基層面臨著分散和分化的農戶,由此現代農業技術推廣的 “最后一公里”問題一直懸而難解。精準判斷農戶分化類型及準確分析不同類型農戶技術采納行為,既是理解我國農業轉型中技術推廣難題的關鍵,也是落實我國基層農技推廣政策有效實施的前提。梳理已有研究文獻發現,學界對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的影響因素的研究已有一定的積累。已有學者從土地流動、資金流入、勞動力轉移這三大生產要素進行分析。關于土地流動,大部分學者[1-5]認為土地規模面積增加能夠促使農業新技術被采納和被使用,然而也有部分學者[6]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土地流轉應該和適度規模經營相適宜。關于資金流入,學界普遍認為資金流入的增加有利于農戶采納農業新技術[7],有利于新技術的傳播和使用,因此應當不斷健全農村金融信貸服務,促進農戶資金流動[8]。關于勞動力轉移對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的行為影響,一部分學者[9-10]認為農村勞動力轉移有利于新技術的采納和應用,但反對者[11-13]認為勞動力向非農產業的轉移和農戶兼業化程度的加深,會降低農戶的投資意愿,從而降低農戶對新技術的采納意愿。另外,大部分學者[14-16]注意到社會網絡和社會關系、農戶資源稟賦對農戶技術采納行為的影響。農戶擁有的社會網絡資源越豐富,社會關系越發達,那么農戶可以利用的資源就越多,技術采納過程中的采納意愿和投資能力會隨之提高。關于農戶資源稟賦差異,學者主要關注農戶的社會資本、勞動力數量和質量等因素對于技術采納的影響。
梳理已有研究文獻發現,多數研究側重于從生產要素和社會關系角度探討農戶技術采納行為,但是關于農民分化現象影響農戶技術采納行為的研究尚不充分,以及關于社會經濟環境對農戶技術采納行為造成的分層現象的描畫不夠細致和深入,并且缺乏對案例的深入具體分析,尤其表現在對農戶資源稟賦差異的分析上。大部分研究缺乏對現象的長期追溯和詳細深入的呈現。據此,本文從實地調研案例出發,考察產業結構調整和市場經濟發展的大背景下,鄉村接受農業新技術、新品種的過程中,農戶的差異行為和表現機制,從而深入分析社會環境和農戶資源稟賦差異對農戶技術采納行為的影響,分析異質性農業經營主體的出現及其技術采納行為分層現象的實踐邏輯,辨析對我國當前農業技術推廣體系和農資市場的影響,從而彌補相關學術研究的薄弱點,拓展研究領域的相關內容。具體而言,在社會意識上,進一步辨析農戶如何理性地根據自身資源稟賦和外部經濟環境做出決策,使家庭受益最大化。在理論視角上,引入農戶資源稟賦差異和家庭生命周期概念,從共時性和歷時性的維度上深入分析農戶類型演變與技術采納。
本文以陜西省合陽縣合村的蘋果產業發展為例,分析當地農業技術服務供給情況與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情況,以提煉總結異質性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差異化的原因及其影響因素,拓展學界相關理論認識。
合村位于陜西省合陽縣甘井鎮北部,北鄰黃龍山脈,處于半山坡地區,東距甘井鎮中心約3公里。該村有2個村民小組,共170戶,650人,可耕地面積2025畝,其中有1300畝水果園,果園中有700~800畝是老品種果園,其余則是新品種。甘井鎮海拔980多米,土層60~80米,海拔高,土層厚,是蘋果栽種的最佳地區。
20世紀90年代,村集體為進一步發展蘋果產業進行土地調整,為方便蘋果收購商進村進行村莊道路修繕,修路資金由農民自籌。村集體意識到蘋果種植技術培訓的重要性,主要培訓剪枝、施肥、拉枝等技術。甘井鎮政府時常組織村民去白水蘋果試驗站學習密植和稀植的行距、品種、修剪、澆水、施肥、打藥等技術。2000年合陽縣政府提出 “大整形”計劃,以解決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栽種的老果樹不適合機械化和標準化操作的問題,但是由于后續保護工作不完善,大部分果樹死亡,挫傷了果農的積極性。直到2006年富士蘋果漲價和農林特產稅的取消,蘋果產業逐漸回暖。2014年,合村成立農民合作社,村支書出任董事長,借助合作社平臺每年為村民提供果樹技術培訓至少10次,組織果農參加技工單位考試,考試合格頒發果樹管理技術證書,持此證書者去洛川打工剪蘋果一個月會多發30元。
整體來看,合陽縣的農業技術推廣體系由盛轉衰。2008年以前,整個合陽縣的蘋果產業氛圍十分濃厚。推廣機構有園藝技術推廣站—蘋果開發服務中心—果業局三級領導服務機構,技術干部都是鄉鎮技術顧問,對接鄉鎮范圍內的技術需求。從推廣人員下鄉次數看,2006年之前合陽縣果業局的副局長一年能下鄉110天,各級干部都要精通蘋果栽種技術,然后向農戶宣傳。從推廣力度看,以前推廣面積比較大,技術要求也比較多,技術專員需要手把手地教會農民如何種植蘋果,對于果樹栽種一年四季提供全程指導服務。然而,如今的三級推廣機構不復存在,面對全縣幾十萬畝的果園,政府單位里只有20~30名技術人員,技術員每年在縣、鎮、村講課次數加起來只有十幾次。而且,果業局的技術員下鄉只是發放一些技術資料,很少進行專業培訓,縣果業局并沒有這方面的資金來源。合陽縣鄉鎮一級的技術專干與果業局沒有權責關系,鄉鎮干部工資由縣財政發放,不歸果業局負責,果業局對鄉鎮技術專干缺乏管理權力,于果業局跟鄉鎮一級的技術交流受阻。另外,聘請大學等研究單位的技術指導員由于實踐運用能力不足,難以解決渭北地區蘋果發展的實際問題,例如技術指導員傾向于選擇的現在高大上的果業技術特質與分散的小農戶經營難以匹配。
改革開放以來,農戶分化不斷加快,小農戶、兼業農民、專業大戶、合作社、家庭農場、農業企業等異質性農業經營主體并存。由于各類農業經營主體生產經營目標的不同,導致其對勞動力、土地、資金等生產要素的配置和技術采納行為存在明顯差別[17]。伯恩斯坦[18]認為農民并不是一個單一的階級。陳義媛[19-20]認為,應該從農業經營者的身份來闡釋農民分化。本文以村為單位,對農業經營主體從伯恩斯坦提出的政治經濟學的4個維度進行類型劃分,將從事蘋果種植的經營主體劃分為4個類型,見表1。在陜西省合陽縣合村150戶蘋果產業經營戶中,貧弱小農戶占經營總戶數的三分之一左右,約有45戶;兼業農戶的數量占比最多,約有102戶;種植大戶有2戶;農業產業園區經營戶有1戶。多元分化的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存在差異性,本文將著重分析其差異性的具體表現形態。

表1 農業經營主體的不同類型
合村的年老體弱者是貧弱小農戶的主要構成群體。貧弱小農戶家庭勞動力供給不足、土地規模經營難以擴大,農業生產要素投入過低,農業的保障功能大于農業的經濟功能。這部分農戶對農業生產技術的學習能力滯后,投資意愿和投資能力呈現低水平發展態勢。例如,合村一位65歲的農戶,自己有10畝果園,由于年紀過大只留1畝果園自己種植,剩余全部轉包給其他農戶。由于蘋果種植的資本和勞動雙密集性,該農戶家庭勞動力不足是限制他擴大果園種植面積的主要因素。
中國存在大量的兼業農戶,他們愈來愈需要進城務工所獲取的工資收入。兼業農戶有向貧弱小農戶和種植大戶轉變的可能性。例如,村莊果品代辦人除了3畝的果園種植,家中主業是進行果品代辦業務,這類兼業農戶大多屬于跟風種植、跟風學習,對于果樹修剪和管理技術的了解并不深入和系統,因此技術應用過程中存在不精準、不到位的現象;對于良種及其繁育、栽培技術,作物肥料及其施用技術,植物病蟲害防治技術掌握的不到位;農業防災減災技術使用率不高。兼業農戶的技術來源大多以鄰里傳播和人際傳播為主,通過 “干中學”的方式來獲得新技術。
村中種植大戶的種植面積在10畝以上,學習能力強,愛鉆研善總結,對于新品種和新技術的接受能力強,積極外出學習,并且對于果園的投入回報比計算的比較詳細,不斷改進投資方法,果園收益相較其他果農更高。例如,張某作為當地蘋果產業園區聘用的技術員,他自己經營10畝蘋果園,效益良好。他本人接受過旱區試驗站專家、縣農技中心專家和白水蘋果試驗示范站專家的指導,結合個人實踐經驗,逐漸形成一套成熟的蘋果栽培管理技術。
種植大戶在良種及其繁育、栽培技術,農業防災減災技術,植物病蟲害防治技術等方面需求意愿相比兼業小農戶更為強烈。其技術來源主要包括接受政府公益性技術培訓,外出交流、向專業化的農技服務機構和技術研發機構學習。
農業企業以自身利潤最大化為經營目的,他們的技術需求意愿更加強烈,技術采納成本和風險承擔能力明顯高于貧弱小農戶和兼業農戶。
當地的FY蘋果產業園區種植規模在千畝以上,屬于典型的高投資、高效益的農業經營主體。農業產業園區的技術需求更偏向于良種及其繁育、栽培技術,高精尖的農業機械化、農業信息技術,農業防災減災技術等方面,對雇工的管理更嚴格、要求更精準。而且,對于農產品收獲、加工、運輸技術,農村能源開發利用技術,對農田水利技術的需求很高,農業產業園區技術需求的范圍比較廣泛,涉及農業生產產前、產中、產后多個環節,特別是在市場化經營目標的主導下,對涉及產品質量安全、品種創新、加工包裝等領域的技術需求更強烈。
按照伯恩斯坦提出的政治經濟學的4個關鍵問題,本文將合村農業經營主體抽象為4類,即貧弱小農戶、兼業農戶、種植大戶、農業企業。調研發現,在農業生產技術的學習意愿、農業投資意愿和投資能力方面,種植大戶和農業企業明顯高于貧弱小農戶和兼業農戶,而對于農業生產中的不同種類技術,種植大戶和農業企業也多有差異。
上文總結了不同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差異化的表現,通過進一步調研和分析,本文發現農戶家庭生計策略、資源稟賦差異與家庭生命周期等因素深刻影響農戶對農業技術服務的接受程度以及對新技術的采納程度。
“馬太效應”是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們常用的術語,反映了社會現象呈現兩極分化,富者更富,窮者更窮。本文通過對不同經營主體的資源稟賦差異分析,認為在合村的蘋果種植技術推廣和采納過程中也存在由于農戶資源稟賦的影響,出現富者愈富而貧者愈貧的現象。農戶資本稟賦可以被視作是農戶個人或者家庭先天或者后天擁有的可以方便生產生活的各類資源、技術和能力儲存量的集合,包括經濟資本、人力資本、社會資本、物質資本等內容[21]。本文從農戶的經濟資本、社會資本以及人力資本3個方面來衡量農戶的資源稟賦差異。經濟資本主要包括農戶家庭經濟收入水平和家庭土地經營規模,社會資本主要包括農戶的社會地位、社會網絡和社會關系,人力資本主要包括農戶家庭勞動力的年齡、性別、受教育程度、智力水平、身體素質、家庭勞動力總量。
(1)社會資本的影響。在市場誘導型技術采納階段,社會資本表現為社會的信任程度和社會關系的緊密程度對農戶技術采納行為的影響。
趙曉峰[22]認為農民具有 “自己人認同”的觀念,相比于地方政府等外來群體,農民更認同村兩委或宗族領袖。農業技術推廣實踐中,普通小農戶更愿意與村莊技術帶頭人、村支書進行技術交流、學習,獲取新種植技術。對于普通小農戶 (包含貧弱小農戶和兼業農戶)而言,本家親戚的信任和村莊內部長期交往合作形成的信任關系對農戶的技術采納行為具有強烈影響。通過村莊內部的熟人關系,那些技術帶頭人和種植能手主動向親屬、朋友傳播農業技術,而其他小農戶可以通過 “干中學”方式學習技術。但是,蘋果種植技術的合理實踐應用需要一整套的技物配套,有些技術看似簡單易學,但實際操作中有很多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有些種植大戶會將技術教給跟自己關系較近的親屬、朋友或者熟人,但并不一定每個農戶學到的技術都完全一致。農戶之間的社會信任程度和社會關系的緊密程度影響種植大戶向普通農戶的農業技術傳播,導致小規模兼業農戶和普通小農戶在技術學習和采納應用方面出現一定的差異。因此,農戶自身擁有的社會信任和社會關系等社會資本存量的多少影響合村蘋果產業技術擴散的過程。
(2)經濟資本的影響。布迪厄將經濟資本、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視為場域競爭中的目標和手段。特納[23]發展了布迪厄對3種資本的解釋,認為經濟資本是一種可以拿來得到服務和商品的物質性財富,文化資本是個體的生活習慣、人際交往、文化素質、教育背景等,社會資本是個人在社會結構中的地位及其在此地位上所擁有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網絡。本文將經濟資本視為農戶家庭經濟收入和家庭土地經營規模。以下用案例對這一階段經濟資本的影響進行解釋說明。
案例1:FY園區老板。XF村人WJL在20世紀90年代開始種蘋果,而且也是村里的蘋果代辦,有20多年蘋果種植經驗,任10多年果品代辦,2021年成立陜西省JL果品有限公司,在縣城有一家酒店。后來與陜西S股份有限責任公司合資成立陜西FY現代農業園區。
經濟收入水平和經濟地位對于農戶的農業技術投資具有重要影響。由于農業自然災害嚴重、投資風險相對較大,普通小農戶自身經濟資本積累薄弱,又缺乏一定的資本實力來承受失敗的代價,因此對于信息化、機械化、科技化水平高的現代農業技術的投入和采納意愿普遍不高。FY園區老板由于之前是蘋果代辦,也是一家酒店老板,相對普通農戶而言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能夠承擔現代農業園區的建設費用和運營費用,因此他對現代農業技術的采納程度和接受意愿均比較強烈。隨著國家土地流轉和現代農業的快速推進,地方政府鼓勵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發展壯大,園區老板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看到機遇和商機,然后開始投資建設現代蘋果產業園區。
(3)人力資本的影響。在行政主導型技術采納階段,積極進取型農戶普遍勤學好思,善于動腦動手,身體素質良好,學習能力強,業緣和趣緣關系較其他農戶更豐富。以下用案例來說明積極進取型農戶的技術采納行為及其影響。
案例2:LCG是H村現任支書,愛鉆研、善思考、有公心。他作為香菇、蘋果種植能手,有時間就會和村民交流技術,逐漸成為當地土專家。他對蘋果種植技術有自己的獨特見解,特別是在施肥和追肥的時間上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方法,得到村里人的效仿。據他講,這個蘋果種植技術村里只有70%的人懂,剩下30%的人都在跟風。他在自家院子里做實驗,得到的成功經驗傳授給村民,現在已經帶動村里30%的人做農家肥。他會給雇來的工人講技術,自己干活的時候會在田間地頭給鄰里講技術,也會把自己實驗種出的果子拿給村民們看,村民都認可他的技術。
H村的技術帶頭人通過自己的學習探索,掌握蘋果種植技術的新方法,并且積極向農戶傳播。
在市場誘導型技術采納階段,伴隨著市場化改革我國農村社會環境發生深刻變化,城鄉流動加快,農業副業化、農民老齡化、農村空心化、農戶建業化等問題大規模凸顯,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發展科學化、機械化、專業化的現代農業成為社會熱點。2000年以來,H村中45歲以下年齡的勞動力大多外出務工,村莊大量的青壯年勞動力流失。蘋果園一年四季都需要有人專門管理,蘋果剪枝、修整、施肥、套袋、收果等環節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勞動力,一個10畝的蘋果園在農忙時節至少需要3~4人不間斷作業才能保證果園正常運作。但是,農業從業人員的老齡化難以確保果樹種植所需要的勞動力投入,那些留守在家的老年人不得不縮減果園種植面積,或者出讓蘋果果園。在蘋果種植技術方面,其接受能力和學習能力不足,因此對新技術的采納效果并不理想,單憑這些小農戶單打獨斗,難以和科學化、機械化、專業化水平高的現代農業技術相對接。
2008年以來,整個渭北高原的蘋果產業進入快速發展時期,各地大規模蘋果產業園區或者其他類型的蘋果園基地對于用工需求不斷增長,勞動力資源除了向城市的非農部門轉移外,同時出現大量的農業產業內部轉移現象。大量兼業農戶出現,這部分農戶群體即使自己家里擁有果園,也依然會在農忙時節先去幫別人干活,再來管理自己的蘋果園。波普金認為,小農是一個理性計算的行動者,提出 “理性小農”的觀點[24]。據此,本文認為小農戶會根據自身情況理性計算農業投入和產出,決定其農業技術采納的行為特質。對于兼業小農戶而言,被別人雇傭管理果園可以得到固定工資,而管理自己的果園不但需要一定的前期投入,而且后期果園收益受到自然因素和市場價格波動影響較大,收益不穩定,因此這部分農戶群體的投資意愿普遍較低,對于新技術的采納和接受程度不足。
由于非農收入或者農業雇工收入的穩定性和收入水平一般高于小規模的農業收入,因此兼業農戶的主要面向仍然是那些收入高、穩定性高的工作。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的快速發展,農村勞動力不斷向城市和工業部門流動,這部分勞動力主要以農民家庭的年輕人組成,而年老的服務大多留守農村照顧農田和孩子,通過務農和務工兩份收入共同滿足家庭再生產的物質需要[25]。因此,對于留守村莊的兼業農戶家庭,土地并不成為其主要收入來源,而是作為家庭務工收入之外的一項保障老年人基本生活需求的生計來源,是父母為其子代能夠順利進城,完成漸進的城鎮化的一種保障機制。那么,對于兼業農戶和老年人而言,農業投資作為一項高風險的投資,農戶會選擇盡可能少投入,收入水平基本足以滿足自身日常生活即可。用他們老師教過的口訣進行果樹修剪。對于技術的傳播,村里的種植大戶因為血緣和地緣關系也會向普通農戶傳播技術,普通農戶會跟著學,但大部分農戶仍然認為種果樹的關鍵不在樹上的修剪技術,關鍵在于投資。
從共時性上看,即從靜態和橫向上觀察,農戶自身資源稟賦差異會使普通農戶上升為種植大戶、家庭農場,或使小農戶墜落為粗放經營的兼業農民。從歷時性上看,即從動態和縱向上觀察,農戶的家庭生命周期決定了農戶會沿著一定的軌跡規律性變動。當戶主比較年輕,家庭屬于擴大型直系家庭時,農戶往往傾向于積極采納新的農業技術;而當戶主年邁,隨著體力不足以及對未來預期的不確定性,整個家庭也處于萎縮時期,家庭中勞動力數量越來越少,此時農戶往往對農業技術的采納比較消極。同時農戶家庭生命周期與生產技術采納可能會呈現出倒U形的關系,因為家庭生命周期直接決定農戶本身的資本積累和經驗積累,因此當農戶家庭剛建立時,缺乏資本積累和種植經驗,因而可能對技術的采納采取懷疑和消極態度。而當農戶處于中年時,往往家庭勞動力比較充沛,而且家庭的資本積累以及農戶個體的經驗積累都到了一定的程度,因而對技術的采用會比較積極。而當農戶處于老年時,家庭開始萎縮,勞動力較少,因而對技術采納可能持消極態度。
首先,資源稟賦的差異可能導致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小農戶受制于自身資源稟賦,可能向兩個維度轉換,一是擁有較大土地經營面積的中農、家庭農場、種植大戶。小農戶只能達到這個水平,除非在外力促發、資本投入之后才可能向產業園區轉換,或者前期積累較多的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二是小農戶可能也會向下墜落,變為兼業農民,退出生產競爭,采取粗放式經營方式。
同一個農戶家庭中,隨著家庭生命周期的變化,兼業農戶可能向下墜落,成為貧弱小農戶。
也有可能向上生長,成為種植大戶。因為生命周期對規模生產有顯著影響。與此同時,隨著不同生命周期中農戶生產規模不同,當農戶由小農轉變為兼業農戶或種植大戶時,兼業農戶或者種植大戶獲得一定的資金技術也有可能變為農業企業。以下用案例進行說明。
案例3:園區老板之前是村里的種植大戶,也是蘋果代辦,賺錢后在城里開酒店,然后人脈資源越來越廣,2021年與別人合伙投資辦蘋果產業園區。隨著處于生命周期的不同階段,由于經驗不斷積累以及對農業生產的熟悉度不斷增加,使得處于中年的農戶更加可能實現規模經營以及積極采用技術來提高生產效率。調查中發現園區李經理今年39歲,以前在西楊村做代辦,家里有12余畝蘋果園,也種植香菇,自己有兩個孩子,大的上高二,小的上小學。李經理高中未畢業就去廣東打工,6年后回到村里開始種蘋果,還做代辦,給人開車跑貨。李經理的果樹技術都是 “看都看會了”,覺得果子長的好不好關鍵看農藥和化肥的配置、投資。正因為其在先前積累了豐富經驗,擁有比較開闊的視野以及對農業技術有進一步的了解,從而會積極引進先進技術。
異質性農業經營主體的不斷分化與技術分層深刻影響著農戶的技術供給空間、農民兼業化程度以及小農戶與現代農業技術有機銜接的國家政策實施。合村果業產業園區對基層公共農業技術服務獲取過多,不利于小農戶順利參與現代農業的生產體系、產業體系以及經營體系中。產業園區通過流轉附近村中的土地,推動勞動者與勞動資料 (主要指土地)相分離,失去生產資料的勞動者成為農業產業雇工工人。在這一過程中,農戶或出于經濟利益的考量選擇放棄農地到園區打工,抑或迫于村莊熟人社會壓力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耕地成為農業產業工人,由此加深農戶的兼業化程度,同時也不利于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具體來看,存在以下幾種影響。
以FY園區為代表的農業企業吸納政府基層惠農資源和公共農業技術服務項目,使小農戶技術需求得不到滿足,擠壓小農戶的技術供給空間。
2008年以來,農業規模化生產和土地流轉政策不斷推進,FY農業園區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立的。農村稅費改革以后,我國惠農資金主要以項目形式向下流動[26],農技推廣領域中地方政府擁有對農技推廣項目投放的審批權,決定惠農資源的分配方式。
在項目資金方面,首先是政府對貧困戶的扶持資金。FY園區同時也成立了FY合作社,政府將每個貧困戶的扶持資金以入股形式投資合作社,年底由合作社向貧困戶發放精準扶貧收益分紅資金。因此,FY園區通過合作社的運作獲得政府的精準扶貧資金投入。其次是對規模經營主體和現代農業的項目資金,包括果業局給園區防雹網、鋼絲、鋼管、地布、竹竿等防災設施和現代農業需要的水肥一體化設施。防災工具市場價格約每畝地3000元,千畝園區這部分費用合計300萬元,水肥一體化設備150萬元,而園區實際只需要購買35萬元的管道即可。
在技術培訓方面,FY園區吸納地方政府的農技干部和科研院校的研究人員。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的土肥專家、園藝學院的王立存院長,以及果業局的技術專員是該園區的主要指導人員。園區建立初期,沒有自己的技術人員,因此向果業局尋求幫助,果業局的副局長來實地指導,除此之外也邀請白水縣的苗木技術員進行實地指導,這些都是果業局的免費支持。園區后來聘請專業技術人員做技術指導,與果業局副局長溝通協商過具體技術之后正式上任。
綜上,政府部門在惠農資源上存在一定的傾向性,主要表現在現代農業產業園區等規模農業經營主體的政策優惠、項目支持和人員技術的支持,而對小農戶傾斜不多,甚至處于被邊緣化的境地。產業園區對農技推廣部門政策資金的依賴和農技推廣部門對規模農業經營主體的技術推廣需求形成聯結,不斷增強雙方的相互依賴性,這意味著其他小農戶難以得到足夠的資源扶持。農技推廣需要注重全體農戶的需求,提升農戶的人力資本。在農業轉型的背景下,出現 “公益懸浮與商業下沉”的雙向變化,并未能有效滿足農民真正的農技需求[27]。此外,基層農技推廣存在 “壘大戶”現象,基層農技推廣資源容易被規模經營主體俘獲[28]。政府公益性農技推廣服務產品的供給和小農戶的農業技術服務設施需求不相適應。而對于FY農業園區,政府在防災方面給予一系列健全的防災設施和現代農業高科技機械設備等。這些公益性農業技術服務產品只針對規模農業經營主體,不針對小農戶。這種做法無疑擠壓小農戶的技術供給空間。
農戶的兼業化程度越深,對農業生產的投資意愿和技術采納意愿就越低。園區企業加深農戶兼業化程度的同時,使小農戶對現代先進農業技術的采納成本增高,降低小農戶的技術采納意愿,不利于現代農業技術的廣泛推廣。另一方面,產業園區通過對基層政府惠農資源和農技服務的吸納,阻礙現代農業技術向下服務的渠道,致使小農戶與基層農技推廣體系之間背離程度深化,不利于現代農業技術向廣大小農戶進行推廣。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農戶分化隨著工業化和城鎮化推進產生,出現兼業農戶和專業農戶,其中,農兼業農戶伴隨農業勞動力非農轉移而不斷加深,“農民工”隨之出現[29]。與此同時,農村空心化、土地非農化用途日益嚴重,甚至有些地方出現大面積的土地拋荒現象。城市資本和商業資本的下鄉,雖然有利于重新調整土地面積,規整土地用途,合理利用農村閑置耕地,但是也造成農業生產的資本化傾向和農民的 “無產化”傾向[30]。在農地規模經營和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培育過程中,大規模的土地流轉使農戶放棄對部分耕地的經營權,而只保留其承包權。同時,大規模的農業園區需要大量的農業雇工,促使農戶從家庭經營的形式中脫離,農業勞動力向農業產業轉移,成為農業產業工人。FY園區建設以后,由于流轉了大部分農戶土地,村莊中50歲以上勞動力由于在附近無法找到其他工作,因此大部分耕地被流轉的農民來園區打工。
農民作為農業生產經營的主體,其種植意愿與行為選擇是實現種植結構調整與農業結構變動的微觀基礎[31]。對于合村而言,兼業農戶的大量增加會降低農戶對新技術的采納意愿,降低農戶的投資意愿。不同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的差異化使蘋果種植結構優化升級新技術的采納率不一,難以實現標準化種植和管理,難以有效推廣新的種植技術,實現蘋果種植結構的優化升級。大量兼業小農戶無法有效對接現代農業發展中蘋果種植技術的高標準、規范化操作和管理要求,影響陜西省合陽縣蘋果種植結構與市場化需求的匹配程度,阻礙種植結構調整升級。
由于我國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尚未健全、農民組織化程度低,在市場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農資經銷商和農資購買者之間存在多種博弈狀況,假冒偽劣農資行為層出不窮。在農資銷售末梢,鄉村農資市場中假冒偽劣農資產品占據著比正品更為廣闊的市場份額,這些假冒偽劣農資產品或是全盤作假,或是以高仿真品的形式魚目混珠,與正品保持大致一致的市場銷售價格,但又低于正品的價格來誤導消費群體。由于種種原因,農資市場甚至會出現類似于 “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合村村民也認為 “假貨太多,難以分辨,在一堆假貨之中的稀有真貨并不能讓農民相信,所以真的也就被認為是假的了”。本文認為,甘井鎮合村的農資市場假冒偽劣產品能夠擁有較大的市場份額和農資市場的混亂與其購買群體,即大規模分散的兼業小農戶的心理和行為特質有密切關系。
兼業小規模農戶作為消費者對農資市場的倒逼作用的原因及其機制,主要基于以下原因。首先,分散性和弱質性小農戶難以有效應對大農資市場,助長了農資市場的混亂。張蒙萌等[32]認為,農戶對于農資零售商并不是一個主動信任的過程,一般農戶認為農資零售商的美譽度并不高,但仍會選擇 “信任”農資零售商并購買其所推薦的農資產品。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農資零售商和農戶在鄉村農資社會網絡中所處地位不同。農資零售商處于這一網絡的中心地位,相比處于鄉村農資社會網絡邊緣區域的農戶而言,獲取農資相關信息和資源的能力更強,速度更快,導致二者市場信息不對稱,資源獲取能力不對稱。在弱質和分散的小農面前,和農業部門、供銷社體系有千絲萬縷聯系的農資企業就會以一種強勢群體的姿態展現,通過嵌入村莊內部的社會關系,滲透到小農戶的日常生活實踐和市場行為中,在信息不對稱、能力不相等的境遇下,農資造假、魚目混珠,損害小農戶的正當權益。
其次,兼業小農農業投資不足使高價正品難以擁有廣泛市場。農戶風險規避 (偏好)程度會影響其農業生產和投入行為,小規模農戶的風險規避程度有助于解釋一些農戶出現偏離利潤最大化目標的生產經營行為[33]。合村村民大多是50歲以上的勞動力,40歲以下在村從業人員只有6人。小規模農戶的年齡多在45歲或者50歲以上,對于農業風險具有很強的規避偏好,農業投資積極性普遍不高。相比真化肥,假化肥以其較低的價格更符合兼業農戶的投資需求,更有基層市場。兼業農戶和小農戶投資程度不高、風險規避程度強,體現在農資購買行為中就是多少有一定的 “貪便宜”心理傾向。綜上可知,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差異化造成農資商品無法制定統一標準,帶來農資市場混亂的不利影響。
農技推廣過程中,小農戶并不是外界所認為的愚昧、落后,不懂得計算投入產出比,或者文化水平低、學習能力差,學不會新技術的運用。相反,市場化背景下的小農戶是一種 “理性小農”,會依據家庭生計策略而對農業技術進行有選擇的采納。研究發現,家庭生命周期和農戶的資源稟賦差異是影響農戶技術采納分層和農民分化的主要原因。改革開放以后,農業技術采納差異化現象一方面是由于市場經濟的快速發展,通過農戶兼業化、農業從業人口老齡化、農村空心化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導致兼業小農戶和老齡、高齡農戶等農戶對土地的勞動力、資金投入意愿不高,風險承擔能力較弱;另一方面,由于受資源稟賦差異的影響,那些前期經濟資本積累豐厚、對于蘋果產業的信息資源較多的農戶,通過獲得一定的社會網絡支持可以有效實現自身的轉型成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或者提高自己對農業新技術的采納程度和接受程度,形成加大土地收益與加大投資能力的良性循環的實踐樣態。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社會環境和農戶資源稟賦是影響合村農戶技術采納行為的主要因素,農戶面對的市場經濟、社會資本、人力資本、經濟資本不同,其技術采納意愿和行為也表現出明顯差異。家庭生命周期的影響使農戶的技術采納行為呈現新舊繼替的差異形態。通過分析FY產業園區的土地流轉、失地農民和農業雇工的情況,本文認為現代農業產業園區的建設加劇了當地農戶的兼業化程度。另外,農業企業通過對基層公共農業技術服務的俘獲,擠壓小農戶的技術供給空間,不利于小農戶分享現代農業發展成果,難以使小農戶真正被納入現代農業的生產體系、產業體系以及經營體系之中。產業園區通過流轉附件村中的土地,推動勞動者與勞動資料 (主要指土地)相分離,失去生產資料的勞動者成為農業產業雇工工人。在這一過程中,農戶或出于經濟利益的考量選擇放棄農地選擇到園區打工,抑或迫于村莊熟人社會壓力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耕地成為農業產業工人,由此加劇了農戶的兼業化程度,同時也不利于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的有機銜接。
基于以上農業經營主體技術采納行為差異化的影響,本文提出對策建議如下。
(1)培育新型農業服務主體,促進農業服務的規?;.斍靶∞r戶經營農業面臨著生產成本增加,尤其是農技應用困難、農資市場混亂等問題。針對這些問題,農業社會化服務組織可以為小農戶提供專業的技術服務和農資、農機服務,培育規模化的新型農業服務主體,可以充分發揮小農戶生產優勢的同時,促進農業技術服務的應用,加快現代農業的發展,從而降低農業生產成本,解放農村勞動力。在農業從業人員老齡化背景下,新型農業服務主體可以有效降低農業生產的勞動難度和勞動強度,因此培育新型農業服務主體,有利于在不損害農業規模經營的情況下增加糧食產量,保障我國糧食安全。
(2)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農業規模經營不僅局限于土地的規模經營,還包括農業生產資料的規模供給、農業生產技術的統一服務、農產品的統一銷售等多種農業規?;洜I形式。在地方實踐中,政府應積極支持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的創新,進一步完善相關的創新制度,實行適度規模經營創新激勵機制,營造創新氛圍。
(3)實行農業技術的分類施策和精準投放。應該明確不同農業經營主體的技術需求和技術采納意愿,對于不同農業生產經營主體,有針對性地進行技術支持。對于專業大戶、家庭農場和農民專業生產合作社等適度規模經營主體應當重點培育,以促進現代農業技術的有效實施。對于貧弱小農戶和兼業農戶,應該重點進行社會化服務,提高產前、產后的技術服務和技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