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書昆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中國科學院科學傳播研究中心教授
科學家精神毫無疑問要建立在科學家群體的價值取向和倫理規約之上,概要而言,它包括 “心”與 “行”兩個方面。“心”的內涵是求真、求善以及求美的信念,特別是追求真理、造福人類的初心;“行”的內涵是堅守信念、持之以恒的言傳身教和個人操守,特別是面對權與利糾纏時 “求真向善”的操守。并非凡是科學家都有良好的科學家精神,在不同的歷史階段,由于理念環境和機制設計的不同,科學家精神的議程構建與傳播方式也會有不同的演化走向。
價值觀是文化的核心部分。斯圖亞特·霍爾提出:文化首先涉及一個社會、一個集團的成員間的意義生產和交換,即意義的給予和獲得。說兩群人屬于同一種文化,等于說他們用差不多相同的方法解釋世界,并能用彼此理解的方式表達他們自己,以及他們對世界的想法和感情[1]。
傳統的科學家組織即科學共同體起源于近代英國,并逐漸擴展成一種全世界追隨的職業圈子。這類圈子雖然組織形式多樣,但都以探索科學知識和工程化實踐為工作目標,具有以下突出特征:
(1)內向化特征突出的共同體。科學家們自成系統 (圈子)、自定規制和平臺 “玩”,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傾向或不認為需要向其他社群開放交換、交流自己擅長的科學內容,傾向于認為在圈子內交流、交換及共享才具有實質意義。
(2)并不怎么重視向外 (多社會階層和泛民眾)“交代”與 “說明”科學研究工作。認為科學家工作需要的是符合科學規律,即求真和印證,作為職業目標不是很贊同直接介入社會運行與治理、國家和民生工程、科技和產業資本,而是認為這些工作應該交給 “別的圈子”的人去做。
綜上得出結論:科學家進入社會民生和國家治理、科學團隊創新資源直接參與產業與資本運行,在這一階段沒有成為科學共同體的主流價值訴求,科學家精神的立足點在于探索求真、求證和技術實現,以及在這一過程中展現的奉獻與求善。
當代 (或稱現代)科學共同體的新特征是社會屬性顯著強化,打破內向化圈子并跨界發展,促使開放性大大增強。新圈子在科學社會學的表達中被概括為 “后學院科學”[2]。這類新的科學共同體也有多種組織形態,除了堅持探索科學真實和實驗化、工程化實踐的宗旨之外,跨界參與社會多行業的強關聯性與融入開始凸顯。按照當代中國的一種經典說法,“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當然需要責無旁貸地成為國家經濟與創新發展的 “動力組織”。身處其中的科學家為國家、為社會民生的直接貢獻也自然成為新的核心訴求,這導致了科學家價值取向新的內涵。突出特征可表述如下:
(1)既然跨界參與或深度融入職業圈子之外的多元行業,而且常常因為創新貢獻大成為關鍵力量,自然會涉及權益共享和分配問題,獲得 “回報”或豐厚利益具備合理性是毫無疑問的。因此,各種作為生產關系的 “交代”與 “說明”也就隨之紛至沓來:花了納稅人的錢并且分享了利益確實需要 “交代”,爭議性科學要 “說明”沒有夾帶私利,全面融入產業和工程獲得的利益 (科技資本)要證得清白與合法,等等。
(2)當代社會的重要標志,一是民眾受到優質科學教育的比例大幅增長,二是網絡時代在最廣層面提供了人人都有發聲能力和權益的技術保障,即通俗說的 “人人都有麥克風”。科技知識和方法積累到一個不錯的水平,加上擁有開放話語權的大眾很興奮,摩拳擦掌地積極發聲,希望參與到科學技術議題的明辨是非中,要求科學共同體對很多事說出個子丑寅卯來,這似乎也是創新型社會第一階段提出 “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以及 “眾包科學”“開放設計”等的重要原因。
(3)非常典型的變化是科技與資本的普遍 “聯姻”,讓科技創新的回報公開、合理合法、規模化地建立起科技金融體系。國際上最具代表性的是美國的納斯達克等交易市場,中國雖然起步晚,但發育很快而且覆蓋目前全部三大交易所,包括深交所的創業板、上交所的科創板、北交所的新三板創新層,其中作為科技創新源頭的原始股東主體都離不開科學家和發明家,多數科技創新團隊就是股東主體,有若干主體還是前沿科學領域代表性的科學家。
對于科學家精神的價值構成,一個很重要的新研判是:杰出的科學家本身在當代社會依然是光環不減,如霍金、錢學森、楊振寧、屠呦呦、袁隆平等。但科學與產業及資本融合后的科技資本明星,如比爾·蓋茨、喬布斯、埃隆·馬斯克、拉里·埃里森、馬化騰、張小龍、李彥宏及其緊密捆綁的原始創新團隊,已經通過資本及市場對科技創新和產業運營合理回報的制度放大而變成另一種萬眾矚目,他們對國際社會、民族國家及民生幸福的貢獻同樣獲得高度肯定,成為明星科學家職業的另一類偶像,從而構成當代科學文化中非常流行的新價值內容。因此,當前講述和傳播科學家故事時,迫切需要將兩類科學職業中產生的價值取向融合統一到科學家精神或科學共同體價值觀上,融合到新的傳播話語體系上,否則,我們就有可能因對科學家精神中新價值取向的忽視而偏離創新文化的真實場景。
人類在20世紀的交流媒介是經典大眾傳播媒介,如紙面印刷的報紙期刊、聲像傳遞的廣播電視,其話語生成及呈現的主要特征為:由于傳播平臺和傳播權主要由投資運行方控制,受眾的即時反饋機制很弱,如非控制方許可,受眾自主發起 “對話”基本不太可能實現,傳播話語權掌控在平臺運營方手里。
21世紀的前20年,網絡與社交媒介快速成為信息交流主場域,媒介空間的話語構建特征發生了顛覆性的演化,概括為以下四點:特征一:隨機動態交互與聚合頻繁涌現 (引力中心一定程度的瓦解);特征二:個性化精準推薦大行其道,可能會嚴重損害新聞發布大眾共享原則;特征三:媒介參與和發布權高度泛化,“人人都有麥克風”已可融入算法主體;特征四:“權威”很難持續,需要時時考慮維系動態細分場域話語權問題。總結以上特征,可以用如下表述來描述顛覆性演化初期的現狀:參與權、發布權的泛化,導致話語構建多由邊際不清晰的利益群體實時動態同構,而且人工智能類前沿科技的入場帶來始料未及的傳播場域顛覆。
在今日社交化、算法化傳播全面流行的新語境下,提煉并表達好科學家精神中的新價值取向,選好適應新場域的傳播態度至關重要。
(1)不管是科學家本人、團隊或科學傳播中介,你不能認為有光環而自定義為社交場域里的當然權威,你需要成為特定時段和主題的新圈子的有效參與者。
(2)你確實還是那個純粹訴求只在科學求真和追求技術驗證的科學家嗎?當然會有若干科學家是,或者部分科學家基本上是。但在科技產業化、資本化已成為科學文化核心邏輯構成的今天,你不能因為創新服務而獲得合理權益,但還在故事內容上扮演純粹求真奉獻的科學家形象,或者是講科學家故事的傳播人還在幫助扮演 “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共探索者。今天,需要價值構成再認知和光明正大的真實傳達,否則就不容易在全民 (包括人工智能機器)手拿麥克風的傳播場景中獲得認同。
(3)新圖像:科學共同體和科學家與權威主流媒體合作講好故事的關系確實是一塊重要的天空,但科學家價值塑造和講好科學家故事迫切需要有效進入社交與新社交社區,否則出現與擁有麥克風 “自嗨”的大眾時常不在一個頻道也是很麻煩的結果。
(4)需要進一步預判的趨勢:在媒介話語權構建中,清晰獨立的經典責任主體傳媒機構和職業從業者正在瓦解與消失,這會帶來哪些講好科學家故事的新挑戰?
人工智能技術在媒介傳播中的應用帶來機器算法新聞的流行,“科學真相為什么跑不過謠言和謊言”成為科學共同體與政府治理中的焦慮與難解議題,這是大眾傳播時代從未出現過的挑戰。虛假新聞在形式上模仿新聞內容,但其生產過程卻跳過新聞媒體的編輯規范和把關流程,在傳播語境上脫離了初始信息源,在發布渠道上擺脫了傳統媒體的資源限制,從而無法確保信息的準確性、可信度與權威性。虛假新聞雖然在正規認定渠道里不是新聞,但在智能技術集群的助力下,短時間里給大眾的感覺仿佛比真的還要更加真實,且比真新聞傳播得更遠、更快、更深、更廣,這正是引發科學界、公眾、傳媒行業互不信任的全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