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后疫情時代”亞洲社會變化的幾點觀察

嵇蓉?季洋陽

新冠疫情迄已肆虐全球兩年，成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的催化劑和助推器。疫情雖未結束，但已經并將繼續深刻影響亞洲各國社會發展和治理模式。綜合有關智庫、媒體、企業、國際機構等各方觀點，展望“后疫情時代”，新冠疫情主要引發亞洲社會以下幾大變化。

疫情打亂了亞洲民眾的日常工作與生活節奏，催生或強化了遠程辦公、遠程社交、遠程購物、遠程娛樂、遠程教育等一系列工作與生活新生態。谷歌、淡馬錫和貝恩公司聯合發布的《2021年東南亞數字經濟報告》顯示，2021年，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泰國、越南等六國新增4000萬互聯網用戶，同比增長10%，數字支付交易總額增至7070億美元，2025年將達1.17萬億美元。東南亞地區網絡醫療、在線教育兩個新興領域快速發展，2021年上半年融資規模分別達1l億美元和2.5億美元。麥肯錫咨詢公司發布的《亞洲醫療保健的未來：數字健康生態系統》指出，超過10億的亞洲人口使用新興的數字健康生態系統服務，這在中國、印度、印尼等國尤為突出。預計到2025年，包括線上疾病預防、數字診斷、線上保健等以消費者為中心的數字健康服務市場將增加22%。據媒體報道，新加坡政府放寬對私營企業投資教育科技包容度，許多線上導學（Online Tutor）平臺得到快速發展。印度多數小學封校超過一年，借助 WhatsApp、Zoom、Skype等平臺線上教學常態化，不僅涵蓋英語等常規科目，還包括舞蹈、跆拳道等課外活動。

然而，高度網絡化的生活引發各界對數據安全和虛假信息的擔憂。微軟亞太區副總裁安東尼·庫克撰文稱，各國政府、企業、公共組織等為防控疫情創新數據追蹤方式，大量搜集民眾所在位置、社交距離、個人健康等數據信息，因此需要在數據保留時長、共享范圍等數據管理方面更加透明并更負責任。部分亞洲監管機構已有所行動，新加坡的個人數據保護委員會建議使用專用設備收集民眾數據，收集方式須遵守數據保護規定，且有關數據不得在未授權情況下被用于其他目的。巴基斯坦學者則通過對Facebook、WhatsApp、Linkedln 和Twitter等社交媒體平臺在線調查發現，有關新冠疫情的信息過載且混亂矛盾，陰謀論、神奇療法等虛假信息傳播速度驚人，這種“信息流行病”值得警惕。

疫情加快了生物技術、信息技術與傳統機械化、電氣化技術相融合的進程，催生新技術不斷涌現。紅外熱成像、無接觸快速測溫、大數據智能追蹤、機器人無接觸配送等一系列高科技的應用為亞洲國家遏制疫情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持。韓國機場在疫情發生后不久就開始運用紅外熱像儀，以提高測溫效率和安全性。韓國行政安全部為入境者等需要居家隔離的人群推出“自我隔離安全保護App”，要求使用者開啟定位功能并日常上傳數據，檢測其健康數據和地理信息，對不遵守隔離規定的民眾及時采取措施。在印尼第二大城市泗水的特姆博格德村，村民與科學家聯手，將平底鍋、舊電視等家居舊物打造成能噴灑消毒劑、為感染者配送物資并帶去希望和微笑的“德爾塔機器人”。機器人由遠端遙控器操作，到達感染者家門口時會發出“平安與你同在”的祝福，并通知“派送已到”，提醒隔離者物資已送達。

疫情也加快了亞洲國家社會治理智能化、綠色化進程，間接啟動“后疫情世界”新的經濟增長引擎。韓國政府為推動疫后經濟，啟動了“韓國新政”發展戰略，推動發展人工智能、綠色產業等諸多新領域，力求打造智慧城市。泰國政府將生物—循環—綠色經濟（BCG）模式批準為國家戰略，在各個政策層面推廣。作為2022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輪值主席國，泰國將該模式列入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討論議程。新加坡政府公布“2030新加坡綠色發展藍圖”，為城市綠化、可持續生活和綠色經濟等各方面制定明確目標。有觀點認為，疫情將加速亞洲世紀的到來，亞洲有望成為全球可持續復蘇的重要引擎。

貧困失業人口增多，貧富差距不斷拉大。亞洲開發銀行發布的《2021亞太地區關鍵指標》指出，截至2020年，新冠疫情導致亞洲發展中經濟體新增7500萬至8000萬極端貧困人口，嚴重打擊了原本貧困的家庭和從事非正規經濟活動的民眾，暴露出亞洲各國的社會和經濟斷層問題。有關統計顯示，泰國2020年第一季度開始出現非正規經濟工作中斷、大量工人生活水平跌入貧困線以下的情況。緬甸數百萬海外務工人員被迫返鄉，大量依賴勞工匯款收入的人口跌入貧困線以下。菲律賓失業率2021年底將達7.8%。孟加拉國疫情發生后半年的全國貧困率從上一財年的20.5%飆升至29.5%。另據媒體報道，疫情加劇了印度的貧富差距。印度富人階層率先走出疫情陰霾，大財閥資產暴增，高檔車和超級跑車購買量已近有史以來最高水平;而底層民眾仍在艱難掙扎，在藥品價格哄抬、政府幫助匱乏的情況下，貧困家庭掏光積蓄、四處借錢以救治患病親屬。

社會不公現象加劇，弱勢群體受到沖擊。疫情加劇了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社會弱勢群體成為最大受害者。斯里蘭卡經濟民生遭遇重創，工會、農民、學生等頻繁上街抗議。新加坡國立大學南亞研究所發布的《疫情背景下的印度教育》指出，疫情發生后印度學校關停時間為世界之最，而線上學習又凸顯了城市與農村的不平等。僅15%的農村家庭能長期訪問互聯網（城市為42%），近半數6至13歲農村學生停課期間無法進行任何遠程學習。疫情期間低收入家庭中從事家務的男女孩比例分別為38%和71%，財務壓力導致女孩輟學率高于男孩以及童婚率增加。國際勞工組織最新報告《2020年亞太地區就業和社會展望：引領危機走向以人為本的未來勞動世界》指出，在新冠疫情背景下，青年和女性更容易失業，失業女性可能需數年時間才能恢復就業。韓國翰林大學的有關社會學研究表明，低收入家庭女性由于無法繼續從事一線服務工作且家中孩童被迫停學，承擔著失業和家庭工作增加的雙重壓力。日本中小學生在問卷調查中感覺“去學校快樂”“有夢想”的比例明顯減少，疫情長期化和公共活動反復停止對青少年心理造成不良影響并引發悲觀情緒。

亞洲整體抗疫表現好于歐美，一定程度反映了亞洲國家公共衛生安全治理的獨有優勢。博鰲亞洲論壇發表的《疫情與變化的世界——對新冠肺炎疫情的十點觀察與思考》指出，同中國類似，亞洲國家大多采取了較為嚴格的防疫措施，在疫情發生的較早階段實施了廣泛隔離、自我防護和集中救治等措施。由于亞洲國家多具有集體主義文化傳統，民眾在抗疫過程中相對更加信任和服從政府。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均曾在較短時間內控制住疫情，并將經濟損失和社會混亂程度降到最低。有研究指出，亞洲國家共同戰勝疫情的強烈愿望增強了加強地區安全機制建設的內生動力，上海合作組織、東盟與中日韓（10+3）合作機制、東盟與中國（10+1）合作機制等積極行動，通過召開特別會議等形式凝聚共識、協調政策、加強合作，為控制亞洲地區疫情發揮了重要作用。

2020年9月15日，一個人工智能服務機器人在韓國首爾的一家餐廳進行示范。

疫情也暴露了不少亞洲國家醫療衛生體系相對薄弱，這些國家不得不在經濟社會發展與公共衛生安全間艱難尋求平衡。面對疫情不斷反復升級的嚴峻形勢，不少亞洲國家仍面臨醫療資源短缺、疫苗接種任務艱巨等衛生健康赤字。印度、印尼等國由于醫療基礎設施不足，對大規模人員流動無法實施有效控制，在擁擠的貧民窟中難以采取封閉措施，社會公共危機一度嚴峻。各國都在“與疫共存”，力爭處理好有效控制感染率、保護公民生命權與維持經濟社會發展、保障公民自由權之間的矛盾。博鰲亞洲論壇咨詢委員會主席、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在出席博鰲亞洲論壇全球健康論壇第二屆大會開幕式時反思，由于日本民眾在疫情防控上不愿政府過多介入和干預，日本政府難以實施限制出行、封城等強制性措施，雖多次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卻無法從根本上控制疫情。新加坡采取嚴格而適度的控制措施，在高度集中和相對放任的兩極防疫措施間尋求平衡，避免過度犧牲經濟，但疫情帶來的經濟衰退和恐慌情緒仍可能沖擊諸多新支柱產業。2021年下半年新加坡新感染人數迎來新一輪劇增，目前政府仍在繼續加強醫療系統收治能力。

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塞近日強調，2022年我們必須終止新冠肺炎大流行。由于新冠病毒不斷變異和各國抗疫差異化表現，疫情到底何時結束尚難預知，“后疫情時代”仍很可能是人類與生物病毒反復較量、相互適應的世界。但可以肯定的是，疫情留給我們的必將是一個不同的世界。未來希望與挑戰同在。面對疫情帶來的許多長期性、根本性變化，亞洲各國應重點解決好數字治理赤字、科技創新赤字、社會公平赤字、衛生健康赤字等發展赤字和治理赤字問題，致力于探索適合本國和亞洲地區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新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