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尚榮 | 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改革專家委員會委員
近來,在社交媒體上,有一些熱議的話題,“如何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就是其中之一,這個話題在教育領域也引起了廣泛關注。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課程與教學系主任尹弘飚在一次研討會上指出,教師從事的不只是物質、精神勞動,更是一種情緒勞動。教學是以大量的人際互動為基礎的工作,教師在育人時潛移默化、不自覺流露出來的言行,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與之互動的學生。
情緒勞動在很多行業都存在,但因教師職業的特殊性,情緒勞動在教師群體中也有特殊的表現。我常聽一些教師說在工作中感到“心累”,有不少苦惱和煩悶,但又不得不將自己的情緒隱蔽起來,以“示弱”的姿態對待學生,長此以往,心更累,也難免會影響教書育人的效果。這也引發了我對“情緒勞動”的思考。我們不僅要關注教師的知識、精神、思想勞動,還應關注、看見和重視教師的情緒勞動。對教師個體而言,要努力用積極情緒伴隨教育教學的全過程,充盈自己的生活,做一個真正幸福的教師。
我不禁回憶起自己的教師生涯。我做過小學教師,和孩子們一起學習、生活了23年。那段青春歲月已深深鑲嵌在我的生命之中,成了難以忘懷的記憶。那段時間里,我有不少進步和發展,也有不少缺憾;有不少快樂和幸福,也有不少苦悶與糾結,有時難免沖動,沖動后又有些后悔和懊惱。
現在回想起來,這正是一種情緒勞動的表征和過程。“情緒勞動”概念的提出,讓我們回過頭來審視自己的成長過程,或許可以作為當今教師尤其是年輕教師正確對待自己的情緒、學會情緒管理的借鑒,在教育理念和理性思維的驅動下,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當好學生成長的引路人,抵達教師幸福人生的彼岸。
情緒勞動是客觀的存在,是真實人性的反映。因此,對教師的情緒勞動不能熟視無睹,也不能刻意回避。相反,我們應該讓它被看見。馬克思非常精辟地論述了人的本質:“人,并不是跪在世界之外的抽象的存在。”他又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你只有用愛來交換愛,用信任來交換信任。”教師更不是抽象的存在,他永遠和學生們在一起,上課、活動、交流、聊天……那么鮮活,那么具體;教師更不是跪著教書的,他永遠站立著,唯此,學生才能挺起自己的腰桿。因為是具體的存在,才會有各種情感的認知與反應。教師的工作十分辛苦,教師又是高度負責的,尤其是“雙減”政策實施以后,教師表現出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一切為了學生健康成長。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教師工作的時間拉長了,工作量增加了,工作難度更大了。對此,部分教師有些想法,流露出疲憊感,這是真實感受,也是正常的。此時,我們應當建立起一個信念:隨著“雙減”政策實施的深入,我們將會以專業的態度、研究的方式,進一步把握規律,做出更為科學的安排。我們還應該堅信,以摯愛對待學生,用信任對待家長,一切都會更好。

“學高為師,身正為范”,是對教師形象的描繪,也是對教師的嚴格要求。蘇霍姆林斯基曾專門論述教師,他說:“教師的人格是進行教育的基石”;“教師的語言修養是他精神修養的一面鏡子”;師生讀書是“師生精神交流最燦爛的時刻”;教師是藝術家,“火熱的感情與冷靜的理智融為一體”。這些都深刻生動地說明,教師是教育人的人,不同于一般的人。教師既要生活在世俗中又要超越世俗,在情緒勞動的同時還要進行精神勞動和思想勞動。教師不能“跪”在情感世界中,而要站在道德的、精神的、思想的高地上,和學生們一起挺直民族的脊梁。回憶我的教學生涯,加之后來40年的學習和思考,尤其是新時代的感召,我對自己的要求是——做精神燦爛的人。我對青年教師的希望是——以年輕的品格致敬。前段時間,我與一些年輕教師就情緒勞動進行筆談。青年教師趙治軍說,教師對于自己的情緒開始總是偽裝起來。他自己就是在一位老教師的幫助下,解決了一次師生間的矛盾沖突,才得到啟發。他將情緒比作孩子,還強調有時要主動把“孩子”喚出來,和自己來一次對話。這讓我想起法國作家蒙田的話:“如果我希求世界的贊賞,我就會用心修飾自己,仔細打扮了才和世界相見。”我們的教師不正是一個會修飾自己、生活在兒童世界里的人嗎?
如前所述,人總是有情緒、有欲望的,這就給自己和管理者帶來一個極富挑戰的命題:情緒管理。從神經科學角度看,人的情緒是大腦的一種認知功能,這種認知功能在控制人類情緒的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除了先天存在一定差別,更多是受后天環境的影響。因此,我們有必要把情緒管理當作當代人人生的必修課。這門必修課不應在課表上單獨列為一門課,而是要開設在現有課程體系和內容之上。這門必修課不只是對學生開設,而應首先成為教師的必修課。從管理的角度看,教育行政部門和校長,應當尊重教師、信任教師、鼓勵教師、引導教師。在企業界,常有“60后”領導發出這樣的感嘆:“以前總覺得‘80后’難管,現在‘90后’來了,才發現更難!他們為什么這么懶?”這樣的問題確實存在,在教育界也存在。面對這樣的形勢,我們不應一味哀嘆,也不應簡單地批評,而是要了解他們、理解他們、發現他們。前幾天,一位校長給我打電話,專門談到“90后”教師,他發自內心地表揚道:“青年教師有不足,但也有優勢。他們學養更豐富、才藝更出色,他們真正地愛孩子,跟孩子平起平坐,和犯錯的孩子在走廊里一直站著談心,平心靜氣,不急不躁,大概有半個小時。后來我看到那個學生高高興興地回家了。”我想提醒教師尤其是青年教師,一定要讓心中住下兩個“孩子”。一個“孩子”是學生,他們是成長中的人,也是民族的未來,有著無限的可能性,我們應該呵護他們、教育他們,讓他們擁有幸福的學生生活,把他們的幸福當成我們的幸福。另一個“孩子”就是自己的情緒,努力將情緒安頓在心靈深處。
情緒不僅受到心理的影響,還受到價值觀的影響,我們不應對情緒進行簡單的價值判斷,更不能把情緒問題當作道德問題。但是從價值引領的角度,一定會提升情緒勞動的境界。人總是生活在價值世界里,受著各種價值觀的糾纏,我們必須進行價值澄清,而價值說到底是理想信念的問題。在新時代,以立德樹人、培養能擔當民族復興大任時代新人為使命,我們一定能夠在情緒勞動中提升自己,生成深層次的意義,走向幸福的教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