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高跟鞋

馮茜

倒下去的田野

我能感受到你的疲累，真的

當稻子和蔬菜都被收走

留下裂痕、腳印

以及坑坑洼洼的歲月

你的疲憊如此明顯，尤其

蚱蜢的彈跳如此出色

莽撞地巡察這片古老的疆場

何況已經入秋，大雪將至

我能感知你的脈搏，漸漸低沉

是的，這是倒下去的田野

是我倒下去的父輩

你以短暫的虛弱去承接

龜裂和霜凍，接受命運輪回

以你忽旱忽雨的軀體

去蘊藏種子和春風

是的，我能準確地預知你的醒來

雷聲動，候鳥歸

這片倒下去的田野

我的祖祖輩輩，都將驚醒

從地底深處，一層一層

一山一山地復活

你將站立起來，以春芽為戟

指向蒼天

靜夜思

應該是生于黑夜的吧

我想

不然，這些細微至極的聲音

怎么會鉆入耳朵

潮濕的，從縫隙里涌進來的

秋天，多么細碎

可我并不想寫字，作畫

留下什么墨痕，當成時節的胎記

沒有一種朱砂不變色

如果把黑夜放大，放到無窮

可能就是世界的本源，也是生死的

本源，可我并不想確認

哪里有第一束光

第一聲啼哭，第一個字

可能，我說的黑夜

與你們知道的并不相同

這里有時間、地點、人物、事件

有的可以描述，有的不可以

應該都是變形的吧，黑夜

是一面鏡子，只有自己看得見

九月的高跟鞋

是為了更接近天空，接近

云的呼吸，九月的高跟鞋托著我

離開地表溫度，離開灰塵

想象自己是蘆荻

一生守在河的兩岸

看落木為舟，劃破水紋

偶爾墜落幾顆星，我以為

那是九月的高跟鞋

鑲嵌了剛出生的珍珠

剛經過的河流，這城市

有太多的橋，太多的人走在上面

太多的詞語

把河流都壓彎了

我的高跟鞋，同樣承受著這些詞語

但我不是一座橋，沒有鋼筋那樣的骨骼

只是血肉之軀

我走路沒有規律，不懂節奏

如同我不懂生活的哲學

只是一種習慣，在九月

穿上高跟鞋，想象自己是一朵云

隨意呼吸、變化，介于有形

和無形之間

對自己說：走出一條直線

你以為冬天在掩飾什么

借一場大雪，平息了黑與白的紛爭

泥土和烏鴉退出舞臺

草是唯一的中立者

你以為冬天在掩飾什么

反正，不是狼的領地

或者山的海拔、燈的距離與溫度

從水墨的深淺，你可以判斷線條的走勢

以及隱藏在風中的某個人

可你無法判別這個畫面的真偽

正如你不知道墨漬漫漶

是失控，還是有意為之

朱砂一點，是紅日噴薄，還是桃花盛開

這都是你無法落筆的原因

哪怕力透紙背，也不能表達你的冷

你可以試一試狂草，或者夢

于無端處逃逸

在大雪夜歸來，你以為冬天在掩飾什么

是留白的位置，還是運筆的方式

不如試著晚睡，看看沒有水源的地方

你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是如何掙扎著生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