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巫宇軍
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非遺)是進入21世紀我國文化領域最重大的事件。音樂類非遺在我國各級非遺項目中比重最大,影響深廣。2000年4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啟動“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項目,我國音樂界一開始即參與其事①蔡良玉:《關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和發展》,《人民音樂》,2002年,第1期,第49-52頁。另,當年昆曲、古琴、蒙古長調、剪紙、川劇同時作申報準備。中國藝術研究院音研所負責音樂類,音研所蔡良玉還參與了昆曲申報。,至2019年已走過20年。
回顧和系統梳理20年來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情況,反思存在問題,對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理性前行和向縱深發展將有所助益。
本文借助知識圖譜軟件及計量學方法作定量和定性研究,可一定程度彌補常規分析法易受研究者主觀價值干預,不直觀,樣本少,難以發現文獻深層結構及潛在信息等缺陷。
本文選擇中國知網(CNKI)期刊音樂數據庫為取樣庫②該庫最具代表性,其他取樣非學術信息過多,或無法用CiteSpace分析,故不采用。,檢索詞:非物質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非遺,同時檢索主題、關鍵詞、篇名,獲文獻1724條。手工剔除非學術文獻,得研究類論文1564篇。
本文綜合運用CiteSpace(5.3.R4)可視化分析技術、計量學分析法及CNKI統計功能進行研究。
知識圖譜兼具圖和譜的特點,以圖形呈現知識演進歷程與結構,是序列化的知識譜系。③陳悅等:《CiteSpace知識圖譜的方法論功能》,《科學學研究》,2015年,第2期,第242頁。CiteSpace通過計量和可視化圖譜繪制,探尋學科演化路徑和知識拐點,分析潛在動力,探測學科前沿,直觀展現研究領域整體狀況,是應用最廣的知識圖譜繪制工具之一。④陳悅等:《引文空間分析原理與應用:CiteSpace實用指南》,北京: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12頁。
年度發文量可直觀反映某領域發展趨勢,是衡量發展狀況和脈絡的重要標尺。
圖1是2000—2019年CNKI期刊音樂庫非遺保護研究發文量走勢。由圖可見2006年是分水嶺。

圖1 2000—2019年音樂類非遺研究發文量走勢
2000—2005年為萌芽期,是我國接觸和學習非遺保護理念元始期。此期我國有四個項目進入UNESCO“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皆與音樂關系密切,但對此的研究成果極少。2004年4篇論文3篇出自負責申報的中國藝術研究院,非遺保護并未引起全國音樂界注意。2006年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出現井噴,文獻量呈指數級增長,曲線一路上揚,表明音樂界已高度關注非遺保護,至今仍快速發展。此態勢得益于研究群體及領域不斷拓展和知識體系日漸成型。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現已成為有獨立專業品格的學術領域。
一個學科或領域形成和發展有賴大批學者貢獻與支撐,尤其核心學者。文獻計量學主要用發文量(重要性評價)和被引量(影響力評價)評定核心學者。本文選擇運用最廣的發文量和被引量結合的綜合指數法判斷核心學者。⑤鐘文娟:《基于普賴斯定律與綜合指數法的核心作者測評—以〈圖書館建設〉為例》,《科技管理研究》,2012年,第2期,第57-59頁。方法為:
將發文最多學者論文數(田青,9)、總被引最多學者總被引量(樊祖蔭,235)分別代入普賴斯公式,得N≥3、M≥12,即發文≥3篇和總被引≥12次為核心學者候選人。據此統計出核心學者候選人數、總發文數、人均發文數、總被引量及人均被引量。筆者認為發文量和被引量從量、質兩方面反映學者貢獻和水平,同等重要,故兩者權重均取0.5。將以上數值代入公式:

式中zi為第i位候選人綜合指數;xi為第i位候選人發文總量;為候選人平均發文量;yi為第i位候選人被引總量;為候選人平均被引量。
測評得綜合指數>100的學者30位(見表1),此即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核心學者。

表1 2000—2019年音樂類非遺研究核心學者

續表
結合表1綜合分析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群體,有以下特點:
1.學科或方向多元。有音樂專業、非音樂專業,如社會學(申茂平)、民俗學(趙宗福)。音樂專業除音樂人類學、中國傳統音樂,還有西方音樂史、作曲理論、音樂美學、聲樂、音樂教育學等方向學者。這說明該領域研究群體知識結構多元,也反映不同學科、專業、方向知識向音樂類非遺領域流動以及該領域自身有多學科、跨學科特性。
2.核心學者有知名專家,也有中青年學者,結構較合理。
3.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央音樂學院是核心學者主要產出單位。
4.該群體可分支撐型、助力型、參與型三層次。發文≥3篇且總被引≥12次學者為支撐型,他們長期關心音樂類非遺保護,成果及被引量均較多,為權威學者、領軍人物,在理論或實踐方面有重要貢獻。發文<3篇但總被引≥12次為助力型,此類學者成果被引較多,對該領域發展有一定促進或影響,但僅偶爾涉足,成果較少。其余為參與型,此類學者較年輕,隊伍龐大,對保護研究音樂類非遺有熱情,但成果被引少,影響小。
5.支撐型學者年紀偏大。表1的14位支撐型學者(灰色部分)已有一位去世,十位年過60。絕大部分中青年學者還未成長為支撐型學者。
圖2是CiteSpace生成的作者共現圖譜,清晰展現了學者合作關系。圖中圓形節點表示,作者發文越多節點越大。年輪顏色越淺表示發文越早。頂部自左而右漸變色條對應時間從遠至近,節點連線越粗表示作者合作強度越大。
圖2顯示該領域學者大多獨立研究,合作很少。已有合作有強合作(師生、同事、課題組成員合作)和弱合作(會議、訪談、筆談等)兩種。圖中最大的合作網是一次學術會談??鐚W科、跨專業、跨方向合作在該領域很罕見。

圖2 2000—2019年音樂類非遺研究學者合作共現圖譜
表2、表3統計了研究機構基本情況(同機構不同下屬部門合并為同一機構)。

表2 2000—2019年非遺研究機構文獻量及影響力

表3 2000—2019年非遺研究機構類別統計表
分析兩表可知該領域研究機構有以下特點:一、中國藝術研究院是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重鎮和代表,起步最早,產量和被引最多,持續時間最長,各項指標遙遙領先。該院乃我國非遺保護策源地和國家級非遺保護機構“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所在地,在非遺保護各方面均起引領作用,研究氛圍濃厚,學脈深長。田青、項陽、喬建中、蔡良玉等支撐型學者皆任職該院音樂研究所,故產出和影響力突出。二、研究機構主要集中在高校。表2論文產出前十有9個高校。三、藝術類院校,尤其專業音樂院校是音樂類非遺研究主要陣地。表2前六均為藝術類院校,專業音樂學院占三席。四、表3顯示非音樂、藝術類機構發文量占41%,被引占32%,貢獻不可忽視,是該領域重要研究力量。五、所有類型高校中師范類院校研究隊伍最大,投入力量最多。
進一步分析發現,研究機構有三種類型。一是穩定型,如中國藝術研究院,年發文量穩定。二是漸熱型,如中國音樂學院早期論文較少,波動較大,2013年起有長足增長。三是漸冷型。如南京藝術學院雖較早涉足非遺領域,但時熱時冷,近年全國非遺研究漸熱,該院卻有趨冷傾向。總體而言,穩定型機構有穩定、架構較健全的非遺研究群體,其他類型的團隊較松散或未形成,易受各種因素影響。
聚類分析可將數據轉換為結構化集群,挖掘辨析出某領域顯著術語、主題分布和結構特征。⑥Timothy O.OIawumi, Daniel W.M.Chan.A Scientometric Review of Global Research on Sustainabili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 2018(183),pp.231-250.本文用CiteSpace作keyword共現聚類,時間跨度為2000—2019年,時間切片1年,取前10%高頻關鍵詞,生成的關鍵詞共現圖譜有401節點、1297條連線,12聚類(見圖3)。

圖3 2000—2019年音樂類非遺研究關鍵詞共現圖譜
圖中左上Modularity Q和Mean Silhouette是聚類評價指標。Q=0.5527>0.3表明主題界限清晰,領域分化顯著;S=0.6507>0.5說明聚類分析合理,信度較高。⑦同注④,第43頁。
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領域有重點突出、多元離散、關聯緊密等特點。因為圖中心“#0傳承”聚類規模巨大,其他聚類緊繞其周,與之連線稠密。該聚類含“保護”“傳承”兩最大關鍵詞,兩詞與各聚類都有連線且持續時間貫穿研究始終,說明保護、傳承是所有聚類都關注且自始至今研究的重點主題。但整體看,其他聚類規模甚小,呈離散態。除保護、傳承,其他關鍵詞均很小,難以識別,說明關注的學者少。CiteSpace共生成35個聚類,圖譜只呈現12個,表明大多聚類規模太小而被忽略。呈現的聚類許多規模也不大,如#11、#13分別僅含5個、4個關鍵詞。
剖析聚類內部結構發現,各聚類并非由同質關鍵詞構成,均為異質共存交疊。按關鍵詞性質分離,發現該領域已形成理論探討集群、對策方法集群和非遺項目集群三個體系龐大的知識群落。
該集群主要是對非遺及相關理論的概念、理念、特征、屬性、內涵等的解讀、釋義和研討。2000—2005年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物質遺產、口頭遺產、代表作等概念引進介紹期。2006年側重“非物質”概念、內涵、邊界和譯名的辨析。該年《音樂研究》邀請15位知名學者就“中國的音樂文化遺產保護”進行筆談,探討了音樂類非遺保護多方面問題⑧詳見《音樂研究》,2006年,第1、2期。,成為后續研究和保護的綱領性文獻。2007—2008年出現非遺理論研討高潮,特別是“青歌賽”設置原生態唱法組引發了一場始于民歌,遠及非遺保護諸多領域且影響深遠,有些甚至持續至今的理論大討論。所涉關鍵詞主要有原生態、原生態唱法、活態、文化生態、生存環境、文化空間、權利主體、文化遺產、藝術價值、文化價值、臨界態、評價標準、價值判斷等。2009年人類學理念凸顯,音樂人類學、民族音樂學等關鍵詞出現。2010年起音樂藝術、音樂文化兩關鍵詞頻現,表明藝術與文化出現分化。2010年后除少數學者關注功能(2012)、社會功能(2016),較少新理念,多是前述研討的延伸或再研究,如2012年藝術特色,2015年流變、國家在場,2018年文化認同、本真性、藝術價值等。
該集群的研究和爭鳴基本厘清了非遺保護基礎理論問題,為音樂類非遺保護和研究確立了基本原則、目標和方向,有奠基和指引作用。
該集群始于2006年,屬實踐領域,側重探索保護和傳承的策略及相關問題。保護、傳承兩主題正位于此集群。各年度含保護、傳承的關鍵詞此消彼長(見圖4)。2006—2009年保護類詞頻大于傳承類,說明保護更受關注,是保護為主期。2010—2014年兩類詞頻交錯遞進,比重相當,為保護與傳承并重期,2015年后傳承類詞頻明顯高于保護類,已轉為傳承為主。

圖4 2006—2019年保護類、傳承類關鍵詞詞頻演進圖
與保護、傳承主題關系密切的關鍵詞有保護與傳承、傳承與保護、傳承發展、文化傳承、活態傳承、傳承方式、傳承機制、傳承模式、傳承體系、傳承人、保護策略、活態保護、物質性保護、整體性保護、保存、教育傳承、高校傳承等。它們構建起多元、互補、龐大的保護、傳承體系網。
該集群還有以下規模較小,但有一定影響的主題(括號內為起始年):發展(2010)、創新(2012)、開發(2013)、傳播(2014)、教育傳承(2016)。它們大致反映了該領域演進趨勢。
在宏觀非遺保護領域,發展是與保護、傳承并重的核心主題⑨權璽:《傳播學視域下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的文獻計量分析—基于CiteSpace的可視化圖譜研究》,《文化遺產》,2016年,第2期,第19頁。,但音樂類非遺的發展主題并不突出,說明音樂界對發展傳統音樂持謹慎態度。這應與許多著名音樂學家呼吁有關。田青的觀點最具代表性,他認為:“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領域里,保護是唯一的,我們沒有發展的任務。”⑩田青:《保護與發展: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蘇州論壇”的發言》,載《田青文集》,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8年,第59頁。樊祖蔭、馮光鈺、項陽、喬建中、楊民康等也表達過謹慎發展、保護是發展的前提或類似觀點。?樊祖蔭、趙塔里木、徐天祥:《我國少數民族音樂保護與開發的現有策略與當前困境》,《中國音樂》,2015年,第1期,第19-25頁;馮光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中國傳統音樂的傳承》,《樂府新聲》(沈陽音樂學院學報),2006年,第2期,第36-41頁;項陽:《保護:在認知和深層次把握非物質文化遺產理念的前提下》,《音樂研究》,2006年,第1期,第9-10頁;喬建中:《傳人、文化生態及其他—關于“遺產保護”的斷想》,《音樂研究》,2006年,第2期,第12-14頁;楊民康:《“原形態”與“原生態”民間音樂辨析—兼談為音樂文化遺產的變異過程跟蹤立檔》,《音樂研究》,2006年,第1期,第14-15頁。
該集群最為活躍、最具動力,既有新方法探索,方法比較,還有不同角度反思及詞鋒尖銳的論戰,對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挖掘等日益深入起主要推動作用。
該集群即各文獻的研究對象,涵蓋范圍廣、種類多,主要聚焦世界級和國家級項目。但不同時期、不同項目的研究不均衡。2007年以前主要聚焦古琴、長調、昆曲、木卡姆等世界級項目。2008年起國家級項目成為研究主體,隨時間推移,范圍日廣,日漸微觀化,如2010年偏重花兒宏觀研究,2015年洮泯花兒、寧夏花兒等微觀層面研究進入視野。就類型看,民歌數量最多,形成了獨立且成員眾多的“#4山歌”聚類,還散見于其他聚類中。就研究時長看,侗族大歌、古琴藝術、花兒、南音、陜北民歌、蒙古族長調、客家山歌、魯西南鼓吹樂、西安鼓樂等受關注時段較長,其他均很短。這或是該領域主題分散,聚類規模小的一個重要原因。
總體看,經20年耕耘,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在理論、方法、個案層面已有豐厚積累和長足進展,視角多元、案例豐富,已從宏觀轉入微觀,由關注個別重大項目轉為全國展開,范圍較全,重點突出,既吸收其他學科和宏觀層面非遺保護研究的理論方法,又有明顯音樂專業特點。三集群以組合形式并存各聚類中,相互聯系和依托,比例較均衡,成為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知識體系三大支柱,為該領域向獨立學科發展奠定了基礎。
前文提到2015年起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以傳承為主,但其熱點和特點還不明了。
關鍵詞常是論文主題及核心觀點的高度概括,透過關鍵詞可發掘出文獻所屬領域的研究熱點。本文通過分析CiteSpace構建的2015—2019年關鍵詞時區圖譜和年度關鍵詞(見圖5),發現2015年以來有以下研究熱點:

圖5 2015—2019年音樂類非遺研究年度高頻關鍵詞
一是傳承倍受關注。盡管傳承一直是學界研究的重要議題,但2015年后尤其集中,五年的“傳承”關鍵詞超過前15年總和,且遠超“保護”,是該時段各年最大的關鍵詞節點?在CiteSpace(5.3.R4)關鍵詞圖譜中,圖形“十”代表關鍵詞,稱為關鍵詞節點,節點越大,表示該關鍵詞出現次數越多。。這折射出近年來人們對音樂類非遺傳承問題的憂慮。樊祖蔭、趙塔里木等在《中國音樂》2015年1期發表姊妹篇總結音樂類非遺保護和傳承的實踐、措施、困境和主要難題,提出了有一定普適性的保護策略。?樊祖蔭、趙塔里木、徐天祥:《我國少數民族音樂保護與開發的現有策略與當前困境》,《中國音樂》,2015年,第1期,第19-25頁;趙塔里木、樊祖蔭、徐天祥:《我國少數民族音樂資源保護與開發的對策研究》,《中國音樂》,2015年,第1期,第10-17頁。
二是教育成為研究重點。教育亦是該領域長期活躍的話題,2004年姚藝君即指出“傳承離不開教育”?姚藝君:《試談東西方文化碰撞中的北京普通音樂教育》,《中國音樂》,2004年,第4期,第4頁。,蔡良玉從多方面討論了教育與非遺保護的關系?蔡良玉:《艱巨的工作在后頭—感于“古琴藝術”列入“人類口頭與非物質遺產代表作”》,《人民音樂》,2004年,第4期,第33-35頁;《音樂教育面臨的新課題—關于培養保護無形文化遺產人才的問題》,《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05年,第3期,第5-6頁。,2006年樊祖蔭專門論述學校應發揮非遺保護作用?樊祖蔭:《對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若干問題的思考》,《音樂研究》,2006年,第1期,第12-13頁。。但早期,教育話題和意識多隱含于文論中,2008年才以關鍵詞形式出現,成為核心議題。教育類關鍵詞主要有:地方高校、課程改革、教學改革、音樂教育、音樂專業、藝術教育、高校音樂教育、高校、高師、音樂課程、教育傳承、高校聲樂教學、進校園、高校傳承、教學、高校音樂教學等。但不同時期關注度及關注點不同。音樂教育、高校、地方高校、高校音樂教育熱度最高,持續至今。2008—2014年多探討意義、價值、可行性等,關注點較散。2015年后變化較大:一是數量陡增,后五年教育類關鍵詞58個,超過以往總和(32個);二是高校的傳承作用成集中關注點;三是由理論探討轉向應用,人們多選擇身邊或熟悉的項目實踐,摸索教育傳承模式。
還有幾類規模雖小,但值得注意的新興研究。一是創新研究呈現新態勢。創新在音樂類非遺領域并不常見,但2015年后創新關鍵詞22個,是往年總數五倍多。這與2014年“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政策導向應有直接關系。該時段該議題多與傳承關聯,是當前及未來熱點。二是新技術研究及應用悄然興起,尤其數字化和新媒體。這是依托新技術、新工具生長出的新命題,主要涉及傳播、傳承、保護、文化產業、創新等領域,關注點雖分散,未形成主題聚類,但頗具生機和活力。三是傳承人研究日益深化。非遺領域早期側重介紹、宣傳傳承人和記錄其技藝。2014年后口述史理論及方法被廣泛應用于傳承人研究,成為音樂類非遺傳承人研究主要手段,相關方法的探討總結及利用口述史開展史學研究漸成傳承人研究新興主題。
20年來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研究發展迅猛,成果豐碩,方興未艾,研究隊伍日益壯大,形成了有影響力的核心學者群;學科多元,有許多新視角、新思維;已形成理論、方法、個案三個成規模且具專業特點的知識群落,具備了獨立化、學科化發展的條件;研究熱點重點突出,兼具持續性和開放性。但繁榮背后仍存在問題和隱憂,須正視和盡快解決。
(一)理論研究深度不足,后繼乏力。這體現在理論集群論文數量、議題總體呈下降趨勢,多停留在早期淺層認識和討論層面,未能深化。與音樂相關的許多問題,特別是原生態與社會發展的關系、過度舞臺化藝術化、不同音樂文化類型活態傳承模式、保護成效的評價標準等缺乏持續深入研討,未從理論上系統總結,故至今仍難解決。其次,未及時對一些新出現的新形勢新情況進行理論分析總結或提供專業解決方案、思路。如數字化保護的標準化和共享、知識產權歸屬的界定、學校傳承的性質、價值、方法和模式等在音樂界討論不多,與全國非遺保護研究差距較大。復次,已有研究多未結合實際,存在重復和模式化現象,停留于理論、方法、個案一般意義上、共性層面的簡單組合和淺層分析。以上均導致音樂類非遺保護及傳承措施缺乏針對性、效果欠佳。
(二)研究范圍過狹,有功利化傾向。非遺項目集群個案雖豐富,但集中于世界級和國家級項目,體系龐大、數量眾多的省級以下項目極少被納入。說明學界關注層面單一,視野過狹,多數非遺缺乏研究。另外該領域研究多隨政策波動,缺乏主動性、持續性和人文擔當精神。圖1顯示約隔三年(如2009、2011、2014)年均發文躍增約30篇。這種跳躍式發展,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新的國家級非遺公布引起躍遷。增量多來自新增項目。二是政策影響。如2011年《非物質文化遺產法》出臺及《中共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要抓好非遺保護工作,2015年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構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體系,加強文化遺產保護”以及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搶救性記錄工作啟動等都導致躍遷。可以想見,一旦政策變動或外在刺激消失,該領域研究必然出現滑坡??煞沁z保護非短期事務,而是延續文脈的基礎性事業,須長期耕耘,更需奉獻和擔當精神。故應拋棄過多功利目的,以中華文明未來生存和發展需求為導向,對各級項目展開多層次、體系化整體研究,深入分析不同地域、文化、類型音樂行為背后交互影響的關系和機制,準確把握非遺項目本質和功能,探索更精準、有效的保護傳承策略。
(三)存在人才斷層。支撐型學者年紀偏大,領軍式中青年人才缺乏,表明該領域研究隊伍與非遺傳承人一樣后繼乏人、青黃不接,不及時解決,將導致后續研究淺層化、低層次化,非遺保護必受影響,須高度重視。一應發現和培養年輕研究者,二應利用現有人才。2007年起我國培養了多屆非遺保護專業碩博士,不少有音樂專業背景,應充分利用和鍛煉這批人才,發揮其專業特長,建立有序的人才梯隊。
(四)合作及團隊意識不強。這體現在研究者合作少,尤缺跨學科、跨專業、跨方向合作。多數機構發文量易受各種因素影響而波動正是研究人員少、團隊松散或缺乏的表現。非遺保護研究是極復雜的跨學科交叉綜合研究,涉及多學科、多層面,很多問題僅憑單一學科、個別學者難以解決。故音樂界對外須廣泛開展跨學科、跨領域深度合作,如聯合自然科學界、心理學界、哲學界、宗教學界等協同攻關,拓展視角,優勢互補,提升研究質量,如此方能對非遺項目有準確認知,制定出切合實際的保護方法。對內須加強團隊建設。各研究機構應建設穩定、架構健全的研究團隊,還應構建機構、區域、全國等多層次學術共同體。穩定的學術共同體對凝聚研究人員,營造學術氛圍,形成學術共識,獲得可持續發展動力,推動學術領域向更高層次發展,提升整體水平有重要作用。
(五)學科身份模糊,學科建設滯后。學科建設在非遺領域熱議多年,如民俗學界對民俗學與非遺關系的討論?烏丙安:《21世紀的民俗學開端: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結緣》,《河南社會科學》,2009年,第3期,第1-4頁。,苑利的非遺學建構實踐,牟延林等對非遺學科體系的探討?牟延林、劉壯:《研究路向與學科體系—非物質文化遺產系列研究之二》,《重慶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第1-6頁。,宋俊華對非遺學科建設的呼吁和研究?宋俊華:《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的學科化思考》,《重慶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4期,第1-6頁。等。但音樂界罕見此論題研討,甚至許多音樂學家的研究實際關乎非遺保護,卻不愿歸入非遺領域。這說明人們無音樂非遺學科歸屬感。如宋俊華所言:多數學者只把非遺保護作為自己所屬學科研究的補充或旁證,很少作為自己專業方向來發展,故對非遺保護研究缺乏持續投入和關注,缺乏學科歸屬感,忠誠度低。?宋俊華:《論構建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科共同體》,《文化遺產》,2019年,第2期,第1-7頁。前述幾方面問題其實已從不同側面反映音樂類非遺保護學科建設滯后,學科發育不足,以致身份模糊。音樂類非遺保護屬新興學術領域,理論方法主要借鑒音樂人類學、口述史學等學科乃至西方理論范式,尚無自身的理論方法體系。但隨保護工作推進,其獨特性日漸明顯,已成特定知識領域,其他學科的理論方法日漸顯出削足適履的不適用性,難以滿足需求。而且現高校非遺研究蓬勃發展,許多院校已設立音樂類非遺保護或相近專業,熱切呼吁建立學科體系。故立足本國本學科實際,盡快探索出與我國音樂類非遺保護相契合的理論和方法,明確知識領域和學科定位,建立和完善學科體系,消除音樂類非遺保護身份危機已成當務之急。幸而近年已有學者認識到這點并有所探索。如2018年孔慶夫等提出音樂非遺學,從研究的對象、核心、目的三方面與音樂學、音樂傳播學作了比較。?孔慶夫、宋俊華:《論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態、傳承與傳播》,《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第70-81頁。2019年中央音樂學院原黨委書記郭淑蘭指出:音樂院校要承擔起保護和傳承音樂文化遺產重任,最重要的是抓住非遺學科建設這個關鍵點,把音樂文化遺產納入學校總體學科建設規劃。?郭淑蘭:《音樂院校要切實重視和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科建設》,《藝術教育》,2019年,第11期,第14頁。2019年巫宇軍從學科建設角度討論音樂類非遺保護的特點、任務、目的、立場、方法,并與民族音樂學和傳統的音樂研究作了對比辨析。?巫宇軍:《音樂類“非遺”保護的政策調整與學科建設》,《中國藝術時空》,2019年,第3期,第62-65頁。
建議盡快建立音樂類非遺保護學科體系,這將有助于該領域學術共同體形成,也是其可持續發展的重要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