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毅
(陜西理工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 漢中 723000)
2008年至2012年,國家發改委與國土資源部、財政部分三批公布了資源枯竭型城市69座。銅陵市是2009年公布的第二批資源枯竭型城市。資源型城市都有著鮮明的產業生命周期特征,特別是在改革開放之后,資源型城市憑借資源優勢“粗放式”發展,大規模開采、加工,無節制地利用資源甚至浪費資源,導致資源枯竭。
城市生命周期理論認為:城市如生物一樣,有其出生、發育、發展、衰落的過程。資源型城市由于城市發展模式單一,城市生命周期特征更明顯。形成資源枯竭型城市的主要原因有:第一,資源型城市過分依賴與資源相關的產業,開采力度過大,總量下降迅速,再加上好多資源是不可再生資源,導致資源枯竭;第二,資源利用效率不高。我國工業發展初期,技術水平有限,加之粗放的生產方式,從而導致資源的大量浪費。
1.1.1 銅陵市的建立
安徽銅陵在建成銅官山礦區后,逐漸形成了城市的功能。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銅官山礦區逐步恢復生產。1958年,銅陵市作為一個行政意義上的城市正式建立。但在此前后,城市的基礎功能基本由銅官山礦區和銅陵有色金屬公司(1965年由礦區改制為公司,以下簡稱“銅陵有色”)代為建設。銅陵有色是新中國最早恢復建立起來的銅工業大型采、選、煉聯合企業。
在計劃經濟體制時期,資源型城市建設嚴格按照國家計劃生產,開展經濟活動。由于資源型城市先建設企業后建設政府,導致政府職能與企業行為相互交織,難舍難分,出現了政企合一的現象。企業在一定程度上發揮著政府職能,形成設備完善、功能豐富、擁有醫院和學校等配套設施的資源型大企業。
1.1.2 資源型城市初步形成
1982年,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成立,銅陵有色隸屬于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安徽省銅陵市雙重領導,隨著中央和地方的不斷調整,銅陵有色逐步由安徽省國資委獨資控股。在銅陵有色發展的過程中,銅陵市城市的發展也逐漸步入正軌。
首先,工業的發展促進了人口的聚集。建市以前,銅陵地區的人口主要是銅官山礦務局職工及其家屬。根據《銅陵市志》記載,1953年,全局人口為17 112人。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市區共有人口202 578人,增長了約11倍。[1]
其次,作為工業的補充和保障,農業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解放初期,銅官山地區農業基礎薄弱,生產能力幾乎為零。隨著工業的發展,農業也做出了相應的調整,通過推廣雙季稻和油料、棉花種植,銅陵市區的農業生產能力不斷提高,農業人口不斷增多。
再次,城市基礎設施不斷完善,以滿足市民需求。1958年底,銅陵建成了第一座碼頭和汽車站。在此后的十余年間,鐵路公路等交通設施逐漸完善,水、電、氣管道和通信基礎設施不斷建設。在政府的主導下,城鄉關系不斷協調發展,城鎮化進程不斷推進。[1]
在此期間,中國資源型城市發展有以下表現:
第一,中國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由于政策的不斷調整和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資源的開采效率不斷提升,加之中國經濟的不斷發展,對資源的需求也逐步提高,導致資源無節制地消耗。
第二,在市場化影響下,資源型城市在資源的管理和開發中過分強調經濟的增長,時任官員過分在意自身的政績而忽視自然規律,導致資源過度開采和資源浪費。
第三,資源型城市的粗放式發展,資源型企業和相關企業的發展使得一小部分人擁有了大量資本,無形中導致城市內的貧富分化,這一現象作為資源型城市中的典型表現是制約城市發展轉型的重要因素之一。
1.1.3 資源型城市建設的困境
銅陵城市的建設與銅陵有色的發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銅陵有色在發展中遭遇的困境也就是銅陵市在同一時期所面臨的困境。在資源型城市向資源枯竭型城市轉變的過程中,主要表現有以下幾點:
第一,資源開采量已達到可開采的儲備資源量的2/3,甚至更多,剩余資源量已經不足以維持城市按照原來的發展模式發展,或者不能滿足整個社會和周邊城市對資源和初加工產品的需求。從圖1可知,從2006年至2016年,銅陵的銅產量逐年下降,2016年甚至呈現負增長,與此同時,是銅陵的國民生產總值增幅放緩,2016年增幅降至10%以下。

圖1 2006年至2016年銅陵市銅產量與國民生產總值統計數據來源:《銅陵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06—2016)
第二,對資源一味地開采和加工導致環境的急劇惡化。廢氣、廢水、廢渣直接排放,對環境造成了難以修復地破壞。對漁業資源和林業資源的不科學汲取導致生態系統崩潰,對地下礦產的不科學采掘導致地質結構變化。由于生產和管理的失措,銅陵的礦產資源遭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浪費,損失的銅量可以萬噸計。
第三,工業產值增長的停滯導致從業者收入無法提高,加之各種職業病的出現,使勞動力逐漸脫離采掘業和相關工業。污染的影響逐步加劇,導致空氣質量下降,居民用水質量下降,食品安全得不到保障,進而導致市民生活質量下降,幸福感降低,最終引發市民與資源型城市的矛盾。由于政策不斷調整,銅陵的幾處礦區多次遭遇關停和重建,給人們的生活和就業造成了極大不便,也造成了銅陵工業生產的停滯和倒退。
資源型城市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從理論上看,是不能實現社會總資本的再生產。從中國的實際情況看,是沒有處理好資源型國有企業的發展。一方面,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兩大部類的擴大再生產受到了阻礙,另一方面,城市發展沒有擺脫企業發展的限制,無法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
資源型城市與當地資源型國有企業的關系主要有以下三個特點:
第一,一城一企。就銅陵而言,是由國家指派銅官山銅礦工程處,以及后來的銅陵有色獨自擁有且僅擁有銅陵轄區的礦產資源開采權。因此,以銅陵為代表的資源型城市形成以后,銅陵就只有一家大型資源開采企業——銅陵有色,而銅陵有色也只有一個“根據地”——銅陵,城市的命運與企業的命運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第二,政企合一。由于礦產地理位置偏僻,資源開采企業與工人所需的保障系統、配套的公共設施乃至一些政府職能,在資源型城市形成之初,只能由企業自己提供。銅陵市在1964年至1971年就曾改制為銅陵特區,實行政企合一,取消銅陵市委與銅官山有色公司黨委,成立銅陵有色金屬公司黨委,統一黨政領導。
第三,專業化城市。由于工業發展的細化、政策的限制和市場的供需關系改變,當地的產業結構逐漸固化,專業化城市逐漸形成資源產品、初級加工品,以及相關科技文化產品成為專業化城市發展的主要領域。
2.2.1 馬克思城市功能理論對資源枯竭型城市困局的闡釋
馬克思首先是從生產分工的角度談城市的起源,他認為農業生產率的提高促進了工農業人口的分工,城市是社會分工不斷擴大、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必然產物。[2]城市發展的基本矛盾,就是城市功能的不足與市民不斷增長的需求之間的矛盾。其中:城市功能包括城市的經濟功能與社會功能。經濟功能是指城市需要完成產品與資本的集聚與擴散;社會功能是指城市需要保障市民的各項權利,包括安全、醫療、教育、藝術和基本政治權利等。從這個意義上講,銅陵早在銅官山礦區的時期,就逐漸形成了城市的功能。而人的需求是人從事一切活動的內在動力。按照馬斯洛需求理論,人的需求分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五個層次。人首先滿足的就是生理需要,正如馬克思所說:“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 生活本身。”[3]而資源型城市的建立,最初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滿足人最基本的需要,而是為了社會主義工業化建設的需要,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資源型城市功能的不健全。因此,城市功能的建設,就是滿足市民需求的過程。但在建設的過程中,由于不能處理好城市發展與資源型國有企業發展的關系,導致地方財政傾向于維持國有企業的生存,而輕視了城市功能的建設和更新。
2.2.2 馬克思再生產理論對資源枯竭型城市困局的闡釋
馬克思按照使用價值的屬性,把社會總產品劃分為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兩大部類:用于生產消費的各種產品的生產為生產資料,被稱為第Ⅰ部類。而用于個人消費產品的生產則為消費資料,被稱為第Ⅱ部類。完成簡單再生產需要第Ⅰ部類的可變資本與剩余價值之和能夠補償第Ⅱ部類的不變資本,而實現擴大再生產則需要第Ⅰ部類中的可變資本、追加的可變資本及資本家用于個人消費的剩余價值之和要等于第Ⅱ部類中的不變資本與追加的不變資本之和。[4]“為了我們當前的目的,再生產過程必須從W`的各個組成部分的價值補償和物質補償的觀點來加以考察。”[5]其中的W`代表了包含剩余價值的商品,馬克思在這里所說的價值補償和物質補償,就是指的社會在一定時期生產出來的總產品如何實現的問題。根據實現形式的不同,擴大再生產主要分為外延式擴大再生產和內涵式擴大再生產兩種形式。其中:外延式擴大再生產是指生產規模的擴大,而內涵式擴大再生產是指生產效率的提高。與此同時,還有一種實際現象被稱為縮小再生產,這在資源型城市資源枯竭過程中表現明顯。一方面,由于資源的逐年減少,生產資料急劇下降,不能滿足其他企業對生產資料的需求,導致第Ⅰ部類無法補償第Ⅱ部類。另一方面,由于科學技術的進步,對資源產品的質量和初級加工品的品質有了更高的要求,甚至出現了相關資源產品的替代品。傳統的生產不能滿足新生的需求,產品的價值數量減少,導致補償無法實現。
如表1,銅陵市第一部類生產一直占據主導地位,第二部類產值長年占第一部類比值在10%以內。長年累月,銅陵市第一部類與第二部類之間難以良性循環,第一部類大量過剩產能由于缺乏行業競爭力,成為無用產能,導致銅陵城市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的困局。

表1 2006年至2016年銅陵市第一部類與第二部類產值情況統計表
2.3.1 由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變
改革開放初期,由于銅工業是關系國計民生的支柱產業,銅陵的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緩慢,嚴重制約了城市發展。在1992年,銅陵成為全國優化資本結構、國有資本經營、社會保障和安居工程建設等綜合配套改革試點城市,率先選擇部分國有企業實行了“公有私營”。銅陵市采取構建各類市場、壯大支柱產業、推進企業上市、發展循環經濟、實施均衡教育、培育青銅文化、建設山水銅都等發展舉措。在此之后,六家銅陵企業陸續掛牌上市。在市場化背景下,以銅陵有色為代表的國有工礦企業進行了一系列適應國際化競爭的改革,從21世紀初開始,銅陵有色率先進行了社會職能移交,剝離企業辦社會職能,減輕了企業不合理社會負擔。
2.3.2 淘汰落后產能,優化產業結構
在生態文明建設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推動下,銅陵關停了一百多家落后產能企業,否決了大量化工類污染型項目。以“抓住銅、延伸銅,不唯銅、超越銅”為主線,發展銅基新材料、精細化工、電子信息、綠色建材、半導體、5G、生物醫藥等先進制造業,高質量建設銅基新材料產業集群,既抓牢銅產業這個根基,又大力實施傳統產業改造升級工程。[6]隨著政策的不斷推進,銅加工品產量逐年遞增,如圖2,盡管銅產量增幅下降,但從2007年開始,銅加工品產量快速提升,質量也得到了普遍認可。2017年國際銅基新材料產業高層論壇上,國際銅加工協會評價銅陵為“中國銅產業鏈條最長、產品品種最全、技術水平最高”的城市。

圖2 2006年至2016年銅陵市銅加工品產量統計數據來源:《銅陵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06—2016)
資源型城市由于歷史的原因,城市功能單一,產業結構不均衡。銅陵市通過產業結構改革,基本實現了單一資源型城市向特色工業城市的轉變,解決了縮小再生產的問題。通過產業延伸和替代相結合,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種類不斷豐富,實現了內涵式擴大再生產,更好地滿足了城市功能建設和資源型城市發展的需要。在此過程中,農業發展作為第二部類的主要內容不能很好地滿足第一部類的循環需求,一方面,需要通過發展第三產業等方式補充兩大部類的循環,另一方面,要通過各種方式補充城市建設。
3.1.1 銅陵第三產業的發展
在馬克思主義再生產理論提出的時代,并沒有發達的第三產業經濟,因此,馬克思在考慮兩大部類循環時將第三產業經濟忽略不計。況且,第三產業并不創造新的價值,而是通過零售、交通運輸等方式作為媒介促進著兩大部類的循環。但資源型城市發展的過程中,獨立的城市不可能滿足兩大部類的循環,在進入衰退的第四階段時而必將導致縮小再生產,為避免此種狀況的發生,就需要第三產業參與到兩大部類循環的過程中。
如圖3,銅陵第三產業在近幾年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針對第三產業的固定資產投資逐年遞增,全市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增加值從2006年的16.01億元增長為2016年36.1億元,疫情前的2019年達到了61.7億元,增加為近4倍。飛速發展的服務業為銅陵創造了大量的就業崗位和舒適的城市服務,也為第一部類和第二部類的循環作了相應的補充,促進形成內涵式擴大再生產。

圖3 2006年至2016年銅陵市第三產業產值統計數據來源:《銅陵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06—2016)
3.1.2 大數據服務平臺的建設
2019年,時任銅陵市市長胡啟生提出:“老工業城市率先開展‘工業互聯網’試點,讓數字化賦能推動產業轉型。”[7]與此同時,銅陵進行了云平臺下的工業大數據應用實踐,與互聯網公司合作探索建設了“工業大腦”“城市超腦”項目。2018年銅官數谷創新創業基地建成,旨在推進新興產業和科技創新、金融資本、互聯網的深度融合。2020年銅陵大力發展工業互聯網,組建安徽長江工業大數據公司,成立長江工業互聯網產業聯盟,112家企業上網入云,旨在推進銅陵有色在智能制造、數據工廠、產品溯源、供應鏈金融等方面的數字化轉型。[8]
3.1.3 企業綠色轉型
資源型城市大多走的是先污染后治理的道路,但在治理的過程中就必須嚴格把控生產。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要提升資源所在地與相關廠房周圍環境質量,保證整體環境實現良性循環。通過綠色轉型實現生產型城市向“三生(生產、生活、生態)共贏”型城市的轉變。
銅陵作為傳統工礦城市,在工業生產的過程中產生了大量的廢氣、廢水、廢渣,對生態環境和市民的生活造成了惡劣影響。立足新發展理念,銅陵積極培育高端制造業,發展現代綠色工業。率先創立試點指標體系,通過考察調研,在產業集中度、能源利用、污染治理、機制創新等方面為不同的企業設置對應的評價指標,促使企業綠色轉型。同時,要求企業加強對資源能源的高效利用,實現產業低碳化、資源節約化,全面推行林長制、河長制、湖長制,創新實施礦山山長制,限制了礦產開采加工對環境的影響。
3.2.1 明確政府職能,更好地發揮其推動作用
中國的城市建設中,政府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政府一方面通過制定一系列的政策來推動、規范、引導城市的發展,另一方面,又通過行政區劃的改變,加快城市建設的進程。對于我國資源型城市而言,政府主導式的產業模式較為適合我國國情,但同樣要重視市場的功能,充分認識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
銅陵依托銅都文化和長江文化,對文化和基礎設施的投資力度逐年增大,教育和醫療水平也逐年提高,社會保障不斷完善。2019年,銅陵以中部第二的成績創成第三批國家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示范區,中國數字銅博物館、智慧圖書館建成運行,年末,全市共有2.53萬人享受城鎮居民最低生活保障,2.20萬人享受農村居民最低生活保障。[9]
3.2.2 城市超腦創新社區治理,增強市民對城市的歸屬感
為增強市民對城市的認同感、歸屬感,保證人口資源不流失,銅陵從2010年開始,以社區綜合體制改革為切入點,開展以“撤銷街道、強化自治、提升服務”為核心內容的社區綜合體制改革,增強城市社會功能。同時,不斷推進“城市超腦”建設,構建起“城市超腦+部門行業子腦+社區微腦”體系,服務滿足市民需求,推動城市治理數字化、智能化、 精細化。“書香銅都”建設和城市超腦創新社區引領銅陵的城市建設,為資源型城市轉型中城市建設提供了積極案例。
中國資源型城市轉型的路徑必須圍繞城市的發展特征和相關資源,但同時不能違背馬克思關于城市建設的經典論述,即兩大部類的循環帶來的內涵式擴大再生產,以及以滿足人的基本需求的馬克思城市功能理論。自此,在馬克思城市理論依托下,銅陵走出了“兩個補充”的城市轉型路徑,即一方面,通過發展第三產業等方式補充兩大部類的循環,另一方面,要通過政府調節等方式補充城市建設,進而形成了銅陵轉型發展新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