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界不期而遇 在英倫，翻閱時光書簡（下）

世界很大，總得去看看。

哪個城市曾留下你的足跡？你又曾站在哪片天空下遙望故鄉的方向？

離開時，你舍棄了什么？歸來時，你帶回了什么？

你站在世界一隅，你仍然是你。你已不再是你——你看過的世界都成了你。

尹粟說：“人類只有跳脫出以自我為中心的視角，才能將文化遺產的世界看得更加全面、立體而真實。”

這無疑是一種更加冷靜智慧的方法論。當我們不僅僅將文化遺產視為單純等待人類保護的脆弱體，保護文化遺產的意義，反而會無比具化。

與人類短暫的生命相比，文化遺產才是長遠的、永恒的。是我們，走近它們，又離開它們；而它們，始終佇立，向來過又離開的人類道別，留下人類代代賡續的痕跡。我們的愛恨情仇，全由它們記錄；我們的光榮與夢想，寄存在它們那里，藉由它們，傳遞給后人。我們哪有理由不珍惜、不保護？因為我們得讓后人看到人類文明發展的軌跡；因為那些文化遺產的生命，就是我們人類的。

少年時未能從課本上讀懂的句子，早晚會在某些時刻，當某些影像、某些場域，與深植在我們血脈中的靈性重合；那一刻，會有心流迸射。就像是尹粟站在羅馬浴池旁，遙望古人看過的月亮——那不僅是一次對歷史的深情凝望，更像是一次偉大的精神回歸。

那是一種，因為看到了人類文明延續演變至今的模樣，體悟到它們將藉由我們走向未來的可能，而油然而生出的共鳴與力量。

我頭一次聽說“冬季抑郁癥”就是在英國的冬天，這是一種在當地冬季相當高發的季節性病癥。大概是因為英國冬天日照時間過短，下午三點多就能黑出傍晚的既視感，實在讓人無所適從吧！為了開心過冬，我特意給自己安排了一次去巴斯的短途旅行。乘火車從帕丁頓站出發——就是電影《帕丁頓熊》里出現的那個帕丁頓站，車站上還有帕丁頓熊的雕塑，出游由帕丁頓熊送站，治愈力實在滿分！火車在綠色的原野上穿行，經歷過雨天、晴天，直到一個大大的牌子映入眼簾——“Bath”，好家伙，直截了當就是“洗澡”的那個bath！

這就是我的終點站——巴斯城，它位于英國西南部埃文郡東部，距倫敦只需2小時左右火車車程。這座城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羅馬時期。彼時羅馬大軍入侵英國，行至巴斯發現了溫泉——這也是英國唯一一處自然溫泉。目前巴斯城內，大量喬治亞時期的建筑遺產與古羅馬時期的古跡和諧共存，超過五千座的登錄建筑仍在履行著它們原本的功能，其中許多建筑依然作為居住場所被使用著。隨著城市發展，許多巴斯居民搬離市區，將城市向郊外拓展——這也是許多歷史建筑得以保存的重要原因。

15世紀修建的亞貝大教堂依然是巴斯城內的標志性建筑。教堂所在處是游客游覽的主要區域，也是巴斯城的商貿中心，主要是一些商店和旅游服務設施。教堂的高大醒目，給來古城一游的人們提供了極大便利——它成為游客們彼此定位的參照物：知道你在教堂什么方位，告訴你我在教堂什么方位，彼此就不會走散。

整座巴斯古城在198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古建筑遍布巴斯城各處，更早期的16、17世紀建筑散落在古城周圍，城中心區域的建筑則以喬治亞時期的建筑風格為主。有些建筑看得出經過一些改造（并非重建），從墻體上可以分辨出不同時期的建筑材料。除了這些單體建筑被完好地保存下來以外，古老的城市布局也被保留下來。那些喬治亞時期的公園、花園、街道、人行道、橋梁與墓地，會讓來訪者在踏入這座城市的一刻，從四面八方飄臨的空氣中嗅到喬治亞時期的氣息。這種360度全方位的氛圍環繞，可以讓人在那一瞬間與大城市常規的喧囂產生片刻的隔絕感。

除了古建筑，巴斯城名列世界文化遺產簿的重要原因還在于其景觀的和諧性。巴斯城外圍很多地方，仍然保留著喬治亞時期村莊的一些原始特征。我在位于頂樓的餐廳吃飯的時候，放眼望去，能看見遠處大片綠色的原野、零散的樹木以及幾處尖頂的小教堂，一派典型的英式鄉村風貌。正是這些散落在巴斯城周圍的鄉村，保留下一些與巴斯古城關系密切的古建筑，因而對于巴斯這處世界文化遺產地來說，所保留下來的不僅有古建筑、城市布局，還有早期的城鄉關系、人群活動等珍貴線索。

值得一提的，當然還有巴斯的溫泉。巴斯城的溫泉在城市發展的每個階段都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創造出古城獨特的社會歷史文化，所以羅馬浴池遺址就成了我的必去之處。這是北歐保存最完好的古羅馬溫泉療養遺址，每年會吸引逾百萬游客，更是英國最熱門的遺產類景點之一。在浴池遺址上最先修建的，其實是大約為公元60年至70年間的神廟；在接下來的300年里，逐漸建成圍繞一泓溫泉的浴場，一直使用到公元5世紀時被廢棄，后在中世紀早期和晚期又重新被開發。在浴場遺址可以看到圣泉、更衣室、桑拿房，參觀到考古出土的不同時期的雕刻、墓碑、石刻、錢幣、石質建筑構件等遺物，這些物品反映出古羅馬時期人們的信仰、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的訊息。參觀之前，我還以為既然名為浴池，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水池而已，不過是為了宗教、祭祀之類走走形式。沒想到，我真的看到了一個碩大的浴池！池水大約有1.6米深，配有臺階方便出入，周邊可擺放長椅和小型餐桌供客人休息和飲食；浴池四周回廊環繞，據說原本在浴池之上還覆蓋著巨大的弧形拱。這些簡直與我想象中驍勇善戰、熱愛角斗的羅馬戰士形象產生了強烈反差。不得不說，泡澡，他們是認真的！

羅馬浴池遺址實在太大，參觀完畢已近傍晚。耳機里一直播放著語音導覽，眼睛不停搜索著各類文字介紹，此刻的我早已頭昏腦漲。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要再折返回浴池旁看一看。于是，我看見了這樣的場景：散落的月光與池邊燈光交匯于浴池水面上，波光搖動，仿若兩千多年的故事就這樣緩緩流過。我記起日本近代小說家谷崎潤一郎說過：“美，不存在于物體之中，而存在于物與物產生的陰翳的波紋和明暗之中。”這句話似乎特別生動地詮釋了此刻的羅馬浴池。它隨著世界安靜地改變，變得豪華，變得陳舊，變成文化遺產；直到今日變成這樣一處所在——我可以站在這里，一邊看著古人看過的月亮，一邊沉思過往。或許，這才是文化遺產的真正魅力，它不僅僅是專家們眼中歷史文化的信息載體，亦可以成為每個人響應那種跨越時空的文化共鳴的場域。

Windows XP系統自帶許多桌面背景，除了默認的藍天白云以外，還有一張著名的“巨石陣”。巨石陣位于英格蘭威爾特郡，是在世界范圍都享有盛名的考古遺址。對巨石陣的發掘工作早在20世紀初就開始了，與發掘工作并行的研究一直持續至今。考古學針對的三個主要問題是：巨石陣何時營建？ 巨石陣的石頭從何而來？巨石陣的功能是什么？沒想到我的一個老師就在研究巨石陣，他的各類講座讓我得以從考古學的視角，對電腦桌面以外的巨石陣進行“畫像”。

巨石陣的青石來自威爾士。巨石陣的營建，從公元前2990年到公元前1520年間，大致分為五個階段。每一個階段的先民，都會對巨石陣有一定程度的創新與改變。而且，巨石陣并非一處孤立的存在，它是當時眾多紀念性建筑的一個組成部分；在巨石陣遺址附近還有許多同時代的遺址，如壕溝、杜靈頓垣墻等。第三個問題或許才是大眾關注點，我最初也是認為巨石陣應是出自天文學的用途，實際上目前對此尚無定論。老師倒是在他的講座中，把各類觀點統統述及到了，從天文、喪葬、宗教到紀念、區域聯合等功能；隨著考古資料的增加，各種問題都有望得到進一步解答。在考古學視野下，巨石陣并非一個神秘事件，而更像是一個出發點：從這里開始，將巨石陣與周邊所有遺存、地理、地勢結合起來綜合考慮，逐步展開一幅復雜的歷史圖卷。在這幅圖卷中還有一個地點需要被同時提及，那就是埃夫伯里。兩地相距四十千米，巨石陣擁有最復雜精致的圓形石圈，埃夫伯里則擁有最大的石圈，這兩個地點連同周邊相關遺跡群作為一個整體，在1986年被評選為世界文化遺產。

無比幸運的是，我居然得到了去巨石陣參加實地教學的機會。我首先抵達的是埃夫伯里村，巨石散布在草地上、樹木旁，因為石圈太大，一眼并不能看到全貌。村子里依然有村民居住，博物館、咖啡館與巨石、遺跡融合在同一空間里；這里既是世界文化遺產地，也是人們居住工作、開展農業生產的地方。巨石陣則不同，它離周圍的民居有一定距離，連入口處的游客中心都離石圈挺遠。游客中心提供了詳細的巨石陣歷史背景信息，不僅有文字資料與視頻展示，還配合展覽出土文物、先人遺骨等。游客中心外的空地上，還展示著幾座當年建造者居住的房屋模型。裝備好這些背景知識，就可以前往石圈了。從游客中心到石圈間隔著一大片草原，參觀者可選擇乘車或徒步前往。時不時出現的指示牌會告訴游客所處位置的游覽信息，不至于令人迷失其間。

站在石圈處，我發現不遠處有車輛穿行在一條寬闊的公路上。公路穿過草地，把完整的景觀切割成兩半，讓人甚感突兀。20世紀90年代，英國政府曾專門討論為巨石陣進行公路改道，希望可以用地下通道代替原有的地面道路，遺憾的是目前這條A303 公路仍在使用。之所以對修路高度重視，是因為景觀對于文化遺產至關重要。文化景觀，直到1992年12月才被世界遺產委員會確認為文化遺產的一個類別。這一概念旨在強調各個要素的互動關系，一條現代的公路的橫空出世，顯然破壞掉了景觀的完整性。2004年聯合國出版的 《世界文化景觀遺產》中列出70個在1992年“文化景觀”概念出現之前即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遺產地，認為這70個地點應被重新考慮劃分為文化景觀，巨石陣、埃夫伯里和相關遺跡名列其中，中國的世界文化景觀遺產則以西湖文化景觀、紅河哈尼梯田為代表。遺產保護與當代需求進行平衡，這其實是目前諸多文化遺產保護工作面臨的挑戰。對于文化遺產的保護，并非只是體現一種觀點，而是對專家、政府、遺產地居民以及其他利益相關者意見的綜合考量。平衡需求與保護，是當代文化遺產研究者與從業者需要審慎思考的問題。

站在巨石陣前，我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當年的電腦桌面放大在我眼前，與之相關的一切也飛快地在我腦中掠過。此刻，雨過天晴，一道彩虹橫跨廣闊的草原，漂浮在巨石陣上空，這應該是送給年輕探索者們的禮物吧！

米蘭·昆德拉說過：“所謂美，就是星光一閃的瞬間，兩個不同的時代跨越歲月的距離突然相遇。美是編年的廢除，是對時間的對抗。”文化遺產自有其獨特的魅力，可以讓人聯想到古羅馬的輝煌，亦可帶給人“風生竹院、月下蕉窗”的美感。它們在時光中生成，與人類發生聯結，卻不僅僅是等待保護的脆弱體。無論是延續還是廢棄，它們都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與人、事、物相聯系、互影響，收納不同時代人們賦予它們的意義，也影響著人類對于世界的認知。對我而言，從事文化遺產的研究，就像是在翻閱時光的書簡，感嘆人類文化千般樣貌的同時，深深寄望藉由這些留存，將更加豐厚的訊息帶向未來。

尹粟，倫敦大學學院考古系在讀博士。小魔杖，編審、作家、譯者、文化項目策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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