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勃朗特與霍沃斯荒野

張靜波

艾米莉·勃朗特的家鄉(xiāng)是約克郡（Yorkshire）的西瑞丁（West Riding），也是小說《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和蓋斯凱爾夫人的傳記《夏洛特·勃朗特的一生》（Life of Charlotte Bronte）的實地場景。1818年，艾米莉·勃朗特出生在桑頓（Thornton），但到了1820年，全家人搬到了霍沃斯教區(qū)（Haworth Parsonage），她于1848年在此去世。桑頓“荒涼又狂野，大片的荒涼土地，被石堤圍住，遍布克萊頓高地”。

勃朗特的父母共孕育了六個孩子，從很小的時候起，這幾個孩童“就經(jīng)常手牽手，走向那片美麗的荒野，在以后的時光里，他們都深愛著這片一望無際的自由荒野”。艾米莉很少離開霍沃斯，大概在那時并沒有意識到：她就是那里生生不息的一分子。七歲時，她和姐妹們一起去考恩橋（Cowan’s Bridge）上學(xué)，從那以后，家和荒原就是她的學(xué)校。她和她的姊妹安妮和夏洛蒂·勃朗特“，常常踏足那片紫黑色的荒原，荒野的一望無際被零星的采石場打破；如果有充沛的體力和時間，她們會到達一個瀑布，那里的溪水從巖石上跌落谷底。”但是她們很少穿過村子往下走。

艾米莉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長臂女孩兒，比夏洛蒂高些，充滿了力量，身材有些古怪——苗條、高大、棱角分明，濃密的深棕頭發(fā)，深邃、美麗的淡褐眼睛，閃爍著激情，善良且熱情。五官鮮明和嚴厲，嘴巴突出且堅定，舉止很是矜持。”勃朗特姐妹們在一起的日子，還有她自己和家犬在荒原上散步，艾米莉都很快樂。但是艾米莉在16歲，只身離家前往另一所學(xué)校學(xué)習(xí)，雖然僅有三個月，她卻感到極為煎熬痛苦。

夏洛蒂寫道，“我妹妹艾米莉，特別喜愛荒原。比玫瑰還要鮮艷的花朵，在暗黑的荒原上為她綻放；在陰沉的山谷中，她的心靈創(chuàng)造出一個伊甸園。在這片荒涼的孤獨中，她發(fā)現(xiàn)了許多珍貴的樂趣，其中最重要、也是最喜歡的——就是自由。自由是艾米莉鼻孔中的呼吸，沒有自由她就會死亡。從家里到學(xué)校，從她自己那種安靜、隱蔽、但不受限制的生活方式，到一種堅守紀律的日常生活，這種變化都令她無法忍受。事實證明，她的思鄉(xiāng)天性令她對霍沃斯荒野魂牽夢繞。每天早晨，當她醒來的時候，家鄉(xiāng)和荒原的景象向她涌來，這一天剎那間變得黯淡而悲傷。除了我，沒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我太清楚了。在這場斗爭中，她的身體很快垮掉——臉色蒼白，身體瘦弱，體力下降，眼看就要迅速衰弱。我心里覺得，如果她不回家，她就會死去。考慮到這些，我把她召回家鄉(xiāng)。”

她回到霍沃斯家里，烤面包，熨衣服，承擔了家里所有的瑣碎家務(wù)，但是能夠閑暇讀書，荒野散步，這些都是她的最愛。然而在她17歲時，她又一次離家，去哈利法克斯（Halifax）附近當老師。但是沒過多久，思鄉(xiāng)病再次襲來，她再次放棄這份工作，返回家中。艾米莉最后一次離家，是在24歲時和夏洛蒂一起奔赴歐洲大陸，前往布魯塞爾埃熱先生（M.Heger）的學(xué)校學(xué)習(xí)法語。在那里，她對家有了深刻的憧憬，并記錄在她的詩歌《心野》中：

有一處地方，在荒涼的山腰，

那里寒冬怒吼，陰雨連綿，

但若逢可怖的暴雨席卷咆哮，

總有束光芒將溫暖重現(xiàn)。

老舊的房子，光禿的林木，

無月的天穹垂落黃昏；

但還有什么更值得渴慕，

更值得珍重，比得上爐火的溫存？

喑啞的鳥兒落腳石上，

濕苔的滲水沿墻流淌，

刺樹蕭條瘦削，小徑荒草掩埋，

我愛它們，每一個都深愛！

靜靜地，我沉思在空蕩的房間，

冷漠的火光漸漸熄滅，

熬過了沉郁的時刻，

終迎來晴朗白天。

一條孤單的翠綠小道，

通往他地的大千世界；

遙遠而夢幻的暗藍鏈條

環(huán)繞群山的腰身盤旋。

晴朗的高天，寧靜的大地，

甜美的空氣溫柔靜謐；

沼澤的野羊四處覓食，

愈發(fā)加深這夢般的魅力。

之后回到霍沃斯，她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霍沃斯，雖然有一段時間她沒有姊妹在身邊，也沒有兄弟布蘭威爾陪伴，但她有她的斗牛犬，安妮的西班牙獵犬和家貓的陪伴。蓋斯凱爾夫人比較了艾米莉和夏洛蒂對于動物的熱愛，進一步揭示了艾米莉的隱秘性情，“動物的無助可憐是通向夏洛蒂心靈的通行證；而動物天性的兇猛、野性、可馴服性，是艾米莉喜歡它們的深入內(nèi)因。”夏洛蒂的《謝莉》的女主角謝莉，其性情特點就是艾米莉的寫照。比如謝莉躺在地毯上看書，用胳膊摟著她那頭粗野牛頭犬的脖子。謝莉（艾米莉）喂一條瘋狗喝水，卻被它咬了一口，就用燒紅的烙鐵灼燒消毒，卻不告訴任何人。她深愛自己的牛頭犬，也毫無畏懼地懲罰它。

她融入了荒原，她就是荒原的一部分，就像杓鷸和石楠一樣，她自己也深知這一點。荒原對她而言密不可分，也是她的樂趣和快樂。她的詩歌總是暗示這一點，并經(jīng)常表達這一點。這些詩句是她對荒野最直白和深情的宣言：

在我可愛的高沼地，

風光榮自豪地醒來！

啊，請從高地和峽谷里，

喚我去山間小溪徘徊！

第一場雪后山溪漲滿，

巖石覆蓋了冰，一片灰白；

石楠叢生的地方水色暗淡，

蕨葉上不再有太陽的光彩。

高山上沒有黃星星草，

風鈴草也早已枯萎衰亡，

在苔蘚鋪底的泉水周遭，

在那冬天的山坡上——

比風中起伏的麥田秀麗，

呈現(xiàn)一片純綠、鮮紅、金黃，

在那北風掠過的山坡地

陰暗幽谷，我漫游過的地方。

她對于荒原的熱愛如此深厚偉大，以至于這位荒原天才在一首詩中深情表白：

世上蕓蕓眾生中很少

有人如此強烈地渴望；

然而誰也不會去祈求得到

比你的家園更好的天堂。

艾米莉生活在沼地荒野的那段時光，除了她自己的靈魂和自由，別無所求。事實上，她的詩歌和她的生活，揭示了她的內(nèi)心有一顆狂野不羈的靈魂；就像拜倫在他的詩歌中表現(xiàn)的那樣，當他的自然背景是高山和雷電之時，他也是狂放不羈的。她的背景是永恒的荒野本身和“呼嘯山莊”，在小說第一章描繪的鄉(xiāng)村中，她隨著荒野而“乘風而上”：

呼嘯山莊是希思克利夫先生住宅的名稱。“呼嘯”一詞，在當?shù)貋碚f有著特殊的含義，它形容在狂風暴雨的天氣里，這座山莊所經(jīng)受的風呼雨嘯。當然，住在這兒，清新純凈的氣流是一年四季都絕不會少的。只需看一看宅子盡頭那幾棵生長不良、過度傾斜的樅樹，還有那一排瘦削的、全都把枝條伸向一個方向，就像在向太陽乞求布施的荊棘，你就能捉摸出從旁刮過的北風該有多大威力了。

有時她會讓“輕柔的和風，溫暖的陽光”進入——“在整個曠野上我只看到兩個白點。天藍藍的，百靈鳥在歌唱，小河和山溪都漲滿水了。”這是艾米莉自己所想象的天堂：

我們決不離開家園故土，

遷往任何地方，除非是墳?zāi)埂?/p>

不——寧可在你體貼的胸間，

安頓下來而永久長眠；

或者醒來只為你分享

共同的永垂不朽萬壽無疆。

羅塞蒂（Rossetti）評述道，“《呼嘯山莊》的情節(jié)被置于地獄。”夏洛蒂·勃朗特假裝自己的妹妹是“埃利斯·貝爾（Ellis Bell）”；這個筆名是艾米莉自己所取，埃利斯（Ellis）是男子名，指魔法界的十八殿下。夏洛蒂深情地評述道：

雕像家在一片荒涼的荒野上發(fā)現(xiàn)了一塊花崗巖。他凝視著那塊巖石，看到如何從那巖石上，雕刻出一個野蠻的、機敏的、陰險的腦袋，一個至少帶有威武氣質(zhì)的形體。他用一把粗陋的鑿子進行創(chuàng)作，除了他冥思的幻象，沒有任何模型。經(jīng)過一段時間，經(jīng)過一番努力，那塊巖石終于現(xiàn)出了人形。它矗立在那里，巨大、陰暗、皺著眉頭，一半是雕像，一半是巖石。前一種感覺是可怕的，像妖精一樣；后一種感覺是近乎美麗的。因為它的顏色是醇厚的灰色，上面覆蓋著沼地的苔蘚；石楠帶著盛開的鈴鐺和芳香，忠實地生長在巨人腳邊。

即使是夏洛蒂·勃朗特也沒有看出，那塊巖石不僅雕刻出了人類的硬漢形狀，還雕刻出了一位不朽的山林女神——艾米莉·勃朗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