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詩篇

第廣龍

初夏在郎李家村的一個夜晚

星空低垂，我坐在郎李家村的一面陡坡上

這個安靜的夜晚，喧鬧的只有星星

不用抬頭，向下看

就可以看到茂密的星星，伸出手，就抓住一把星

星

螢火蟲的星星簇擁在我的身邊

星星如露水，濺上腳踝，膝蓋

濺上我的額頭，這窄小的鄉村

此刻如此廣大，和星空一樣廣大

杏子樹，杜梨樹，槐樹，栽種在地上，坡上

也栽種在星空，我聞見了槐花的清香

也在星際飄散。麥子，玉米，胡麻，油菜花

在銀河播種，在銀河成熟，現在正長穗的是麥子

可以開鐮的是油菜

牛，毛驢，羊，雞，是在天上覓食的動物

也許會吃下一顆又一顆星星

房屋，窯洞，都是天上的建筑

土筑的，磚砌的，覆蓋了一層牛奶色

天上和地上，此刻沒有區別

星星也在河流，水缸和一把梳子上安家

星空在這個初夏的夜晚，降低了再降低

讓我忘記苦澀的炊煙，泥濘的道路

忘記窗戶后面長長的一聲嘆息

忘記坡頭的一座墳頭上，用土塊新壓上的燒紙

讓我暫時忘記，身子在星空里輕盈

石頭堆

我在石頭堆里保持嚴肅

額頭棱角粗礪，熱度讓給水銀

冬天的思考，是一層薄薄的雪

可以滲透，但不會徹底

黎明到來，整體分離的烏鴉

留下骨骼和翅膀的底片

我的辯護詞未經修改，我和季節的聯系

由于缺少潤滑，而難以實現一次搬運

我在石頭堆里，石頭堆在山頂

一只鳥

偏僻的枝頭，一只鳥

被早晨的光線忽略，依然播撒著

輕微的鳴叫，而不會折斷羽毛

換取一張，通往春天的路條

也不會，喉管里吞石子

來粗礪名聲，鳥不會通過自殘

來引起注意，鳥有鳥的美學觀

鳥為一棵樹那么大的范圍欣喜

鳥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

用力提起，指甲蓋大的肺

里頭有它歌唱的全部能量

我看木瓜樹

驪山以西，也是山

山坡上的村莊，山坳里的村莊

由新房子和老房子組成，新房子多

村莊四周，粗大的核桃樹，才出葉子

桃樹，杏樹成片，遠一些看

花朵浮動，也成片

我走上西安到臨潼的高速

在田王路口下車，經過二炮學院

路上走著三三兩兩的軍人

也有騎自行車的

往山上走，路窄了，人少了

還經過一處回民墓園

一個個墓碑，在草叢里寂靜

再走，遇到剛放學的孩子

結對奔跑

再上，就是水泉子村

這是我第二次來了，上一次是兩年前的秋天

下大雨，我全身都濕透了

這一次，天氣晴朗，涼爽

這一次是蘇醒的三月

我兩次來，都只有一個目的

——看木瓜樹

水泉子村的坡下，有兩株木瓜樹

是唐朝栽種的，都一千三百年了

還活著，我秋天來，看到了青色的木瓜

這一次，葉子才出來，有些葉子

還卷曲著，葉子中間

紅色的花苞，才露出一點

我就是為了看看，木瓜樹春天的樣子

松樹下

山脊，險的姿勢被七棵

也許八棵松樹穩住

高低不同，都有很粗的樹身

每一棵樹下，一層層蓬松的針葉

上面的是淺綠色，下面的是枯黃色

我找了一個高處坐下

那上面，也積滿了針葉

辛香的氣息，在擴散

在我到來之前如此，現在

擴散進了我的肌膚

我不知道會坐多久，但是

在翠華山深處

我一定能等到暮色染上這條山脊

染上這七棵還是八棵松樹，染上我冰涼的額頭

我才會起身離開

云層之上

萬米高空之上

是厚厚的云層

是厚厚的，云層的泥土

這里應該居住神靈

神靈，走過云層

不會留下腳印

此時，鋼鐵的大鳥

在云層上飛行

神靈如果看見

會不會看見一扇舷窗后

尋找的目光

我只是看見厚厚的云層

看見，厚厚的，云層的泥土

我沒有看見神靈

也沒有，看見神靈的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