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舊“煥”新

陳欣穎

在Dior 2022春夏秀場上，超短套裝、跳躍色彩、特殊材質、波普涂鴉……各種元素交織下，相比以往更加簡練摩登的設計語言令人耳目一新，而這個看似猝不及防的風格轉向，其實是一次有備而來的經典回溯。對于Dior過往歷史如數家珍的人來說，不難發現其中暗藏的玄棚-一一件肩頸處系有蝴蝶結的黑色迷你裙，與Dior 1962秋冬高級訂制系列中的“Serie Noire”禮服如出一轍。

這個系列出自Dior曾在位時間最久的創意總監Marc Bohan之手，在Dior群星閃耀的設計師譜系中，他不是最鋒芒畢露的一個，卻帶領品牌平穩度過了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的數個文化浪潮，也對Dior從高級訂制時裝屋到進軍成衣業務的轉型功不可沒。這種歷久彌新又敢于突破的精神，正是現任創意總監MariaGrazia Chiuri決定以他的風格作為新季靈感的原因。而這場出其不意的隔空對話，也讓人再度領略了高級時裝的恒久魅力：即使時隔半個世紀之久，即使布景從富麗堂皇的巴黎時裝屋變為了玩味十足的撞色T臺，經典的設計也可以經受得住截然不同的時空的考驗。

有的設計在意想不到的時間節點“重出江湖”，以提醒人們高級時裝的強大生命力;有的設計自誕生起便“以不變應萬變”，帶來長久的溫暖陪伴。在對新鮮感有著執著追求的時尚行業，敢說自己“從未過時”的單品屈指可數，尤其是成衣領域更是寥寥無幾，而擁有自己專屬姓名的Max Mara“101801”大衣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自1981年誕生起就反響熱烈、現在暢銷勢頭絲毫不減的經典設計，出自法國女性設計師Anne-Marie Beretta之手。在彼時男性主導的設計領域，Beretta雕塑般的設計為包裹其間的女性提供了妥帖的庇護。她將大衣形容為“藏身之所”，溫柔的駝色羊毛羊絨中和了大廓形的強勢，帶來剛與柔的絕佳平衡。它或許不會被定義為時裝史上的驚鴻一瞥，卻能承載時光的日久綿長。

比“101801”年輕一些的Fendi“Baguette”法棍包也即將迎來自己的25歲生日，但不同的是，設計師Silia VenturiniFend不斷為其帶來從材質、色彩到裝飾等各個層面的全新解讀，讓經典手袋也能不斷跟上時代的浪潮。比如使用認證棉線和再生滌綸材質，通過歷史悠久的傳統“InterIace”編織手工藝，打造符合環保標準的“Baguette”手袋。近日還啟動了“Hand in Hand”項目，邀請意大利工匠對其進行近乎藝術化的塑造，令越發罕見的意式傳統手工藝在手袋上得到持續的傳承。

在工業化進程飛速推進的當下，Chloe也和Fendi有著同樣的愿景——以手工藝來為時尚行業注入溫度與厚度。從2022春夏系列起，品牌正式開啟“ChloeCraft”項目，將獨立工匠手工打造的產品引入系列之中，創意總監Gabriela Hearst渴望“樹立行業產品可追溯性和透明度的新標桿，并在消費者和本地生產商之間建立更深層次的聯結。這些技藝只有人類靈巧的雙手才能予以實現，機器則無法仿造”。讓人回想起在上任之初接受我們的采訪時，Hearst所說的話：“來到Chloe，意味著收獲更多的目光，也意味著有機會可以和更廣闊的受眾去對話，帶來切實的影響。”貫穿系列的手工裁切、印染、編織、鎖縫、包邊等工藝細節，便是她實現愿景的一個個深刻印記。

Alexander McQueen有著令無數設計師艷羨的豐富面料庫，這樣的積累離不開創始人McQueen對于面料近乎藝術創作般的實驗與把玩。而現任創意總監Sarab Burton深知這個寶藏的價值，她2019年就發起過“面料捐贈計劃”，為仍在校的時尚學生提供曾經可望而不可及的珍貴庫存面料。近年，她更是將館藏歷史面料用于系列之中，承載著的歷史重量賦予了全新設計恒久的維度，是以舊“煥”新的真正解讀。

不論是時隔多年再度將傳奇設計送上T臺，數十年如一日延續經久不衰的經典單品，還是以手工藝令每一件產品更具留存的價值，以銘記過往歲月的館藏面料讓新的設計不再單薄，這些老牌時裝屋皆渴望與時光作伴，以經典締造永恒，捍衛高級時裝在當下的意義，引領可持續的未來。

相較于有著悠久歷史的老牌時裝屋，獨立設計師并沒有可供無限采擷的豐富檔案庫：但有那么一群設計師，把世界當作自己的尋寶樂園，他們堅信過往的饋贈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輕易褪色，每一尺布料都有專屬于自己的故事，都有屬于特定歷史階段的深刻和長久，理應在當下得到重獲新生的機會，這不僅是給自己創作生涯的機遇和挑戰，也是帶領整個行業走向可持續未來的必經道路。

Walid Damirji無疑是這個領域的先驅人物。早在2011年，“可持續”浪潮尚未席卷而來時，他就創立了完全利用古董面料手工縫制的品牌By Walid。回想起步之初，市場的接受度其實遠比想象中要高，消費者們面對這承載了歷史溫度的精工細作愛不釋手;而挑戰主要來自于制造商，“他們常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但我挺了過來！”誠然，面對每一塊都獨一無二、珍貴且脆弱的古董面料，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手工藝人也難免束手無策。Damrji表示，一件紡織品通常需要數年的規劃與構思，漫長的工期和反復調整的需要無疑是一種艱難的考驗;不僅如此，面對不同的面料組合，常常要研發具有針對性的技藝，“所有的手工縫制都有我們的獨特特征和制作工藝。”

By Walid一直遵循“零浪費”的原則，即使是邊角余料，也會在手袋或配飾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Damirji熱衷于研究歷史，他穿梭在世界范圍內大大小小的跳蚤市場、二手店、拍賣行之中，不論是古董衣還是家居紡織品，不論是侶世紀流行的復古印花還是上世紀20年代的中式刺繡，都讓他感覺如獲至寶。每當賦予那些看似壓抑黯淡、被時代拋棄的老舊面料二次生命，他相信總有人會懂得欣賞時光留下的浪漫痕跡。“我們為每一件服飾的獨特性而感到自豪，對季節性的一次性時尚不感興趣。”他曾經找到了一襲19世紀愛德華七世時期的華麗婚紗，將其拆解改造成了一件外套，而這件外套在展出后的24小時內就迅速售出。

不難想象，這樣高級定制般的制作方式讓By Walid基本上告別了量產這條道路，Damirji也坦言，品牌一直在走一條十分緩慢的時尚之路。“剛開始時，我們幾乎拒絕了五分之三的要購買我們產品的零售商。我們從不冒進，因為必須要確保的是成功的合作伙伴關系。”他深知與時光的相處之道，歷史的饋贈讓消耗的分分秒秒都無比值得。在過去的十年，Damirji也在許多藝術學院進行關于可持續發展的授課：到如今，看到越來越多的學生正在踐行著“回收再利用”這個方式，令他深感欣慰，“因為這是為了我們，以及我們的后代。”

2017年誕生于瑞典的RaveReView也是“回收與再利用”領域的先行者。創始人Livia Schock和Josephine Bergvist表示，成立這個品牌的唯一原因就是可持續發展。“我們理想的工作是以對時尚的熱愛作為出發點，但要找到一個將其變得更好的方式，為地球做一些無害且有意義的事情。”

Rave Review的成衣前衛且充滿設計感，完全看不出許多其中用到的布料有著上百年的歷史，或者原來其實是不起眼的桌旗、窗簾、沙發套等家用紡織品。在Schuck和Bergqvist的手中，來自70年代的睡袋曾搖身一變，成為與眾不同的外套。兩人同樣不奢望大批量生產，但仍想盡快成長為一家規模更大的公司，以更有效地對行業產生影響。其中一個途徑是在堅持古著面料為核心和標志的情況下，將其與新面料、回收面料和庫存面料結合在一起，以時裝的語言拂去時光的塵埃，扭轉為令人耳目一新的精彩創作。“我們鐘情于將其放置于一個全新的環境中，轉化為新的產品。這是一項挑戰，但是通常會呈現出極為獨特的樣貌。為了避免它過于復古，我們認為最重要的是將它與現代輪廓和細節結合在一起。”

四年，九個系列，RaveReview對于自己的環保實踐已經越發得心應手，而面對當下洶涌而來的可持續浪潮，兩人給出的建議也可謂擲地有聲：“我們不相信時尚行業按照傳統的方式運作會有未來。從長遠來看，再利用與升級改造是時尚的唯一出路。因此我們對年輕設計師的建議是：現實生活中有無數的廢料需要被處理，盡情探索‘回收與再利用’的新方式吧！”

Rave Review給年輕設計師的建議，對于每個個體來說也成立——衣柜中有無數昔日寶藏有待重見天日，盡情重拾舊愛，探索新的使用方式吧。不論品牌和設計師多么審慎，市面上永遠會有目不暇接的紛繁選擇，個體如果沒有理性消費習慣的話，依然會被物欲的橫流推搡著前進。因此，珍視自己擁有的每一件物品顯得格外重要。“物盡其用”四個字似乎很少出現在求新求怏的時尚領域，但這卻是作為個體，我們最為力所能及的環保之道。

時裝學者、環保著作《Fashionopolis》的作者DanaThomas在采訪中與我們分享了她所踐行的可持續生活，對每個人也都適用：“隔離期間，我的毛衣被蟲蛀的到處都是洞。相比扔掉然后再買新的，我找到了一個可以修補它們的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防曬霜灑到我最喜歡的真絲裙上了，嘗試清洗的時候洗潔精又導致了真絲褪色，我在網上買了染料自己在家DIY，沒想到僅僅花了十五分鐘裙子就煥然一新！創意可以拯救一切：襯衫上的紅酒漬洗不掉？不妨將整件衣服浸泡在紅酒里吧，你會得到一件新衣服;有空時可以學學針線活，或許以簡單的刺繡掩蓋蟲洞也是一個好主意。這些動作會讓你的手指更加靈活——就像我們的祖祖輩輩曾經習以為常的一樣。最重要的是要樂在其中，時尚應該是趣味橫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