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雨：遼闊境地

李冰清

周冬雨有些特別的愛好。

和她年紀相仿的人，大概不怎么會生出她這樣的興奮：在不知名的“野”公園遛彎就很高興，見著大樹，抱一抱、靠一靠或者摸一摸就覺著舒服。她有點認真地總結了一下，“很多大爺都喜歡撞樹，我也顯現出了這種偏好，可能可以提前步入廣場舞的行列。”

對，她還喜歡看人跳廣場舞：大喇叭里播著低吟淺唱或者熱情激烈的流行曲，步入人生黃昏階段的人群仿佛回到青春年少的時光，旁若無人地舞蹈。她喜歡欣賞裊裊的煙火氣，還擅長觀察每個地方舞蹈流派和風格的不同。“不管是親近大自然還是人文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放松的方式。”

她喜歡看生物的生長過程，那種蓬勃的、被自然之手精妙安排后的成果。她一直養貓，出差離開幾天再回家，她總會看到它們身上發生的變化，“哪怕只是兩三天，就覺得好像它們胖了一點，或是長了一截。”她對動植物總有種共情的能力，覺得能從它們身上獲益良多。之前她就提過，看《動物世界》之類的紀錄片或是動畫片能帶給她表演的靈感，“我覺得動物是最真誠和真實的。”

“自然界的生物能給我們許多啟迪，很多生活的、科技的、藝術的靈感，就是來源于動物——像一些運動員的訓練和裝備，都在切切實實地幫助他們提高成績。人類的智慧能改變世界，但尊重、愛護、珍惜生態環境以及動植物應該是必要的前提。”

那些被周冬雨視為榜樣的人，他們總是身體力行地朝理想奔去，總是不懼挑戰和困苦，總是在求新求變。周冬雨從他們身上學到一個道理：懂得熱愛和關照其他生命，懂得保護和珍惜更大的世界，這樣的“自我”才可以走到更開闊的境地。

近幾年來周冬雨參加了不少公益活動，也借此游歷了不少地方。在參加綜藝公益節目《小小的追球》時，她去了冰島、巴厘島和西雙版納。當雙腳落在不同的土地上，親眼見過自然的瑰麗和肅殺，她對“環保”有了更切實的概念，也有了更真摯的向往。

他們顛簸一路去冰島的途中，跨越三個維度帶，換過各種類型的船，也見到“全球變暖”對各地實際帶來的影響。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地勢低的城市面臨著被淹沒的威脅，這些抽象的新聞在沿途都化為具象的情景。2021年，全球許多地方都相繼出現極端天氣，周冬雨覺得這是種警醒，“好像全國突然都在下雨，雪季又比往年提前。全球平均氣溫哪怕只上升一度，都可能引起蝴蝶效應。”

之前在沙漠拍戲的時候，她望著蔓延的沙脊，想象它們幾千年來始終如一的沉默，感受到一種驚心動魄的壯闊。“如果偶爾到那里游玩，拍出來的照片一定非常漂亮，你只能感嘆祖國山河真是壯美。但如果長期生活在那里，真的是需要技能的。當時我直觀的想法是，假如在條件落后的時代來到這里，我可能因為比較瘦，費不了那么多水和能量，能比別人存活得久一點……但生活一定不會容易，甚至會很殘酷。”

氣候的變化帶來的后果固然嚴峻，但周冬雨看到、聽到許多人為改善環境所做的努力。她由衷佩服治沙英雄石光銀，這位“治沙造林”的代表，用了四十多年的時間與荒沙堿灘做斗爭，創造出治沙與致富相結合的新模式，為徹底改變毛烏素沙漠南緣“沙進人退”的惡劣環境做出了杰出貢獻。“他絕對不是平凡人。能把一片片沙漠變成綠洲，他是真正的英雄。”

在西雙版納的時候，當地的消防員同周冬雨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他們外出巡邏的時候，發現有一頭大象被捕獸夾夾住了腳，而且它還是頭懷孕的母象，因為長時間動彈不得，發現時它的腳已經開始腐爛了。說到這里，她微皺起眉頭，露出不忍的神色，“它一度生命垂危，但被救助后順利生下了小象。我就想，如果你可以走出去，聽聽保護者的這些故事，看看他們在做的努力，那種震撼是超乎想象的他們才擔得起‘偉大’兩個字。”

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普通人”，能夠為環保貢獻的力量，更多是滲透在日常生活中的點滴。她已經習慣隨身帶一個巨大的餐盒，雙層，能保溫，方便衛生之外，還省去不少一次性餐具的消耗。“以前工作的時候大家總是會叫許多外賣，那些餐盒很多都沒法做到‘可降解’，都是用一次就扔了。如果我們在節省資源的同時考慮—下循環的可能，日積月累，真的能帶來些不同。”

一次，酒店房間的水龍頭不知為何關不緊，她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有種心在滴血的感覺。“可能保護環境、節約資源已經成為慣性了吧。雖然我做的還很初級，畢竟‘環保’是一個宏大的課題，分類非常細，實際情況也在不斷產生變化，哪怕專業從事環保的人也要不停地學習和適應;但重要的是，首先我們要有基本的環保意識，‘從我做起、人人有責’早就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一件自然而然會去相信和實踐的事情。”

周冬雨始終對大自然中的各種事物都抱有好奇心，但走馬觀花是一回事，扎實地去體會當地的生活是另一回事。

拍攝電影《平原上的火焰》時，周冬雨在東北住了幾個月。開機那會兒剛開春不久，白雪茫茫，天寒地凍，“如果是單純地賞雪，那特別好，靠著火爐吃冰棍兒，得勁兒。但我們是拍戲，到后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一個感覺，冷，冷到麻木。”

因為疫情，開機時間比計劃延后了幾個月，大家還暗自慶幸。“要是在最冷的冬天拍，那肯定更不好受。”往往他們拍著拍著天上就飄起鵝毛大雪，即使雪停了，那種又干又冷的滋味也很難熬。“廣闊無垠”的雪景存在于想象里，有天地一念、寂寥而曠達的美感，可它降落到肉身之上，就是與人體極限的一場搏斗。“在戲里我要展示我美麗的雙腿，你知道嗎7所以他們給我找了條賊瘦的褲子，那真是，賊冷賊冷賊冷。”

說起這一段的時候，她的口音也突然無縫拐回了東北腔。每次提起作品名字的時候，她都要刻意放慢一點速度，怕一時嘴瓢，把“火焰”說成“火鍋”一一許是海報上的字體有點接近，容易讓人產生聯想：許是那段日子的冰凍感太過刻骨，需要一些翻騰的熱氣去化解。拍攝的過程雖然算不上輕松，但回想起來，那卻是桃花源般的一段日子。

《平原上的火焰》劇組是疫情后全國第一個開拍的劇組。三月劇組在吉林匯合，隔離期間誰都不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或許疫情又會反復，或許所有的努力會再次白費。同劇組的劉吳然說，開機的時候，他發現不僅是自己，周圍每一個人都有種鉚足了勁的感覺，“那時我們就好像在黑夜中前行，也不知道能拍到什么時候，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叫停，也不知道影院什么時候重新開門，大家都有種‘且行且珍惜’的心態。”

周冬雨也有同感，“就是慶幸可以恢復工作，特別慶幸。疫情那么嚴重，可是國家還是能有效地控制下來，那個時候真心覺得，祖國太偉大了。”吉林是全國最早“清零”的地區之一，但大多數人還自覺遵守“社交距離”，周圍幾乎見不到什么人。“我們的創作空間和創作狀態都特別好，拍戲的時候有很多好玩的事兒，下戲了之后，大家也是其樂融融的。”

那種近乎與世隔絕的環境，讓他們好像回到了孩童時代，可以一起玩一些“特別”的游戲。“有天下戲后，劉昊然招呼大家去他那個院子，說他買了幾罐鯡魚罐頭，大家一起玩猜拳之類的游戲，誰輸了就要把罐頭里的湯給喝了，或者把魚頭吃下去。”這種原產于瑞典的罐頭，做法是把魚放入其中后任其自然發酵，以刺鼻的惡臭氣味聞名。“有的人剛打開那個蓋子就已經難受到不行，但大家最后都愿賭服輸，該吃該喝的都認了罰。”

她覺得那不算是“幼稚”，只能說是一種“為所欲為”，“就是可以盡情實施你平時想到但不敢做的事”。不過，氣氛再輕松融洽，回到表演本身，周冬雨還是要面臨每次面對新角色的忐忑、疑惑和糾結，但她已經可以和這些情緒安然相處。“每個角色和我之前都隔著一個真實的世界，所以開始的時候，很少有什么自信心，和角色磨合的過程是一定會經歷的。”

《平原上的火焰》由刁亦男導演擔任監制，張驥擔任導演。刁亦男近年來的幾部作品都極具個人風格且廣受矚目，在周冬雨看來，“他站在那兒，就是一種要求，你就會不由自主提起勁兒來。他又是個很含蓄又很可愛的人，像個大家長，總是給我們張羅吃的喝的，又總在現場指揮，提出改進的意見。”

周冬雨在劇中扮演李斐，她要表現人物在不同年齡段的狀態，也要表現在經歷重大事件打擊后的變化，“就是挺有意思、很帶感的角色。”她覺得“難不難”并不能概括創作的過程，此一時彼一時。某場戲沒想明白的時候，她也會暫時陷入“是否遇上瓶頸”的自我懷疑中，但只有時不時被這種粗礪的情緒打磨，她才有更清晰的感受。

“狀態太好的時候，可能會表現得反而不太好。沒有人可以永遠在狀態的巔峰吧。正是因為我認識到這是件正常的事情，所以不會有壓力。”

周冬雨有好幾部即將上映的作品，另一部是薛曉路導演的《穿過寒冬擁抱你》中，她扮演的夏曉是武漢抗疫時戰斗在一線的護士。“所以她不是普通的護士。試裝的時候，雖然也穿白色的制服，但那次的白衣服和以前有不同的意義。”周冬雨特別強調。

薛曉路導演之前是編劇，周冬雨覺得，這個背景使得導演對故事、人物有更清晰、透徹的理解。“說到和演員溝通，每個導演都有自己的風格，但這基于他們本人習慣的方式，和性別沒有關系。”她從薛曉路身上感受到一種溫暖，一起創作這個有意義的故事，她們有種互相給予力量的感覺。

“我們和導演、編劇聊故事，去實地感受，去和故事原型交流。做這些準備工作時，會讓我回想起全國齊心抗疫的那段日子，看新聞的時候我會不自覺落淚一一我都沒意識到自己哭了，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在一線奮戰的人都太偉大了，我希望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向他們的奉獻致敬。”

每一個導演，每一個角色，都會在她身上留下成長的印記。電影《堅如磐石》是張藝謀導演的作品，再見到這位發掘自己的伯樂，周冬雨感到一種打心眼里的親切。“那么多年過去了，他一點也沒有變老，時間好像從他身上就這么輕輕跨過去了一樣。”但時間擺在那兒，她希望導演看到自己這些年里的進步，就像個重新面對老師的學生。

“你總是希望得到老師的認可。我不奢望導演覺得我有飛速的進步，但他能看到那么一點的話，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她也在觀察張藝謀，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導演的創作欲依然不減題材和風格上更大膽、更自由。“他是一個很好的榜樣，永遠可以發現新事物，永遠可以保持好奇心。”

每次和曾經共事的同事再相聚，對方身上冒出的新的活力總讓她頗有感觸。人如果能在成長中吸納新的東西同時留存一些珍貴的本質，或許便是一種生活恩賜的禮物。時間教會她打開自己，更積極地擁抱所有的不確定，她也慢慢找到了自己。

近幾年來，周冬雨在紅毯及其他活動上的亮相總是讓人眼前一亮，她越來越自信、自如，可以輕松地把各種風格雜糅成自己有機的組成部分。“我也出道11年了，沒有以前那么害羞了。剛出道的時候老是覺得不好意思習慣性用傻笑去掩藏尷尬但可能在別人眼里其實是一目了然的。”以前她偏向于中性風格的服裝，現在卻可以用極其女性化的風格亮相，這種改變在她看來，“就是慢慢可以嘗試一些自己沒有嘗試過的東西。和演戲一樣，總是期待一些挑戰和新奇的東西。”

最近要進組，周冬雨依然感覺到一些忐忑，但她知道，那永遠是與期待并存的情緒。“也有半年沒有演戲了，如果一個東西不是天天練，總會擔心生疏。但新的開始代表著一段新的冒險，我不會說這是‘歸零’，畢竟我有前面的準備和積累，但我一定會找到不同的興奮點。人生、工作，有新的開始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