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莫言創作出十幾部長篇小說以及上百部短篇小說,也創作過“自我的書寫”這一體裁的作品。《變》是莫言撰寫的第一部自傳體小說,講述了“我”在歷史變遷中的個人歷程:從一名被學校開除的孤獨男童成長為一位舉世聞名的作家。小說名為《變》,“變”既指“我”的個體變化,也指外部世界的集體變化。作者通過個體經歷來講述中國在歷史轉折中的巨大變遷。《變》是一部十分精煉的自傳體小說,但卻展現出作者的雄心壯志,蘊藏著“自我的書寫”敘事藝術。本文將從敘事話語和修辭手段兩個角度去解讀莫言作品中“自我的書寫”敘事藝術。
關鍵詞:莫言 “自我的書寫” 敘事話語 修辭手段
1955年,莫言生于山東省高密縣。童年的獨特經歷為莫言的文學創作提供了無盡的源泉和想象。莫言涉獵廣泛的文學體裁,創作出大量的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短篇小說、散文、劇本等,其中也包括自傳體小說這一體裁。莫言在小說《變》的自序中提及創作《變》的動機。2005年,莫言于意大利烏迪內獲得NONINO國際文學獎,其間結識了印度加爾各答一家出版社的編輯。隨后,這位編輯邀請莫言給出版社撰寫“一篇描述三十年來中國所發生的巨大變化的文章”a。起初,莫言感到這個題目太過寬泛而婉拒,但是被一再勸說,最終決定創作一部自傳體小說《變》。由此可見,《變》雖然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但卻展現了中國近幾十年的巨大變化。作者希望通過自我的個體經歷來講述中國在歷史轉折中的巨大變遷,這是記錄在個體內心深處的集體歷史。因此,“變”既指“我”的個體變化,也指外部世界的整體變化。《變》是莫言撰寫的第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截至目前莫言唯一的一部自傳體小說,講述了“我”在歷史變遷中的個人歷程。《變》是一部十分精煉的自傳體小說,僅為四萬字的篇幅卻包羅萬象,展現出作者的雄心壯志,這蘊藏著作者在“自我的書寫”中的敘事藝術。本文將從敘事話語和修辭手段這兩個角度去解讀莫言作品中“自我的書寫”敘事藝術。
一、敘事話語
《變》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以第一人稱“我”進行敘述,講述了“我”在歷史變遷中的個人歷程:從一名被學校開除的孤獨男童逐漸成長為一位舉世聞名的作家。小說名為《變》,“變”既指“我”的個體變化,也指外部世界的集體變化。小說開篇追溯至1969年,講述了“我”在中國巨變中的個人歷程以及圍繞在“我”身邊的小學同學、老師、戰友的人生經歷,這些人物都標志了“我”的青春時代。首先,這部小說的“自我的書寫”敘事藝術體現在敘事結構中。作者采用交替式敘事話語,表現為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的聲音和思想的交替,更多地表現為現在的“我”對于過去的外部客觀世界和主觀內心世界的回視與評述。具體來說,面對同一座城市,同一個場所,同樣的社會現象,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卻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這種敘事結構在“過去”和“現在”的兩個時代中構建起時空差距和思想差距。現在的“我”以現在的視角回看過去,體現了個人視角和集體視角的翻新。
在這部小說中,交替式敘述話語的切換標志主要為表達時間的詞語和標點。作者主要運用“當年”“當時”“過去”“那時”“那時候”“現在”“此時”“今日”等表達時間的詞語切換過去和現在的敘述層級。另外,作者運用破折號“——”插入與過去視角形成鮮明對比的現在視角。在外譯本中,譯者可以采用過去時態和現在時態區分不同的敘述層級。比如在《變》的法譯本中,譯者尚德蘭(Chantal Chen-Andro)在使用表達過去和現在的時間副詞短語以外,還分別選擇了過去時態和現在時態,從而使法語讀者清晰地閱讀出敘述層級的切換。
(一)以“我”敘述社會經濟的變遷 這兩條看似并行的敘述層級實則是“過去”和“現在”的強烈反差,這種反差既表達了外部世界的發展,包括社會變化、經濟變化、思想變化等,也表達了“我”看待外部世界的內心變化。一方面,作者以“我”的敘述角度描述了中國的社會經濟變遷。比如1978年的“我”眼中的北京市:
北京啊,我的天,這就是北京!想不到我一個高密東北鄉的窮小子竟然在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八日到達了北京。見到了這么多的白的、黑的小轎車和草綠色的小吉普。見到了這么多的高樓和大廈。見到了這么多的高鼻藍眼的外國人。那時候的北京,城區面積連今日北京城區面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在我的心目中,已經大得令人惶惶不安了。b
1978年的“我”對當時的北京城市發展震撼不已,然而當時的北京卻不及現在的北京城市規模的十分之一。“我”的內心感受的轉變恰恰體現了北京城市規模的巨大發展。作者在敘述1976年的丁家大院時,也運用了同樣的今昔對比性敘事結構:
終于,一九七六年二月,……我領到了一張“入伍通知書”。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凌晨,步行五十公里到達縣城,換上軍裝,爬上軍車,到達黃縣,住進有名的“丁家大院”,參加新兵集訓。一九九九年秋,我重訪故地。此時黃縣已經改名為龍口市,那曾是部隊營房的“丁家大院”已經改為博物館,當年這所在我的印象中巍巍峨峨的地主莊院,竟然是這般低矮狹窄,這說明我的眼界發生了變化。c
“我的眼界發生了變化”似乎表達出現在的“我”比過去的“我”見多識廣。實際上,個人眼界的變化反映的是外部世界的發展。“我”的見多識廣見證了“我”身邊的巨大發展。同時,作者通過對比“我”第二次坐火車時對車廂環境的臟亂印象和2008年“我”對動車組的高速印象,描寫中國鐵路的飛躍發展。然而第二次坐火車的“我”并不認為當時車廂的落后之處,這里也同樣表達了“我”身邊的飛速發展使“我”見多識廣。另外,作者運用同樣的敘事手段描寫了壽光縣的變遷和營房的改造,等等。同時,小說也涉及了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農村改革、人民公社解體,土地承包、個體經濟等,比如莫言這樣寫道:
兩年前,車站周圍只有那家國營的飯館賣飯,服務員的態度極其惡劣。兩年后,個體飯館參與了競爭。又過了幾年,個體經濟猶如雨后的春筍,遍地冒出。那些全民所有制的、集體所有制的飯館、供銷社、商店紛紛倒閉。d
作者通過“我”的視角,描繪出中國社會經濟變遷的重要標志。
(二)以“我”敘述思想觀念的變遷 另一方面,作者以“我”的敘述角度描述了中國人思想觀念的變遷。隨著社會經濟的飛速發展,人們的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也發生著巨大變化。比如,小說中表達了飲食觀念的變遷:
我們還去西單路口那家餃子館排隊二小時吃了一頓餃子,是那種肥肉餡的,一咬往外冒油的餃子,用機器包的。……當時,我感到這是一項偉大發明,這邊把面、水、肉塞進去,從另一頭,包好的餃子就一個接著一個掉到熱浪翻滾的鍋里,實在是匪夷所思。我把這事回家說給我娘聽,她根本不信。現在想起來,那餃子機擠出來的餃子皮厚餡少,煮出來一半走湯漏水,實在是又難看又難吃,但在當時,在西單商場旁邊的餃子館吃一頓機制餃子,可是回鄉吹牛的資本啊。現在,機制餃子早就沒人吃了,所有的餃子館的招牌上,都特別注明是手工制作。過去是越肥越好,現在則流行素餡了。世事變遷,于此可見一斑。e
在這段敘述中,作者運用詞語“當時”“過去”“現在”來構建強烈的對比效果,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在吃餃子這件小事上卻持有截然不同的觀念。讀者不禁思考到底是“我”變了還是社會變了?隨著中國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飲食習慣也在變化。讀者可以從包餃子的方式和吃餃子的喜好這些小事上窺見整個社會的變化,正所謂“我”對餃子這段回憶的總結——“世事變遷,于此可見一斑。”另外,小說也涉及了一些社會觀念的轉變,比如個人隱私的保護:
我說他打長途電話交不交錢?他說交啊。我說既然交錢你管那么多閑事干什么?——現在,我想沒人再去管這些閑事了吧!中國人從人人關心別人的私事,到個人隱私受到保護,是一個多么巨大的進步 。f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社會思想變化是衡量社會中男女關系標準的演變。作者利用看似模糊不清的幽默口吻提出對這一衡量標準變化的思考:“如果按照那時的標準來衡量當今社會的男女……那需要多少監獄啊! ”g其中,省略號的使用似乎意味深長。
在整部小說中,作者持續通過交替式敘事結構建立起過去和現在的強烈對比,表現出中國自1969年以來發生的巨變。
二、修辭手段
在這部小說中,莫言延續了他的個人寫作風格,即大膽的漫畫式肖像描寫,表現出強烈的幽默色彩,帶給讀者活躍的視覺效果。在“自我的書寫”中,作者的記憶缺失或者作者的故意“歪曲”也是常有之事,這給作者制造了更多的創作空間。莫言的“自我的書寫”也恰恰游走于真實與虛構之間。所謂“真實”是作者的個人經歷;所謂“虛構”是作者基于個人的真實經歷進行的藝術創作,這主要表現為夸張和幽默,特別是描寫“我”的自畫像以及“我”的同學、老師的“他者”畫像。
(一)“我”的自畫像 在《變》中,“我”的自畫像分為兩個部分:“我”的外貌自畫像和“我”的思想自畫像。“我”出身中農家庭,大嘴開闊,眼小放光,相貌古怪,因為被懷疑給老師起外號,而被學校開除學籍。對此,莫言延續以往的幽默和夸張的寫作風格:
我這人從小就賤,從小就倒霉,從小就善于將事情弄巧成拙。我經常將明明是拍老師馬屁的行為,讓老師誤以為我要陷害他。我母親曾多次感嘆地說 :“兒啊!你是貓頭鷹報喜,壞了名頭!”是的,從來就沒人將好事與我聯系在一起,但凡是壞事,總說是我干的。好多人以為我腦后有反骨、思想品質差、既仇恨學校、又仇恨老師,這是誤解百分百。其實,我對學校感情深厚,對劉大嘴老師,更有著特殊的感情。因為我也是一個大嘴巴的兒童。h
“我”敘述了“我”對被開除一事的難過與失望,但言語卻充滿幽默。首先,作者通過一系列的反襯來制造幽默效果,比如選用“拍馬屁”和“要陷害”,“貓頭鷹”和“報喜”,“仇恨”和“感情深厚”等具有相反意義的表達,特別是莫言一貫使用歇后語來制造幽默效果。其次,作者運用夸張手法來進一步加強幽默效果,比如選用“從小……就”“從來就……”“但凡”等此類的表達。小說以被學校開除的“我”偷偷溜回學校為開篇,講述了“我”人生中的幾個重要經歷:應征入伍、接觸文學、發表首篇小說《春夜雨霏霏》、考取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撰寫成名作《透明的紅蘿卜》、發表《紅高粱》而引發轟動。“我”的個人發展是鑲嵌在歷史發展中的,因此“我”的思想隨著歷史發展而持續變化,相比之下,“我”的外貌則是相對定點的。
(二)“他者”的畫像 對于其他人物的肖像描寫也充滿了夸張與幽默,作者善用比喻修辭,表現了大膽的漫畫式寫作風格。其中有這樣一段戲劇性的描寫堪稱經典:
劉老師打球時會下意識地張開他那張大嘴,僅僅張開大嘴也還罷了,他還從這張大嘴深處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嘎咕嘎咕的,仿佛里邊養著幾只蛤蟆。無論是看還是聽,他的球相都令人不愉快。……劉老師大張著嘴巴,嗚嗚嚕嚕地發過去一個上旋球,魯文莉漫不經心地掄了一拍子,那只銀光閃閃的乒乓球,竟像長了眼睛似的,飛進了劉老師的嘴巴。
圍觀者愣了片刻,接著便哈哈大笑,那位姓馬的女老師本來就是個紅臉皮,這一笑,臉皮紅成了雞冠子。……劉老師不但沒往外吐乒乓球,反而是抻著脖子,瞪著眼,努力地往下吞球。他的兩只胳膊上下抖動著,喉嚨里發出“噢噢”的怪聲,這形狀與吞食了毒蟲的雞頗為相似。……右派王老師是醫科大學畢業生,具有這方面的經驗,他喝退我們張老師和于老師,疾步上前,伸出猿猴般的長臂,從后邊摟住劉老師的腰,猛地一勒——那只乒乓球從劉老師嘴里飛出來。i
莫言向來擅長使用比喻修辭,盡顯夸張與幽默,特別是擅長利用動物形象進行比喻。在這段肖像描寫中,作者運用了一系列的動物形象描寫了“我”的小學老師們:嘎咕嘎咕的蛤蟆、通紅的雞冠子、誤食毒蟲的雞、猿猴般的長臂。這類比喻往往具有夸張和俏皮的視覺效果。此外,作者慣用夸張的漫畫式寫作手法,放大人物的外貌特征。比如:
她一臉麻子,一雙大腳,脾氣暴躁,經常毫無來由地站在她家門前那盤石碾上罵大街。她罵大街時右手叉腰,左臂高舉,造型酷似一把老式的茶壺。j
漫畫式的肖像描寫也是一種表達的技巧。虛構與真實混雜在“自我的書寫”中,虛構隱藏在作者使用的各種修辭手段中。
三、結語
正如克勞迪奧·紀廉(Claudio Guillén)所說,沒有“單純的形式”k。形式是一種敘事藝術和寫作智慧。文學的創作形式是內容的表達。文學作品是形式與內容的巧妙融合。在文學創作中,“怎么寫”對于“寫什么”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巧妙的形式可以表現出多樣化寫作的意義。在“自我的書寫”中,作者的記憶缺失或者作者的故意“歪曲”營造出更多的創作空間。莫言的“自我的書寫”游走于真實與虛構之間。所謂“真實”是自傳體寫作的基礎,是作者的個人經歷。所謂“虛構”是藝術加工,是作者基于個人的真實經歷進行的藝術創作。正如在小說《變》中,獨特的敘事結構和多樣的修辭手段使作家的思想得以表達。“1979,無論對于國家還是對我個人,都是至關重要的一年”l。的確,1979年是中國的重要轉折點。作者恰恰通過自己的個人經歷講述了中國在重要轉折點經歷的巨大變遷。如今,《變》被翻譯成十幾種外語,包括英語、法語、德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波蘭語、羅馬尼亞語、日語、韓語、越南語、泰米爾語等。《變》在海外的廣泛傳播充分說明了這部作品是值得被深入研究的。
abcdefghijl莫言:《變》,海豚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第37—38頁,第25—26頁,第46頁,第42頁,第60頁,第61頁,第5頁,第21—23頁,第19頁,第51頁。
k Daniel-Henri Pageaux,La Littérature générale et comparée Paris,Armand Colin,1994, p.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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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尹婧,博士,天津外國語大學歐洲語言文化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法文學比較、中法文化比較。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