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膽只此驗天心

摘 要：晴雯位列《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生性風(fēng)流靈俏，其講真話、反叛性、超前性、有氣節(jié)等性格特征，歷來備受讀者與研究者的贊譽。晴雯性格的養(yǎng)成，與賈府優(yōu)越的環(huán)境、寶玉的優(yōu)待厚愛、自身能力超絕以及本身固有天性有很大關(guān)系。

關(guān)鍵詞：《紅樓夢》 晴雯 反叛性 超前性

《紅樓夢》被譽為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長篇小說”。而由其引發(fā)的紅學(xué)研究自成門派，蔚為奇觀。晴雯，是紅樓中曹雪芹濃墨重彩刻畫的人物，賈寶玉為其寫下絕無僅有的《芙蓉女兒誄》。作者對晴雯的描寫刻畫皆成《紅樓夢》中經(jīng)典畫面，因此她也成為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晴雯之奇，不僅在于她與眾不同的性格稟性，還與曹雪芹對小說編排之客觀原因有關(guān)。《紅樓夢》八十回未完待續(xù)，晴雯早夭，只有她，成了曹公筆下最為完整真實的人物，集中體現(xiàn)了曹雪芹的深刻思想與藝術(shù)手法。

一、晴雯其人

晴雯，賈府賈寶玉之貼身丫鬟。生性風(fēng)流靈俏，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據(jù)《紅樓夢》中記載，她的姓名、父母、家鄉(xiāng)皆無可考。只說她原是賴嬤嬤家買來的仆人，因她常與賴嬤嬤去賈府辦事，賈母看了喜歡，賴嬤嬤遂把她獻給賈母。因其才貌出眾，賈母遂給了寶玉。晴雯之美，在《紅樓夢》中有目共睹，她水蛇腰，削肩膀，高挑身材，眉眼恰似林黛玉。連王善保家的都說：“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致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得像個西施的樣子。”a可見其樣貌出眾，不同凡響。大觀園中群芳爭艷，千人千面，而晴雯丫頭的性格無疑是最具激烈性和特殊性的。她笑撕折扇，病補雀裘，與寶玉如朋友知己，這些都顯示出其清純可愛、神勇深情的一面。之后王夫人偶聽讒言要抄撿大觀園，而晴雯因其平日里率直不羈的性格得罪了一些老婆子，便有人故意拿她開刀。可她卻真人使真性，傾箱倒柜，讓你查個痛快，這一行為凸顯其不畏權(quán)貴、奮力抗爭的一面。本以為一場浩劫就此結(jié)束，但王夫人偏偏找她來問話，認為“好好的寶玉”“被這蹄子勾引壞了”，終了，可憐女兒命薄，被攆出大觀園。寶玉前去探望她，她已病重，那一番傾肝吐膽的訴說將其皎潔的輪廓與如神仙吐珠般明月的心地勾勒出來，照得透亮。

這樣一位譬如急先鋒又如芙蓉花般品格高尚的女子，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性格密碼，寄寓了作者多少期望與深刻含義，值得探究。

二、晴雯個性的根本特質(zhì)

晴雯的個性特征在作者曹雪芹渾厚圓潤的神靈妙筆中盡顯豐腴，具體表現(xiàn)為講真話、反叛性、超前性、有氣節(jié)等諸多因素。而如此個性鮮明、有棱有角的性格又與賈府的優(yōu)越環(huán)境、寶玉的偏愛優(yōu)待、自身的超絕能力和本身固有天性不無關(guān)系。

晴雯，這朵雯月玉葵，猶如大觀園里的一面鏡子，剔透又搜筋刮骨。她雖不是《紅樓夢》中類似寶黛釵的主要角色，出場也并不多，但其出彩程度和受大眾喜愛之程度卻并不比這些主角遜色。這或許是因為晴雯之性情正迎合了人們內(nèi)心深處不畏權(quán)貴、突破社會束縛和局限的心理；又或許是她不諳世事、快人快語的天真無邪滿足了讀者觀眾向往純潔情感的心理需求；又或許是其機靈嬌俏、能力超絕的風(fēng)流勇者的人物形象本身固有的魅力，總之不管是曹公對其的偏愛，還是讀者對其的喜愛，都突出了晴雯這一形象的超凡魅力。

（一）說真話

晴雯性情之真、言辭之爽利人盡皆知。一次，李嬤嬤見襲人躺在床上不起來而生氣罵了幾句，后經(jīng)鳳姐調(diào)停走了。

寶玉點頭嘆道：“這又不知是那里的賬，只揀軟的欺負！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賬上了！”一句未了，晴雯在旁說道：“誰又沒瘋了，得罪他做什么？既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認，犯不著帶累別人。”

能出此語，確有真性情也。眾丫鬟在旁，寶釵、黛玉也在場，本是李嬤嬤與襲人之間的事，也不干她的事，作為旁觀者，她卻口無遮攔地說出來，真實地抒發(fā)了自己的想法心聲。除了她，另外人等一律無話，自可顯出這丫鬟的心性——膽大直言，且有自己的思考力。細品其語，寶玉對襲人一向厚待，為寬慰她，說此話也不過無心之語，可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晴雯作為丫鬟中的一份子，并非撇清關(guān)系（此事要疑也疑不到她頭上去），卻毫不怯場，實則為丫鬟發(fā)聲，似乎要提醒寶玉她們的存在。沒做就是沒做，做了就是做了，頗有一人做事一人當、敢作敢為之風(fēng)。又一次，寶玉在珍大奶奶家吃早飯，看到有一碟豆腐皮的包子，知晴雯素喜愛吃，便托人送來。晚間，提起此事：

晴雯道：“快別提了。一送來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飯，就擱在那里。后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去給我孫子吃罷。就叫人送了家去了。”b

巧之又巧，作者有意讓襲人“舊劇重演”，不過這次換成了酥酪。

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奶奶吃了。”寶玉才要說話，襲人便忙笑說道：“原來留的是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因為好吃，吃多了，好肚子疼，鬧的吐了才好了。他吃了倒好，擱在這里白糟蹋了。我只想風(fēng)干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炕。”c

此一番語，可謂滴水不漏，既把自己不愿吃不想吃的緣由說明，也找到了臺階下，把矛頭指向他物，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既不得罪李嬤嬤，又讓寶玉開心，其渾潤圓滑，不言而喻。她與襲人同為寶玉身邊的大丫鬟，個性卻截然相反，清代涂贏點評道：

襲人善柔，晴雯善剛；襲人用屈，晴雯用直；襲人徇情，晴雯任性；襲人做面子，晴雯絕塵埃；襲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他。d

乍一眼看去，似乎晴雯有點兒不解風(fēng)情，不近人情，而這恰恰是作者的高妙之處。通過這一描寫，個人的性格特征都逐漸鮮明起來，襲人正如牛奶般香醇，溫婉可親，綿里藏針；晴雯我行我素，快意人生。可那和和氣氣，哪邊都不得罪的不也深沉得可怕嗎？換句話說就是那鋸了嘴的悶葫蘆，可這樣的人你一面覺得她好，一面不覺得她偽善么？難怪在茅盾編的程乙本中， 把一章作為“襲人的奸詐”。晴雯雖不諳世事，但從另一側(cè)面也顯現(xiàn)出其真實、天真，不摻任何雜質(zhì)或水分。若同朝為官，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信得過的正人臣子。其有話直說的性情在文中多處顯現(xiàn)，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二）反叛性

按道理說，這樣的詞不應(yīng)該用在一個仆人身上，可她是晴雯。細想來，在丫鬟們中除非要遇到天大的事，如被逼婚、栽贓才會不得已而為之，可她卻視之為家常便飯，這便有趣了。更何況她似乎也不具備反抗的資本。一則出身卑賤，賈府的丫鬟分為兩種：一種是家生女兒，即父母就是賈府中的奴隸，生下的后代便在賈府中勞作；另一種是普通人家因家境貧窮，只能賣兒賣女到賈府去當仆人。而晴雯，兩種都不是。她是賴嬤嬤送給賈母的丫鬟，可謂是“奴才的奴才”，是最下等的奴才。買來的尚有銀兩，可她卻像禮品一樣被奴才白白送出討好主子，可見其地位之低。可她卻是全書中對封建制度最不以為然，最具反叛性、斗爭性的人物。此鮮明反差更能體現(xiàn)出作者真正用意與最終目的。她就像曹雪芹安排的一條次要線索，給人以曲徑通幽的顯現(xiàn)，也為這深宅后院的賈府帶去了些許微光和亮點。二則作為一個丫鬟，她要做的首先是伺候好主人，讓主人過得舒心愜意；其次應(yīng)是低眉順眼，小心謹慎，不令主人生氣。可晴雯不，她做也是做，但卻不是被動而順從地做。她總有一點異于常人的色彩，給人自由奔放的感覺。如晴雯摔箱，當繡春囊事件發(fā)生后，王熙鳳帶領(lǐng)一眾奴仆撲入大觀園搜查。當查至怡紅院時，王善保家的有意針對晴雯，且恰好她的箱子沒打開。

襲人因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又見這番抄檢，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動用之物。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發(fā)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e

這一架勢頓時嚇倒了眾人，因素日晴雯好打扮嘴又利，舉止風(fēng)流，又有人告狀，便是重點懷疑對象。而她亦知她們要趁其不備抓其現(xiàn)行，但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直接就將東西甩了出來，冷眼相待，以證清白。如此行為，桀驁不馴的爆炭性格顯露無遺。而其他人，幾乎是動也不敢動的。有人說，如果抄檢大觀園是一首交響曲，那晴雯摔箱與探春摔掌就是其中最精彩的兩個樂章，上演到了高潮。可探春是小姐，來查她，心有不滿是很正常的，動手教訓(xùn)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晴雯只是一個身份微賤的丫頭，按理說她應(yīng)該乖巧地站在旁邊，對著鳳姐和老媽子們陪好又陪笑，可她偏不，她要用行動證明她是被誣陷的，她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任何人，哪怕權(quán)威和上級。一個小小的丫鬟居然有這等勇氣和膽量去對抗封建勢力，不應(yīng)該比探春這等大小姐更有說服力，更具震撼性嗎？作者寥寥數(shù)筆，便刻畫出一個不畏權(quán)貴、正直坦蕩的丫鬟形象。蕩氣回腸，令人拍手叫絕。

晴雯之叛逆恣縱，不單對于使其蒙受委屈的封建勢力，更在于與其直接上級的日常生活交往里。魯迅曾言：“戰(zhàn)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無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關(guān)聯(lián)，這才是實際的戰(zhàn)士。”f此語雖不貼切，但的確在眾多評論家和讀者眼中，晴雯之倔強反抗是一貫如此的。她不小心跌了一把扇子，被寶玉訓(xùn)了幾句，便嚷道：

二爺近來氣大得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先時候兒，什么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過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么著。何苦來呢！嫌我們就打發(fā)了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g

寶玉氣得渾身亂顫，她也不罷休：“……我們原不會伏侍，……我們不會伏侍的，明日還不知道犯什么罪呢！”而當襲人提到“我們”時，晴雯立即“醒”過來，厲聲道：“我倒不知你們是誰！別叫我替你們害臊了！”這一句“我們”何以讓晴雯如此生氣？似是觸犯了她的底線，火上澆起滾燙的油。晴雯認為大伙兒都是一樣的，人皆平等，不該另眼相待，更不該做偷雞摸狗之事。她最看不慣的就是奴才們泯滅天性的奴性，像一個提線木偶抑或是機器沒有自己的思想與見地。“我原是糊涂人，哪里配和我說話？我不過奴才罷咧！”一聲怒火過后的憤懣之語，卻也是她真實心靈的寫照。既氣寶玉、襲人兩個，也是氣自己恨自己，氣的是身在此山中，而恨的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晴雯果然是反叛的代名詞。不但對寶玉，園里園外人上人下皆是通透做派。見了小紅給鳳姐送東西便冷笑道：“怪道呢，原來是攀高枝兒。”說得不無道理，只是牙尖嘴利又含沙射影，自己痛快了，可別人心里著實記恨。常有人拿襲人與晴雯比較，說同是寶玉身邊人，一個識大體顧大局，低首斂眉，一個冷語敲打，給根針就當棒槌，難以見容于世。誰更適合封建等級森嚴的賈府呢？當然是襲人。可在當時那個冷雨飄搖的舊系社會里，有一個人表里如一不世故，撅著一顆自由自在的靈魂暢所欲言，渾身充滿了野性，你不也很同情欣賞那一顆直率坦白卻又不甘世俗沉浮的心嗎？

（三）超前性

思想來源于精神，一個人的精神是他整個人生命價值的集中體現(xiàn)。晴雯平時的言行舉止正反映了她的個人風(fēng)格和情感態(tài)度。其中不乏她精神上獨特性和先進性的一面。晴雯痛恨奴役制，大觀園里丫鬟眾多，但多的是卑躬屈膝、逆來順受，大家都是自覺地在做奴隸，而她不是。她有一種人之為人的尊嚴感和自由度的追求，這與現(xiàn)代社會很接近。她說：“大家都是一個屋子里的人，誰又比誰高貴些？橫豎在一起。”雖是片刻的機言巧語，但她的思想特立獨行異于眾人已是事實。也許帶有個人及時代的局限性，但在當時陳腐幽深的封建階級社會里有此新思想的萌芽已屬難得。她受傳統(tǒng)束縛較少，比常人更具有一種創(chuàng)新觀念與開放精神，從而充當了開路先鋒之角。另外，她諷刺一切賣主求榮、阿諛奉承的不正當行為，更顯示了她正義、不追求榮華富貴的高尚性，更似精神的衛(wèi)道士。階級卑微，卻擁有自由而不羈的靈魂，這正是超于眾人、超越時代的標志。秋紋得了衣裳，說是王夫人的賞賜，這是一種體面，晴雯卻奚落她說：“呸，要是換了我，我才不要。”并伺機反諷那些人都是西洋花點子哈巴狗兒。再說“晴有林風(fēng)，襲乃釵副”，她近似林黛玉，不過一個主子一個奴才。無此地位，但依舊追求自由和平等，依舊向往純真的感情。她的純真天然是建立在洞察與深諳世事的基礎(chǔ)上，并非空穴來風(fēng)。她常說，你們做的那些事兒也瞞不過我去。但她與林黛玉不同之處是林寄人籬下，說話做事總是小心謹慎，生怕落下話柄。而她更多的是體現(xiàn)出一種不懼權(quán)威、敢于挑戰(zhàn)的敏銳性和先鋒性，更是灑脫決絕。用天真與看穿世俗的冷眼，用她超絕的口才與聰明的智慧觀察生活中的每一件細事，從而大膽地表述和精明地判斷孰是孰非。晴雯之所盼，是一個人人平等、追尋夢與遠方的社會。

曹雪芹寫《紅樓夢》揭露黑暗現(xiàn)實，控訴封建罪惡，迎向光明未來。他是具有超前性的，故《紅樓夢》當中有許多人都具備超前性，而晴雯是一個代表。

（四）有氣節(jié)

晴雯的這一精神特質(zhì)主要體現(xiàn)在《紅樓夢》第七十七回。

寶玉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么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么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貍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后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癡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里生出這一節(jié)話來，有冤無處訴。”h

就像寒夜之火種，芳齡之殞繼，她的背后站著一個潔身自好高貴無缺的靈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一番話既是晴雯對自己過去生平的總結(jié)，也是她對人世間冷暖炎涼的感嘆與憤懣，此情溢于言表。世間萬物都在傾聽。天出來了，地出來了，晴雯之高潔不屈形象出來了。

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nèi)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并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后就如見我一般……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i

她不愿意跟襲人她們一樣去向?qū)氂裼懞们髿g，沒有一絲奴顏媚骨，然而她卻有著爆炭般的直脾氣，維護人間道義。她譏諷襲人“鬼鬼祟祟”“瞞神弄鬼”的勾當，也憎恨墜兒不長進的偷竊行為。一言、一行、一譏、一笑表示著她的憤懣和抗爭，是一種對于權(quán)貴和流言蜚語的對抗。她做人清白，卻遭惡人暗算。她別無所圖，卻落得如此結(jié)局，故賈寶玉才會寫下《芙蓉女兒誄》來祭奠這顆堅持正義、堅持自我的心靈。

三、晴雯個性特質(zhì)的生成原因

（一）賈府的優(yōu)越環(huán)境

賈府的優(yōu)越環(huán)境和社會地位讓府上所有人都跟著沾上了貴族階級特有的福氣與嬌氣，晴雯也不例外。書中一開場就極盡能事地鋪陳描寫榮寧二府的布局陳設(shè)，宣揚其名聲威望，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如在林黛玉眼中：“幾個三等奴仆，吃穿用度已是不凡”；在莊稼人劉姥姥眼中，稱賈府為“玉皇寶殿”“人間仙境”；而在省親的元春眼中，這場面“奢華過費”了。諸官細想，元春貴為御妃，在皇宮里什么吃穿用度沒見過，什么儀式陣勢沒經(jīng)過，她都說“奢華過費”了，可見賈府是如何極盡奢華。故從這府里走出來的人自有一番華麗傲然之氣，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自覺不自覺便會總帶些耳濡目染積累的貴族形式、禮節(jié)規(guī)矩和生活習(xí)性。晴雯自小浸潤在這樣的環(huán)境，怎能不被影響？而她自己的人生觀念又是人生而平等，應(yīng)追求自己的快樂和自由，輕松愉快地享受這里的生活，而不是被動而弱勢地做奴才，于是便有了“嫌茶不好”“吃蘆蒿另炒面筋少擱油”的行為。作為賈府大家庭的一員，晴雯也過著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的日子，條件比普通人家甚至是官宦人家都要高出許多。故她雖是丫鬟，卻也享受著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和待遇。《紅樓夢》中有一詞匯，將這一人等稱為“副小姐”。加之她又是寶玉房里的四個大丫鬟之一，在丫鬟、婆子們這個群體里，地位也算是高的。結(jié)合她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個性，自然是培養(yǎng)和助長了她高傲的心性和不畏人言的作風(fēng)。

（二）寶玉的偏愛優(yōu)待

寶玉的偏愛優(yōu)待對晴雯性格的形成也是極其重要的，甚至可以說是起決定性作用。小說中多次提到寶玉與晴雯的交往細節(jié)。比如，晴雯研了墨，苦等寶玉來寫字，但寶玉到了傍晚才來，晴雯嗔怒，寶玉立馬幫其暖手又暖語寬慰；寶玉帶豆腐皮兒的包子給她，只因知其愛吃；寶玉怕她嚇唬人時冷著，讓她鉆進被里；晴雯生病時，寶玉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地照料……從這些細節(jié)能看出寶玉對晴雯是非常厚愛的。寶玉為何對晴雯如此優(yōu)待，有評論言：四個丫鬟里，寶玉最尊敬的是襲人，最信任的是麝月，最喜愛的卻是晴雯。寶玉的喜歡，一來是她天生麗質(zhì)，是賈府第一美人丫鬟；二來有個性，清新脫俗，不像別人唯唯諾諾，千篇一律；三來真性情，而寶玉也是一個真性情的人，因此性情相投，就算吵架也能瞬間冰釋前嫌。更何況，寶玉天真善良，對丫鬟下人們都非常友好。寶玉和晴雯的關(guān)系不像是主子和奴才，更像是朋友、知己，這也為晴雯打開了一扇窗，讓她掙脫了束縛，放飛了自我，讓她認識到原來還有這樣的相處方式。久而久之，性格便愈發(fā)狂飆驕橫了，既然對朝夕相處的寶玉都是如此，那對其他人，她就算有所防備也難掩其真性情。

（三）自身的超絕能力

晴雯心靈手巧，技藝卓然，這是大觀園里眾人有目共睹的，她會一些別人不會的本領(lǐng)技藝，而這本領(lǐng)技藝是她所依傍的，也是其能力所賦予的。如賈寶玉有次得了雀金裘卻燒了個洞，十分心急，滿屋子只有晴雯想到解決法子，她便抱著重病徹夜補好了雀金裘；賈母說，論及這些人，相貌言談針線，晴雯甚好；王夫人也說，有能力的人未免調(diào)歪些。如此本事的人，卻最終落得被攆出大觀園的結(jié)局，這與其恃才傲物、鋒芒畢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其在賈府得遇貴人，一路順暢，沒遇到過什么障礙，這使她覺得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舉手投足便少了忌諱。這正應(yīng)了一段話：然而牌好者容易氣足，氣足者容易驕傲，一手光鮮好牌反倒打得七零八落；滿手小零碎者，若是具有非同尋常的耐心，遠兜近轉(zhuǎn)，步步為營，常常也能打出滿堂彩來。

（四）本身固有天性

同為丫鬟，為何襲人、平兒、紫鵑等人也享受著賈府超高待遇，但她們謹小慎微、安守本分，可只有晴雯口無遮攔，叛逆抗爭？這便與其天生所帶的性格元素和氣質(zhì)有關(guān)。她是真正率真之人，就如李白詩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涉世未深的她，像一張白紙，是純粹、自然的，這自然是其精神氣質(zhì)使然，而非后天培養(yǎng)，因此才顯特別。

穿越歷史，溯回時空，從對晴雯形象特點的研究分析可知，她跳脫出中國古代傳統(tǒng)女子形象的窠臼，突破時代局限，展現(xiàn)了曹公思想的深刻內(nèi)涵及其高超的藝術(shù)手法。她向美而生，對現(xiàn)代人的精神品質(zhì)塑造有一定借鑒性和指導(dǎo)意義。

abceghi〔清〕曹雪芹：《紅樓夢》，西苑出版社2016年版，第99頁，第44頁，第94頁，第407頁，第157頁，第430頁，第430頁。

d 涂瀛：《紅樓夢問答》，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5年版，第186頁。

f 魯迅：《且介亭雜文末編〈這也是生活〉》，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6年版，第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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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張妙玨，杭州師范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文藝批評研究院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