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創作月刊》是桂林文化城頗有分量的一份文藝月刊,刊物中的文學作品關注的對象不再僅僅局限于戰爭本身,而是立足于現實,更多地向現實深處和民族歷史文化維度掘進。這種對抗戰、現實生活的深化書寫不僅延續了“五四”新文學關注社會現實、關注人生的傳統,而且也接續了“五四”新文學對國民性、民族文化、歷史惰性的反思與追問的啟蒙、批判精神。
關鍵詞: 《創作月刊》 “五四”新文學傳統 抗戰書寫 后方寫真 啟蒙精神
《創作月刊》1942年3月創刊于桂林,1943年初??湓诠鹆挚械臅r間雖然僅有十個月,出版期數只有七期,但卻成為桂林文化城頗有分量的文藝月刊。主編張煌追求完美的編輯理念使這份刊物的創作、理論與翻譯作品都有較高的質量,這就使這份文藝月刊在抗戰文學中占有了不容忽視的一席之地。
抗戰初期,“民族意識”“救亡意識”促使文藝界迅速掀起了抗敵救亡的熱潮,作家們注重政治宣傳與情感宣泄,在文學實現了為抗戰服務功能的同時,卻使文學脫離了現實,走向了公式化、概念化的傾向??箲疬M入相持階段以后,面對更為嚴峻和復雜的抗戰情勢,作家們也由狂熱到理性?!秳撟髟驴房梢哉f是在艱難困苦、波譎云詭的戰爭環境中對“文學的思考”或者“思考的文學”予以集中展示的最為典型的文學空間之一。其文學創作不再單純地停留于抗戰的宣傳和吶喊,關注的對象也不再僅僅局限于戰爭本身。而是立足于現實,更多地向現實深處和民族歷史文化維度掘進。這種對抗戰、現實生活的深化書寫,不僅延續了“五四”新文學關注社會現實、關注人生的傳統,而且也接續了五四新文學對國民性、民族文化、歷史惰性的反思與追問的啟蒙、批判精神。
一、沉潛的抗戰書寫
抗戰主題的書寫是《創作月刊》的重要內容之一,在《創作月刊》各類體裁的創作中,有對愛國志士和英雄的謳歌,有對全民抗戰熱潮的描述,有對抗戰必勝信念的贊頌,還有對民間反戰同盟的書寫。這些文藝作品在反映中國軍民抗戰熱情的同時,更多體現的是對現實的深入挖掘,對抗戰艱難性的理性認識。如呂亮耕的詩歌《給流浪者》(第2卷第1期)理性地認識到抗戰的困難和艱巨,告誡人們要想取得抗戰的勝利,要有駱駝般的忍耐,苦行僧般的堅毅。茅盾的小說《參孫的復仇》(第2卷第1期)用大量的筆墨描寫了大利拉和非利士人的狡猾,這讓人想起了抗戰時期日本假惺惺的懷柔政策,也讓我們從中感受到抗戰的復雜性。
另外,這些文藝作品在描寫戰爭中的英雄人物時,更關注他們由普通人成長為英雄的思想發展歷程,這就使抗戰英雄主題的書寫得到進一步的深化。其中比較典型的作品有豐村的小說《北方》(第2卷第1期)、陳波兒的電影劇本《傷兵曲》(第1卷第2、3期)、王西彥的小說《曠野》(第1卷第6期)等。如《北方》描寫了村民們在戰火洗禮中實現的思想轉化和升華。作品沒有簡單的停留在對老社長、金寶這樣的抗日英雄事跡的描寫上,而是抓住了村民們思想的矛盾沖突和艱難抉擇。如清河抗戰信念不堅定,想臨陣逃脫。二包皮子自私愛財,一心只想保護自己的財產。但是對殘暴日軍的痛恨使他們最終都決定參加游擊隊,在時代的召喚和現實的磨煉中成為敢于反抗、不怕犧牲的真正的英雄。
二、沉重的后方寫真
抗戰時期,前方的戰士在流血犧牲,后方的百姓也在受苦受難,在《創作月刊》中,一些作家以悲憫、憤慨的筆調敘寫了下層民眾的辛酸苦難的生活處境,并以諷刺的手法揭露了國統區的黑暗現實和種種卑瑣丑態。如陳紀瀅的《邊城一夜》(第1卷第6期)中,在民族危亡之際,一些大后方腐敗官僚置民族生死于不顧,依然把酒言歡,悠然游走在世俗的、功利性的人情世故之中。青苗的散文《琉璃堡》(第2卷第1期)中,國民黨統治下西北的一個地區土匪橫行,賦稅和苛斂繁重,底層民眾的性命賤如螻蟻,他們在貧窮與饑餓中掙扎,車夫們、賣燒土的、挑糞夫日間靠做苦力賺錢謀生,晚上則從他們日間可憐的收入中抽出一部分尋找刺激和買醉。一些女性為了生存,依靠賣身為生。貧窮陰暗的生活已將他們的廉恥心、同情心消磨殆盡。這里的底層民眾毫無信仰和希望的為了活著而活著,冷漠、麻木地揮霍著自己的生命。何其芳的散文《饑餓》(第1卷第1期)描寫了國統區下層勞動者食不果腹的痛苦,在成都的一個茶館里,一個小姑娘看到比一粒米都大不了多少的糖糕掉地上,便飛快地撿起來放進嘴巴里。在成都,經常有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在客人吃飯的時候,用饑餓的眼睛盯著客人的后背,然后拿著一把破蒲扇殷勤賣力地給客人扇扇子,希望用自己力所能及的勞動換點客人的賞賜。方敬的散文《磁珠》(第4、5期合刊)中,日軍轟炸的警報聲一響,大人、小孩向城外飛奔,城外的野地里、土坡前到處擠滿了疲于奔命的老百姓。戰爭使人民生活在苦難和恐怖中。這些文藝作品體現了作家極大的人文關懷和豐富的生命意識,包含著作家對現實社會生活深入的理性思考,現實中存在的種種困境并不是民眾的錯,暴力戰爭和社會的黑暗統治帶來的劇痛才是應該去反思和追問的。
三、理性的啟蒙精神
“五四”以來,救亡與啟蒙是文學中的兩大主題。抗戰爆發后,救亡成為壓倒一切的呼聲,但啟蒙的訴求并沒有消失,在《創作月刊》中就體現了對啟蒙精神的延續。
《創作月刊》對啟蒙精神的延續首先表現為對抗戰時期國民精神上的弱點的批判。如李廣田的散文《空殼》(第1卷第2期)批判了一些國民的麻木和愚昧。在文中,一名 “對于法西斯,對于橫暴,對于專制,對于一切反民主反進步的東西痛恨到了極點”的大學教授卻被稱為“神經病”;一名渴望光明、追求真理,對黑暗極端痛斥的女大學生也被稱為“神經病”。這些走在時代前列的進步人士,他們思想深刻,風骨卓然,激憤地批判法西斯的暴行,毫不妥協地對一切阻礙民主進步的行徑進行無情的抨擊,但是這些不同于庸眾的有志之士卻被愚昧麻木的庸眾稱為神經病,這一怪現象使作者感到痛心,他尖銳地指出這些庸眾是被專制文化洗了腦而不自知的愚昧麻木的空殼人。李廣田的另一篇散文《追隨者》(第1卷第1期)中,對人云亦云、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莫望塵進行了諷刺和批判。文章中的莫望塵實際上就是李廣田在《空殼》中批判過的“空殼人”,因此莫望塵不是一個人,而是代表了一類人。作者批判的不是一個莫忘塵,而是一類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國民。鐘敬文的散文《石橋塘》(第2卷第1期)對游離于抗戰的時代洪流之外,缺乏國家意識的自私麻木的富豪進行了批判。
《創作月刊》對啟蒙精神的延續還表現為對民族文化中落后因素的批判與反思。一個民族只有不斷反省和自我批判才能保持持續發展的生命力,抗戰時期也不例外。李廣田的散文《根》(第1卷第4、5期合刊)中,就指出要堅決去掉陳舊的意識和文化,同時也指出陳舊的意識和文化盤根錯節,除掉它并非易事?!坝幸粋€時候,我還曾經立志要連根拔起,但那根并不是指的這根,那是說舊的意識之類的根,那種妨礙我發揚擴大,妨礙我生得更堅硬更潑辣的根,我真愿把它掘出來,燒毀它。那么我的根也許是不只一條,大概除去一主根之外還有一須根,也許除去地下根之外還有地面上的一氣根吧,自然,無論什么根,它們都是互相關聯的……”茅盾《隨筆二則》中的《關于“北京人”》(第1卷第4、5期合刊)論述了追求文明和進步文化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對一些開倒車的人進行了嚴厲的批判?!啊@些猿人,終于生存了下來,不但能生存,且能進化。經過慢慢的悠長的數十萬年的不斷求進,終于從使用粗陋的石器,然后又到了使用銅器,開放了人類史上文明之化,如果這些猿人不求上進,天天只想開倒車,那么我們今天能有這樣享福?”作者指出我們的祖先“北京人”不但能生存,而且能進化。作為現代的國人更要追求文明和進步,要“不能不極力反對開倒車”。作者在文中這樣寫道:“可憐現在有些人卻視‘進步’為仇敵,天天在開倒車,比起六七十萬年以前猿人‘北京人’來真是不肖的子孫!再說猿人也有不求上進的,他們的后裔一直到現在也還過著猿人的生活……從此可知,我們現在的文明的民族的祖先,當初不但是力求上進而得有今日,也還是因為能夠克服了自己的開倒車的份子,所以我們要不為六七十萬年前的猿人所笑,不能不極力反對開倒車,不管這些開倒車的怎樣!”
總之,作為一份文藝刊物,《創作月刊》很好地體現了抗戰時期知識分子對民族救亡的堅定信念和對先進文化的執著追求。它以救亡于啟蒙為文化使命,其文學創作關注的對象不再僅僅局限于戰爭本身,而是立足于現實,更多地向現實深處和民族歷史文化維度掘進。這種對文學藝術價值的堅守,對現實主義的深化書寫,既拓展了抗戰文學的表現空間,又體現了對新文學傳統的繼承和發揚。在一定程度上對繁榮和推動桂林文化城的抗戰文藝運動以及大后方抗戰文學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基金項目: 本文為2019年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基礎能力提升項目“《創作月刊》與抗戰時期桂林文化城文學生態研究”(項目編號:2019KY1158)成果
作 者: 楊路宏,文學碩士,桂林師范高等??茖W校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與文化。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