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廟宇作為民俗敘事中的重要物象,在趙樹理小說中頻繁出現,既為情節發生、發展提供了特定的敘事空間,又被賦予了神圣空間、威權象征、新政權標識等符號意義。歷經民族解放戰爭的洗禮,廟宇這一空間符號經歷了民間信仰祛魅與新生政權賦魅的價值重構過程。
關鍵詞:廟宇 趙樹理 符號意義 價值重構 民俗敘事
晉東南地區,“位于太行山的西部,西南與中條山相連,北為太行山的中段,西為沁水盆地的西沿”a,雖然處于暖溫帶半濕潤大陸性季風氣候區,但受山脈的阻隔,海洋季風影響并不明顯,因而形成了干燥少雨的困境。加之河川徑流,河道下切,而耕地地勢相對較高,不利于灌溉,更加劇了旱情發生。生產生活的艱辛,使人們在萬物有靈論的思想啟迪下,依照各自需求供奉不同的神靈以求福安。作為民間信仰的物質載體,廟宇得以紛紛建立,可謂“村村皆有廟,無廟不成村”。而晉東南地區相對閉塞的地理環境,在傳統社會較少受到外界的影響,一方面容易存留豐富的廟宇資源;二來政治管控也相對較弱,當地村民更多地借助廟宇神靈來調和處理日常糾紛,所以廟宇在充當神圣空間的同時,又作為村中重要的公共資源來使用。作為晉東南土生土長的作家,趙樹理從小就耳濡目染,浸淫其中。他把廟宇作為鄉村的特殊空間編織在自己小說的創作中,廟宇既為情節發展構置了敘事空間,又被賦予了特殊的符號意義。
一、廟宇敘事:趙樹理小說的打開方式之一
晉東南地區山多坪少、相對閉塞的生存空間,催生和保留了大量的廟宇。晉東南參與民族抗戰的歷史、民眾為生存而抗爭的故事都發生在這片土地上,所以這些廟宇自然是被作者攝入小說中的重要物象。據統計,廟宇意象在趙樹理的四十七篇小說中共出現了九次,略占19%。廟宇,對于理解趙樹理小說的內在主旨、時代意蘊和政治隱喻都具有一定的意義。通過對廟宇物象的分析,筆者發現廟宇在小說敘事中擔任著一定的敘事功能:第一,廟宇作為敘事的中心對象;第二,廟宇作為敘事空間;第三,廟宇作為空間物象,承擔結構全篇的敘事功能。
(一)廟宇作為敘事的中心對象
在傳統社會中,廟宇與人們的生計、生活密切相連,廟宇成為故事敘述的中心對象,也就不足為怪了。《求雨》就是以龍王廟的求雨活動作為敘述的中心對象。炎熱的夏天,金斗坪村遭受嚴重的旱災,而地高河低的地勢,又無法直接利用河水澆灌干枯的莊稼。正當村干部積極號召開渠保苗時,龍王廟的鐘聲響起,人們自覺地被感召到廟里來排班跪香。開渠引水的積極抗爭與拜神求雨的消極祈雨之間形成了嚴峻對立,“土渠開得快,給人們增加了信心;石頭崩得響,壓倒了廟里的鐘鼓”,“開渠遇上了新困難……河邊人少了……”b黨員干部帶領大家開渠引水,戰勝了旱災,龍王求雨的神話也不攻自破。開渠的受阻與最終的成功、廟里鐘聲的轟鳴與消歇,龍王廟在整個敘事中占據著重要位置,見證著舊傳統與新思想之間的博弈,成為整篇小說敘事的中心對象。
(二)廟宇作為敘事空間
廟宇作為鄉村中國表達信仰的特殊建筑空間,在春祈秋報和各類節俗活動中占據重要的角色,同時亦作為村中的公共資源來使用。民國以來,國民黨軍閥強化了鄉村秩序管理,成立了村公所,而村公所大都設在廟宇之中。之后隨著抗戰民族統一戰線的確立,共產黨領導的農民革命組織如農會、婦救會等機構也大多設在廟宇中,所以廟宇成為這一時期歷史事件上演的重要舞臺,擔任各類事件的見證者、親歷者,廟宇成為鄉村敘事的重要空間。
《小二黑結婚》中檢舉揭發村霸金旺、興旺兩兄弟的斗爭大會就是在廟宇中召開的;《李有才板話》中選村長、斗爭地主惡霸、開展土地改革運動都是在廟宇空間里舉行的。《富貴》中富貴的前后變化也有廟宇社戲的影子,未受高利貸盤剝的富貴意氣風發、扮相俊朗,一直是舞臺廟戲的寵兒,而受盡高利貸盤剝后陷入消沉的富貴,立刻淪為廟戲的棄兒,不僅不能上場表演,連看戲也不被允許。廟宇見證著鄉村的故事,是鄉村敘事不可或缺的敘事空間。
(三)廟宇的結構功能
廟宇作為民俗敘事中的鮮明物象,在故事的編織中成為集中人物與事件的核心線索起到了貫穿全篇、提綱挈領的結構性作用。
在趙樹理敘事跨度最大的小說《李家莊的變遷》中,龍王廟發揮了結構性的功能,故事展演的主要空間就是李家莊的龍王廟。故事以“外來戶”鐵鎖的遭遇為敘述線索,圍繞鐵鎖和春喜之間有關一棵桑樹的訴訟展開故事。春喜是村長的侄兒,又是村霸三爺和地痞小喜的本家,而這些人又與舊軍閥閻錫山的秘書“頗有來往”,因而張揚跋扈、不可一世。他們通過武力要挾和言語恫嚇,把鐵鎖逼得傾家蕩產。無奈的鐵鎖只好出門攬活,經歷了欠薪、逃亡等艱辛歷程,直到新中國成立,鐵鎖才得以翻身做主。在整個敘事中,敘述的場景位移雖幾度變換,但訴訟的地點都是在龍王廟,日本人的維持會駐扎在龍王廟,共產黨領導的農會也成立于龍王廟,斗爭惡霸地痞也在龍王廟,可以說龍王廟是主要事件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也是結構全篇的重要線索。
二、從信仰空間到“村公所”:廟宇的符號意義
廟宇在小說敘事中超越了原初形象的具象能指,被賦予了抽象的概念所指,成為舊社會衙門的附屬物和新政權基層組織的代名詞,符號化為政治權力的象征。鄉村建筑作為符號的一種形式,是對象與解釋項的再現體,正如皮爾斯所說:“它一方面與自己的對象相關聯,另一方面又與解釋項相關聯……符號與其對象、解釋項之間存在著一種三元關系。”c廟宇便是這樣一種符號,其既能指稱自身所能指的具體對象,同時又隱含著更為豐富深刻的意義,透過廟宇作為敘事對象和敘事空間的表象,接受者能看到的是其中所蘊含的深刻的政治哲理。
(一)民間信仰的神圣空間
作為民間信仰的物質載體,廟宇是在萬物有靈的基礎上修建的,滿足著整個村落乃至更大區域的信仰需求,人們會根據不同的需求供奉不同的神靈以求福安,所以廟宇最初最基本的功能是民眾的神靈崇祀之所。作家雖然力求在作品中表現新思想對鄉村民眾的改造實踐,比如《求雨》一文著重通過開渠的成功來否定求雨這種民間信仰的消極功能,但不自覺地花費了大量筆墨描述“求雨”的淵源和排班跪香的流程。龍王廟強大的吸引力與感召力,樂此不疲、歷經滄桑的求雨習俗,充分展現了晉東南民眾信仰生活中堅韌的慣性心理。
《李家莊變遷》開篇也點明了敘事空間——龍王廟。龍王廟雖已設立村公所,但龍王廟作為神廟的空間還是為大家所尊崇和認可。
抗戰以前的八九年,這龍王廟也辦祭祀,也算村公所……廟里掛著一口鐘,老宋最喜歡聽見鐘響。打這鐘也有兩種意思:若是只打三聲——往往是老宋親自打,就是有人敬神……
《劉二和與王繼圣》中描繪了村里為關帝老爺誕辰所組織的社戲活動,聞訊趕來看戲的熙熙攘攘的民眾,廟里廟外忙忙碌碌的搭臺掛燈、點戲評戲,都凸顯了關帝廟作為民間信仰所系的神圣存在。這種對神靈空間的崇信,還存在于民眾的日常口語和身體實踐中,比如《打倒漢奸》中黑旦娘的口頭禪“廟中有人好做官”,雖然這里的“廟”已經由神廟引申為“朝廷”、官府等內涵,但廟宇的神圣性還是不言而喻的。《富貴》里講到正月里唱社戲,富貴不得參與唱戲,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落魄,而是由于他落魄之后小偷小摸的劣跡又兼從事為人輕賤的“吹鼓手”行當,而所有這些都觸犯了社戲敬獻神靈的“潔凈”原則,這從側面表達了民眾對神圣空間的崇敬心理。
(二)舊社會威權的標識物
廟宇作為村莊的公共空間,學校、義倉設置其中,本就有著悠遠的傳統。國民黨軍閥為了加強鄉村控制,又陸續在廟宇中成立息訟會、稅務所、村警隊等組織作為縣政府的派出機構,一方面征收稅款,另一方面強化秩序管控。而村公所、息訟所的成員也大多由社首和地主豪紳兼任,政由“廟”出,廟宇既供神祇神像,又奉基層長官,由此廟宇演變為舊政府威權的標識物。
《李家莊變遷》中的“外來戶”鐵鎖正是在龍王廟的訴訟中,被地痞流氓脅迫而傾家蕩產的。同樣是在龍王廟中,春喜、村長和小喜投靠了日本侵略者成立的“偽村公所”,逼得村民家破人亡,四散逃離。在整個敘事過程中,敘述的場景位移雖有所變換,但每次訴訟的地點都是在龍王廟,日本人的維持會也駐扎在龍王廟,龍王廟是主要事件的親歷者和見證者。在民眾眼中,廟宇已成為舊政權和偽政權的代名詞,已成為舊官僚和日本侵略者發號施令、迫害民眾的威權符號。
《劉二和與王繼圣》中,關帝廟也是官僚威權和鄉村士紳的象征符號。村長王光祖和他的妹夫馬先生連同四位社首在關帝廟的樓上社房里吃酒聊天,隨后又在廟里大殿前的拜亭上看戲,而他的妻女家眷們則獨享棚樓前臺觀戲。他們既占據了看戲的有利空間,又可以評頭論足地隨意改換演出劇目,廟宇內外、神像周邊,都是王光祖宣示威權的表演場所,從支派差事、募捐戲銀再到點戲觀戲,都由他來操控,稍不如意,就要將人捆綁問罪。僅關帝廟觀戲這一環節,就清晰地揭示了村長兼士紳王光祖的威權所在。
(三)新生政權的象征物
隨著“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確立,共產黨所設立的農會、婦救會、武委會等鄉村抗日組織也得以在廟宇中成立,廟里的斗爭大會、選舉大會、土改大會成為民眾熱衷參與的活動,廟田廟產也被作為公產分配給貧民。民主選舉的新干部成為群眾爭相擁戴的對象,廟宇的舊官僚威權象征也就遞變為新生政權基層組織的標志。
趙樹理的小說詳細描寫了這一遞變過程,如《變了》一文就講述了群眾牛老旺夫妻倆對干部形象的重新認識。區婦救會的李同志本就是本地的一戶農民,他來到牛家做思想工作,“說話和和氣氣非常有禮體”,告訴牛老旺夫婦“如今的做官人有許多都是老百姓出身的,將來區長縣長……都是由老百姓里邊選,和現在選村長一樣,再不能像從前那些做官的只顧自己發財而不顧老百姓的死活了”。
更引人注意的是,作者還敘述了新生干部的腐化及組織上對干部的規訓問題。《李有才板話》中大家選舉產生的干部陳小元一旦進入龍王廟成為武委會主任,就忘卻了自己的貧民身份和為槐樹洼“小字輩”“出頭”“撐腰”的初心,與混入干部隊伍的“傀儡村長”劉聚財狼狽為奸,作威作福。經過后來的農會斗爭,才有所改變。龍王廟既是新生政權基層組織的象征物,又是新當選干部的“鍛煉場”。
三、廟的凸顯與神祇的淡出:廟宇的價值重構
面對激蕩的革命斗爭和抗戰形勢,受到啟發鼓舞的人們從祈求神靈的消極生存向團結抗爭的積極斗爭轉變。廟宇也從最初的山川祭祀與祈雨的場所,進而在時代大潮中趨于衰微并畸變為舊社會政權和日偽據點的象征,最終在共產黨組織的群眾斗爭與干部隊伍破除迷信的規訓中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雖然作家在《求雨》《盤龍峪》《李家莊變遷》等小說中,描述了民眾對龍王廟和關帝廟的崇祀,但更多的作品中表現出民間信仰在民眾意識中的弱化。經歷舊官僚、國民黨潰兵、日本侵略軍和日偽軍的殘酷壓榨,昔日的鄉村已千瘡百孔,民眾不得已而四散逃亡,無家可歸的民眾深知廟宇神祇也難有作為。廟宇里村公所、稅務所等舊政權和日偽機構的設立,更澆熄了民眾對民間信仰的熱情。《靈泉洞》中的神廟成為日本侵略軍和各路土匪劫掠百姓財務的倉庫,莊嚴的戲臺成為民眾支應這些土匪的灶臺;《李家莊的變遷》里龍王廟更是反動官僚欺壓百姓、日本侵略者及其爪牙摧殘百姓的環境空間。廟宇坍塌,祭祀活動和社戲籌措已不復存在,神廟難繼,神祇難尋,所以民間信仰被祛魅和弱化就不足為怪了。
新生政權也借助廟宇空間建立了農會、婦救會及各類抗敵組織,但自力更生、團結民眾、改造舊社會、建設新社會的政治主張卻是與神廟的民間信仰職能背道而馳的。《求雨》就典型表現了新舊兩種力量的博弈,在嚴峻的旱災面前,一方面是多數人挖土開渠努力自救;另一方面是不少人在龍王廟向龍王祈禱。最終開渠成功,祈禱的人們停止了求雨,加入到抗旱保苗的生產中來。作家通過兩種生存方式的斗爭,堅定了自力更生、生產自救的思想觀念,宣傳了黨組織與舊思想舊觀念(當然也包括被視為封建迷信的信仰傳統)徹底決裂的立場。經過黨組織的教育,群眾開始反對封建迷信,“不再相信神靈能為他們帶來什么好運,灶王爺被拆除的不少,燒香拜佛的也大大減少了”d。
廟宇作為新生政權各種組織的建立空間,行使著鼓舞民眾、規訓民眾的行政權力,政由“廟”出,斗爭大會在廟里召開,民主選舉在廟里舉行,土改政策和合作化運動也在廟里開展。正如王環環在《鄉村基層政治運作》一文中所指出的:“開會作為政策制定和推動政策貫徹執行的重要方式,發揮了上傳下達的響應動員與貫徹落實的作用。”e廟宇已祛除了神圣光環,也消除了舊官僚和偽政權的威權標識,而成為新生政權與民眾新型關系的見證者,成為團結民眾、統一思想,帶領民眾積極投身新中國建設的“廣播站”和“指揮所”。
四、結語
綜上所述,趙樹理小說創作的歷程中,廟宇物象被賦予了神圣空間、威權象征和新生政權標志等不同時期的符號意義,歷經民族解放戰爭的洗禮,在舊政權偽政權的破壞瓦解和新生政權的宣傳規訓下,廟宇的神圣性被消解和弱化,最終漸漸消亡于新中國建設改造的浪潮之中。這也充分說明,當神祇不能夠比國家提供更多的資源利益而僅僅是威權或政治的投影時,國家的實力與意志便決定著民間信仰的命運。
a 山西省地方志辦公室:《晉東南地區志(上)》,方志出版社2016年版,第33頁。
b 趙樹理著,董大中編:《趙樹理全集·第4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146頁。以下小說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在另注。
c〔美〕皮爾斯:《論符號》,趙星植譯,四川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1頁。
d 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土地問題)》,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9頁。
e王環環:《鄉村基層政治運作——以開會為視角的分析》,《社會主義研究》2011年第1期,第195頁。
基金項目: 山西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課題:“太行山神話資源創造性轉化與鄉村旅游開發實證性研究”(項目批準號:2020YY288)
作 者: 賈安民,太原學院文旅系講師,山西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與民俗學。
編 輯: 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