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浩,安 明,劉德民
(河北工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天津 300401)
近年來,全球金融科技發展勢頭強勁,據畢馬威《金融科技脈搏》數據顯示,2015—2019 年全球金融科技投融資額年均增速超過20%,2020 年在新冠疫情下熱度不減,全球融資數量增長仍十分明顯。在數字技術不斷創新和互聯網普及率不斷攀升的背景下,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和區塊鏈等領域的金融科技不斷為傳統金融業帶來新的機遇和挑戰[1]。
隨著金融科技產品不斷推陳出新,“金融脫媒”和“去中介化”理念逐漸被大眾接受[2],商業銀行傳統的盈利模式和較長的內部響應鏈條逐漸暴露出對新型金融需求和金融發展模式的不適應。相較于傳統金融服務,金融科技產品更關注長尾群體的金融需求,隔離銀行與此部分客戶之間的互動,與商業銀行的零售與貸款業務形成直接競爭[3],不斷分流銀行客戶資源[4]。此時,商業銀行為保持經營利潤會轉向同業負債等成本較高的批發型融資[5],加劇了傳統金融體系的系統性風險[6]。不難看出,金融科技可能是撼動傳統金融市場的顛覆性創新[7],金融服務的整個技術鏈條正受到金融科技創新的嚴峻挑戰[8]。因此,傳統商業銀行如何實現數字創新發展,成為亟需解決的問題。
在新型金融業態浪潮沖擊下,商業銀行等傳統金融機構已經意識到借力金融科技加快數字化戰略轉型的重要性[9]。從合作角度看,金融科技機構為傳統銀行體系提供了整合優化服務、增強業務靈活性的良好機遇[10]。金融科技機構可基于大數據等拓寬商業銀行的信息獲取和整合渠道,提升“軟信息”的獲取甄別能力和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效率[11-12],并且為商業銀行提供拓展長尾市場的有效解決方案[13]。例如,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金融科技的商業邏輯重塑和數字化賦能發揮了顯著的“穩定器”作用[14];后疫情時代,商業銀行需要進一步增強技術應用能力,以有效應對激增的線上金融服務需求[15]。
現實中,金融科技機構與商業銀行業務存在一定交叉,競爭難以避免,但二者的比較優勢差異又可互為補充,存在合作共生的空間[16]。正確認識并明晰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的特殊關系,不僅有利于二者協調合作,也有利于金融體系的整體穩定。良性的競爭可以促進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的發展,無序競爭將給社會福利帶來巨大損失。因此,從政府自身職能出發,通過外部約束促進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的合作,實現二者的健康穩定發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現有研究表明,良好的競合關系可以提高企業績效[17]。借助與供應商、客戶甚至競爭對手的競合,企業可以獲得行業內技術和互補性資源[18],并與競合伙伴分攤費用和風險,轉化外部知識用以提高內部產品多樣性[19]。但是也有學者認為,競合關系會給企業帶來負面影響[20]。競爭因素的存在會使企業面臨知識泄露風險,收益分配過程中產生的利益沖突以及企業自身的不確定性行為都將導致合作關系破裂[21]。在競合關系的研究中,博弈論是常用的研究方法,Brandenburger 等[22]首先整合了競爭和合作策略,將博弈方法引入競合關系問題的研究中。Dabbagh 等[23]使用競合博弈方法分析了加強企業合作的利潤分配問題。也有學者利用博弈理論分析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的競合關系,張芳等[24]構建完全信息條件下的靜態博弈模型,分析了影響第三方支付機構與金融機構策略選擇的影響因素。單純[25]使用三階段Hotelling 模型研究了互聯網金融企業與傳統銀行的競爭合作策略。羅暘洋等[26]基于雙層網絡演化博弈方法,探討了第三方支付機構與商業銀行的競合演化機理。
綜上所述,從博弈論角度來看,部分既有研究將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的關系視為此消彼長的零和博弈關系,不能有效反映現實情境,應視其為一個動態的演變過程;從競爭合作并存觀點出發的研究大多分析二者合作關系穩定性的影響因素,但對成本分析不足,同時對政府的外部約束作用關注也相對較少,理論模型的設計與現實情境貼合度較低。因此,本文基于競合博弈理論,構建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演化博弈模型,研究分析了博弈主體各參數變化和懲罰約束對系統穩定性的影響,最后結合數值仿真對模型及其結果的有效性進行了論證。本文的增量貢獻在于以下幾方面:(1)在支付矩陣設計中,同時考慮雙方的合作收益和合作成本,使理論模型更加符合現實實際;(2)引入政府參與,結合政府職能分析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的競合行為,探討如何形成有效的外部約束機制;(3)在理論分析基礎上,使用數值模擬的方法,通過比較不同數值情境下的博弈演化結果,為政府制定懲罰約束提供一定理論依據。
假設存在單個商業銀行和單個金融科技機構,雙方均為有限理性人。在博弈初期,雙方的行為決策都不是最優的,參與方在博弈過程中通過不斷學習和了解對方的行為策略,并根據最大收益原則來審視自身成本和收益,并隨時調整自身策略選擇,直到雙方達到均衡狀態。假定博弈雙方的策略空間都是“合作”和“競爭”。雙方合作主要表現為數據共享和技術共享;雙方的不合作則主要由理性水平差異所致,一方面,商業銀行可以憑借金融科技機構提供的海量數據瞄準和開拓優質客戶,獲得更多利潤空間,另一方面,金融科技機構可以依靠商業銀行提供的信用擔保來獲客引流。其他假設如下:

假設4:博弈方都選擇競爭時,雙方均保持各自壟斷收益,聲譽損失不計;
根據以上假設,得到博弈雙方的支付矩陣,見表1。

表1 博弈參與方支付矩陣
基于以上支付矩陣(表1),商業銀行采取合作(策略A)和競爭(策略B)策略的期望收益分別為:

商業銀行平均預期收益為:

同理,金融科技機構各策略期望收益及平均預期收益為:

復制動態方程是被廣泛應用的一種學習動態方程,它表示博弈參與方選取某一策略概率的增長率既與該時期選取這一策略的人數比例成正比,也與該策略的收益與平均收益的差值成正比[27]。由此可以得到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的復制動態方程:Jacobian矩陣:

由以上復制動態方程,可得該演化系統的




表2 局部穩定性分析結果


圖1 博弈雙方演化相位
由演化相位圖可知,無論博弈雙方如何作出初始決策,經過動態博弈最終都將向(合作,合作)或(競爭,競爭)的方向演化,最終收斂于最優狀態(即(合作,合作))的概率取決于四邊形AOCD的面積(記為)和四邊形ABCO的面積的相對大小。由鞍點D的表達式可知,參數變化會影響鞍點位置進而影響系統演化方向。

命題1博弈系統達到最優狀態的概率隨協同成本的增加而降低,隨超額收益的增加而增加。

命題2存在一個特定的超額收益分配比例,使得博弈系統達到最優狀態的概率最大,。




由以上分析可知,如果超額收益較低、協同成本較高或收益分配比例、成本分擔比例不協調時,博弈參與方選擇競爭的策略將會大大提升,造成博弈系統的低效率。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雙方的知識水平、理性水平和追求目標不一致時,就較易造成信息不對稱,導致博弈參與方的機會主義行為。因此可以考慮外部約束機制,通過制定契約產生一定的經濟懲罰機制,有效避免囚徒困境,降低機會主義行為出現的概率。
假設6: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事前簽訂懲罰約束契約,在一方選擇合作,一方選擇競爭時,競爭方需要向合作方即時繳納一筆罰金,雙方策略選擇一致時,罰金契約失效。
基于以上假設,得到懲罰約束下的博弈雙方支付矩陣(見表3)。
此時系統的動態復制方程為:




命題5均衡點成為該博弈系統的唯一ESS 的充要條件為:

證明:該系統演化過程中,博弈雙方演化穩定策略的條件為:


這一結論表明,此契約的懲罰力度既要高于雙方各自選擇競爭策略時的收益與共同選擇合作獲得的收益之差,又要不低于雙方共同選擇競爭策略時的收益與共同選擇合作獲得的收益之差,推高博弈雙方的違約成本,才能形成對二者行為選擇的有效約束。
為驗證模型的正確性,并更加真實反映懲罰約束對博弈系統最終演化穩定策略的影響,在前文對各因素變化對博弈參與方策略選擇影響分析的基礎上,對參數賦值進行數值仿真。設定各參數的初始值分別為,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在每一步迭代中都會選擇自身收益最大化的行為策略,當博弈結果穩定在某一固定狀態或周期狀態時,數值仿真結束。
根據初始參數設定情況,可以算得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雙方的初始策略選擇比例,分別為基準情形下的演化路徑如圖2 所示,在此情境下,博弈雙方選擇競爭策略的預期收益高于合作策略的預期收益,故雙方的最優策略組合為(競爭,競爭)。

圖2 基準情形的系統仿真結果
為驗證上述模型分析所得到的各命題,在基準情形下,通過改變參數賦值情況模擬其他情形的系統演化趨勢。首先基于基準情形,將協同成本降低至3,此時初始策略選擇比例改變為得到圖3 展示的博弈演化過程曲線;以及將超額收益增加至12,此時初始策略選擇比例改變為得到如圖4 展示的博弈演化過程曲線。由圖3 和圖4 可知,降低協同成本或增加超額收益,將會改變博弈雙方的最優策略選擇組合為(合作,合作)。

圖3 協同成本對演化結果的影響

圖4 超額收益對演化結果的影響

圖5 收益分配比例對演化結果的影響

圖6 成本分擔比例對演化結果的影響
最后在基準情形基礎上增加違約懲罰機制,考察在不同懲罰約束下,系統演化結果如何變化。首先取,使得滿足,此時初始策略選擇比例分別為得到的博弈演化過程曲線如圖7(a),可知當懲罰力度較小時,博弈演化結果并未發生改變,但延長了系統達到演化穩定狀態所需的時間。表明較低的違約懲罰在短期內會影響博弈雙方的策略選擇態度,但是在長期內不會改變最終的穩定策略,不能產生預期的約束效果。當懲罰力度增大,取和,使 得和。考慮到此情形下,平面內不存在局部均衡點,取博弈雙方初始策略選擇比例為,同時對比了基準數據條件中此初始策略選擇比例的博弈演化過程曲線,如圖7(b)所示。可知懲罰力較大時,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均會選擇合作策略,并隨著懲罰力度增加,系統將會以更快速度達到演化穩定狀態。表明采取較為嚴厲的違約懲罰可以改變系統演化結果,能夠促使博弈雙方選擇合作履約策略,促進良好合作狀態的達成。

圖7 懲罰約束對演化結果的影響
在數字經濟飛速發展背景下,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如何形成良好的合作關系對于維護金融市場穩定,實現傳統金融體系數字化轉型具有重要意義。基于此,本文采用演化博弈理論,通過分析博弈雙方各參數變化對系統演化結果的影響,探索政府如何制定有效的外部約束機制引導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達成良好的競合關系。研究發現:
(1)由商業銀行與金融科技機構構成的競合博弈系統演化結果不穩定性較強,雙方的策略選擇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其中,合作超額收益越高、合作協同成本越低,雙方選擇合作策略的概率越高;有且只有一個最佳的收益分配比例,使得博弈系統達到最優狀態的概率最高;協同成本分擔比例和超額收益分配比例越匹配時,博弈系統達到最優狀態的概率越高。
(2)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出現理性水平差異時,違約懲罰機制可以避免社會福利損失。其中,懲罰力度既要高于雙方各自選擇競爭策略時的收益與共同選擇合作獲得的收益之差,又要不低于雙方共同選擇競爭策略時的收益與共同選擇合作獲得的收益之差,才能形成對二者行為選擇的有效約束。
目前我國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的競合仍處于初級階段,如何有效競合以實現社會福利和經濟效益最大化,是金融部門和政府部門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從企業層面看,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的深度合作會產生較大的價值增值。在合理的收益和成本分配模式下,雙方應摒棄傳統競爭思維,從企業長期發展角度看待這一競合關系,不斷提高自身實力、改善運作模式,提高合作超額收益、降低合作成本,都可以提高合作的穩定性。從政府層面看,在兩類企業理性水平均有限的情況下,政府需要完善金融市場中的違約懲罰機制,通過制定科學有力的外部懲罰約束,來促進商業銀行和金融科技機構合作,在實現收益最大化的同時增強用戶使用體驗,減少社會福利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