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鑫
何為信任?“人無信不立”,這句話作為古訓一直流傳至今。它從道德層面對個人行為進行了規范。人類對于信任的認同,貫穿于政治外交、文化交流、宗教信仰、商業貿易、人際交往等各個層面。羅馬國將“誠信契約”寫入了一系列的成文法典中。西美爾在其著作《貨幣哲學》中,認為信任是社會中最重要的綜合力量之一。[1]尼古拉斯·盧曼認為,“信任指的是對某人期望的信心,它是社會生活的基本事實。”[2]安東尼·吉登斯則將信任定義為“對一個人或一個系統之可依賴性所持有的信心。”[3]彼得·什托姆普卡認為,信任就是相信他人未來的可能行動的賭博。[4]從以上的概念界定我們也可以看出,人類對于其他人給予信任的重要前提是為了消除內心對于未來的不確定性。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學者不僅就信任的定義及作用展開了論述,有的人還將研究目光投向現代社會中出現的不信任現象。什托姆普卡還進一步指出,信任似乎是非常稀缺的社會資源。“不信任文化”似乎是深深地扎根于其中。[5]烏爾里希·貝克認為:“風險,與早期的危險相對,是與現代化的威脅力量以及現代化引致的懷疑的全球化相關的一些后果。”[6]吉登斯也提出,風險和信任交織在一起。[7]
進入21世紀后,人們對于新媒體環境下的信任問題愈發關注,在進行文獻梳理時,筆者發現當前學術界更多的是在探討主流媒體或政府的公信力等相關問題,張洪忠(2005)、周樹華(2015)、李京(2018)等對媒介可信度進行了系統的研究,喻國明等人實施了《中國傳媒公信力問題的全國居民調查》,張明新等發現傳統媒體在“涵化”公眾政治信任的效果極其微弱。[8]厲文芳分析了西方主流媒體遭遇信任危機的主要原因,認為媒體信任度降低與政治極化現象、社交媒體傳播虛假信息密切相關。[9]全燕指出,新媒體環境下民眾的信任危機表現為“信任的發生不再需要理性證據或持續觀察,取而代之的是依靠情緒化的本能和非利他性的信念系統”。[10]全燕的研究雖提及了西方新聞業,但她更多是著眼于中國的媒體語境。概而言之,不論在業界還是學界,人們對于社會中出現的不信任現象有了諸多論述,但對于社交媒體語境下的西方受眾信任危機現象還需要展開進一步探討。
從以上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到,關于社會信任、主流媒體公信力等的研究已經出現了大量研究成果,但某些研究存在著問題意識缺乏、所用理論欠缺、對于同一事物展開研究卻得出相反結論的矛盾現象。一些關于社會信任的研究多以案例分析、建議對策等形式展開,未將其置于社會語境之中,辨析社交媒體對于社會、新聞媒介以及公眾的影響。基于上述文獻梳理及思考,本文試圖分析西方社交媒體平臺中受眾信任危機有哪些具體的表現,其背后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什么,通過梳理這一系列現象,有助于我們了解西方媒介化社會所面臨的信任危機,進而對如何促進我國社會的信任建構起到積極的作用。
技術迭代,世界各地的資訊借助新媒體跨越空間維度實現全時段、不間斷傳播。傳播技術的易得性讓人人擁有話語權成為現實。對于新聞業而言,“時間消滅空間”的傳播趨勢給傳統的傳受關系帶來了深遠的影響,關于真相的建構方式正遭受著來自受眾的質疑,“后真相時代”的到來宣告了社交媒體環境下西方受眾信任危機現象的到來。
在前現代社會中,由于人類活動范圍有限,交通和資訊相對滯后,所形成的古典政治體系更強調以血緣、地緣關系為信任基礎。隨著西方社會現代化進程的推進,人類交往范圍擴大,勞動分工細化,媒介技術將整個世界連接成一個“地球村”。熟人社會中的親緣信任被破壞,人類迫切地需要一種支配能力更大的力量推動社會前行。為此,西方國家通過政治改革確立了民主憲政以及分權制,以契約形式存在的信任關系成為推動西方現代社會發展的基石。信任轉向對于社會治理體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也不禁讓人生疑:這種基于抽象的契約式信任是否一直牢固可靠?美國次貸危機、歐債危機、英國脫歐、移民浪潮、民粹主義與極右翼勢力崛起、新冠病毒大流行……種種事件暴露了抽象政治系統仍然存在大量的漏洞和不足。當需要面對的挑戰越來越多時,傳統與現代文化之間的沖突會引發人們在認知上的斷裂,也進一步誘發了信任危機現象。這種現象反映在政治傳播領域上,出現了如特朗普、約翰遜、博索納羅等“網紅領袖式”的政治人物,擁護者們對于他們的信任與崇拜達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近年來,“網紅領袖”充分利用社交媒體“出圈爆紅”的現象屢見不鮮。政治人物紛紛在臉書、推特等社交平臺開設個人賬號,繞開傳統主流媒體的核查,面向大眾表達政治訴求,通過談論有爭議性的熱點事件、政治丑聞、社會問題以激發公眾情緒,與選民直接展開對話,左右網絡輿論。以特朗普為例,他深諳社交媒體的力量,主動曝光于媒體鏡頭之下,提出反建制、反移民以及反自貿等主張,吸引了一大批追隨者。雖然美國多家事實核查機構指出特朗普的撒謊比例為71%,但民調結果卻顯示有77%的選民不相信事實核查的結果。換言之,廣大選民將對于抽象系統的信任轉移到了政治領袖人物的身上。與古典政治體系所形成的親緣式信任不同,社交媒體環境下選民對于領袖人物的人格化信任逐漸發展為一種崇拜和盲從。當這種偏執的信任累積到一定程度時,必然會引發更大的政治危機。2021年1月6日,特朗普的一些支持者沖擊國會大廈,這一行徑被美國媒體解讀為以民主憲政為核心的抽象系統信任“已經受到永久性損害”。從另一個角度上看,“現代化條件下的政治信任危機在很大程度上是社會信任危機在政治領域的延伸與體現”。[11]
社交媒體進一步幫助個體打破傳播的時空限制,受眾通過對某些事件發聲討論,使這一事件得到更多人、媒體機構、組織的關注。具有高喚醒度的刺激信息一旦進入公共傳播語境便會引爆輿論。針對這些事件,公眾會展開質疑,其間可能會引發謠言、不實信息。激憤的情緒一旦被點燃,就很容易引發情緒化信任或者強迫式不信任,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網絡輿論中屢見不鮮。
群體感染引發情緒化信任。社交媒體的出現讓原本分散的個體組成一個個社交小圈子,這種網絡小群體往往是基于共同興趣、需求、心理特征而自愿組成,彼此之間存在一定的情感基礎以及相似的價值認同。當這些小群體遭遇外界的刺激時,在群情激憤的情況下,群體內部的討論意見會逐漸趨于一致。這種情緒和行為傳染速度之快,往往會在極短時間內引發人們的情緒化信任。古斯塔夫·勒龐認為,在極端的集體行動中,“群體總是處在無意識的邊緣,容易受到暗示的影響,他們的感情粗暴而直接,不懂得反省和自我批評,容易輕信他人”。[12]在社交媒體事件中,網民往往會因為共同的情感體驗建立短暫的信任聯盟,并且會根據情緒感染的強弱決定是否展開集體行動。以2018年發生于法國的“黃馬甲運動”為例,一些網民在Facebook上開設“憤怒小組”(Groupes Colère)為主題的主頁,這些灌水區成為醞釀假新聞、謠言的溫床。抗議者們通過制造官民對立情緒以獲得更廣泛的信任。與此同時,Facebook調整了算法推薦的優先順序,進一步擴大了“憤怒小組”的傳播范圍。種種原因摻雜在一起,為法國政局動亂埋下了一顆種子。[13]通常而言,社交媒體平臺上最容易引發群情激奮的情緒往往以消極負面居多,其指向往往針對精英、專家、政府以及體制。這種基于負面情緒形成的網絡信任危機現象,正是西方民主社會遭遇危機的突出表現。
信息繭房激化強迫式不信任。隨著新媒體亂象的層出不窮,許多有識之士提出了共同的擔憂:社交媒體平臺是否加劇了信息繭房的生成?回音壁效應提醒我們,當人處于一種激動的狀態時,人類會不自覺地尋找到與自己意見相似的觀點,拒絕相信應該相信的,相信本不應該相信的,以此來對抗認知失調。長期處于信息繭房中的網民缺少與更大的外界的信息交流對話,容易產生盲目自信的狹隘心態。這種心態本質上是現代犬儒主義在網絡社交平臺上大肆傳播帶來的負面影響,“它將加深施信者一方玩世不恭、偏執和懷疑一切的惡性循環,最終走向信任的異化,形成無論你說什么、做什么,我就是不信的強迫性不信任。”[14]新冠肺炎疫情在世界范圍內擴散,西方許多民眾受到政治和媒體蠱惑,盲目相信病毒源自武漢實驗室的論斷,一時間“武漢病毒”“東亞病夫”等標簽在社交媒體以及西方主流媒體上大行其道,即便世衛組織發布病毒溯源聯合研究報告,仍有許多網民拒絕相信這一調查結果。無獨有偶,在2018年的“黃馬甲運動”中,法國多地發生了示威游行人員毆打辱罵記者的現象,有媒體分析稱:“抗議的人群更相信社交媒體上發布的信息,潛意識中認為傳統媒體受到政府的審查和管控,不能真實地反映抗議活動的情況和他們的訴求。”[15]網絡犬儒主義的盛行似乎在發出一個信號:“他們的不信任是有正當理由的,對信任的背叛是普遍流行的”,[16]強迫式的不信任反過來加強了對正常社會秩序的幻滅感。概言之,社交媒體平臺在促成部分網民形成強迫式不信任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后真相”一詞源于1992年發表在美國《國家》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彼時這個概念并沒有引發世界范圍內的關注。直到2016年后,隨著英國脫歐、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等一系列政治事件出現,學術界關于“后真相”的討論愈發激烈。“后真相” 也從最開始的內涵逐漸被沿用至其他領域,即從政治勢力通過訴諸于情感和個人信念以影響政治輿論,到現如今代指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的謠言、假新聞以及“另類事實”。“后真相”概念的流行意味著傳統信任在社交媒體語境下所遭遇的危機,一些別有用心的傳播者借助新媒體傳播所謂的“事實”,利用追隨者對其的信任,刻意制造對立隔閡,智能新技術的出現又為受眾設置了一個個信息繭房。換言之,造成社交媒體平臺上出現信任危機的根源是多方面的。
吉登斯提出了“脫域”的概念,“脫域”指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從彼此聯系的地域中脫離開來,進入到一個時空被重構的全新機制當中。[17]最能體現“脫域”概念的是全球化現象,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人類的流動速度愈發加快,人類的社會交往和社會關系跨越了時空的限制,由此也帶來了更多的信任風險。
首先,“脫域”現象影響了傳統信任的建立。傳統意義上的信任體現的是信任雙方的一種社會互動關系,“這種關系本質是雙方共生共存于一個共同體的一致認可”。[18]傳統社會中重親緣、重地緣的習慣在進入現代化社會中無法得到重視,散布于城市中的人類如同一個個原子,原子之間保持著松散的社會關系,只有當他們彼此需要時才會小范圍地聚集起來,更有甚者愿意活在虛擬的網絡世界中甘心當“御宅族”。以往基于人際關系互動建立起來的傳統信任發生解體。人們轉向對契約和制度的信賴,但這種冰冷的制度關系無法取代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由此所導致的傳統信任缺失,背后隱藏的是現代人難以言說的孤獨,整個社會的個體成員開始過著游牧般的生活,也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隔閡。
其次,風險社會助長信任焦慮。人類進入全球化浪潮后,意味著以往熟悉的事物將會被大量未知的事物所淹沒,哪怕是一名高學歷的專家也無法保證通曉全人類的所有知識。美國拋出“脫鉤論”、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蔓延并重創世界經濟、氣候變暖影響世界糧食產量、中東和亞非的局部地區不時爆發小規模的武裝沖突、核污染危及全球生態環境……種種資訊所建構的世界圖景,必然會在個人心理層面引發焦慮,產生一種“作為個人我實在無能為力”的錯覺。而信息全球化又將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人們聯系在一起,個體在龐雜的信息海洋中,難以分辨哪些信息可信哪些內容不可信,由風險社會造成的信任危機現象將成為人類社會的一種精神癥候。
在西方新聞業,“假新聞”是一個至少有一百二十多年歷史的詞匯,德國納粹編造過針對猶太人的假新聞,美國報紙曾掀起黃色新聞的浪潮,英國脫歐過程中,市面上的假新聞也是層出不窮……進入到新媒體時代,據《傳媒藍皮書:中國傳媒產業發展報告(2021)》發布的數據顯示,在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的背景下,2020年全球報紙出版行業收入預計降至850億美元,降幅超13%,受眾更依賴于借助數字媒體獲取信息。[19]傳統媒體面臨著受眾遷移、廣告斷崖式下滑的生存危機。西方新聞事業雖標榜客觀公正,但是在近些年的新聞報道中,屢屢出現了各種違背新聞倫理的行為,主流媒體為追求時效屢屢爆出制造假新聞。雖然一些新聞事件事后得到了糾正,但經由網民的搬運,媒體制造假新聞的故事依舊得到廣泛傳播。出于政治目的需要,一些政治領袖將不利于自身言論的新聞報道貼上“假新聞”的標簽,又明目張膽地將一些錯誤信息稱為“另類事實”。種種混淆視聽的言論擾亂了正常的信息傳播秩序,也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其追隨者對待主流媒體的信任程度。
社交機器人賬號削弱媒體公信力。傳統媒體信息發布地位的下滑,并不意味著人們并不需要獲取新聞信息,得益于社交媒體帶來的愉悅的閱讀體驗,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從社交媒體獲取新聞。為了更高效地吸引網絡流量,社交軟件公司紛紛推出社交機器人,一些由自動編程操控的機器人賬戶積極轉發和評論主流媒體或自媒體賬戶發布的內容,與人類用戶展開網絡對話及互動,使得原本看似透明的人際交流變為更為復雜的人機社交。在缺少人類編輯進行把關核實的情況下,社交機器人傳播不實信息的現象屢屢發生,甚至出現了一些政客、企業或個人批量購買社交機器人賬號,借此捏造虛假信息營造有利于自身輿論氛圍的現象。據2018年皮尤研究中心發布的一項報告稱,目前,Twitter上將近95%的賬戶是社交機器人,這些賬戶傳播的Twitter鏈接疑似已覆蓋當下66%的流行網站。[20]傳播主體的多元化,也讓傳播倫理責任主體角色變得模糊,加大了新聞倫理問責的難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媒體的公信力。
從口語到文字,從印刷到廣播電視,再從光影到互聯網,人類通信技術的每一次進步都試圖以跨越時空限制作為目標,胡翼青從技術哲學的視角出發,指出社交媒體傳播的兩大特點:“一是以空間換時間;二是以新聞線索的呈現代替新聞報道。”[21]這一變化既讓“我們會更容易看見真相,同時真相也更難獲得”。[22]當謠言以及不實信息借助社交媒體平臺大肆傳播時,既擾亂了正常的信息傳播秩序,也讓西方現代社會遭遇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
社交媒體是營造“后真相”的溫床。通常來說,一個新聞事件真相的揭露需要媒體花費一定時間展開調查,馬克思就曾將報紙的報道活動比作是一種“有機的運動”。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每當一個重大的新聞事件曝出,在真相尚未被媒體和權威機構調查清楚的前提下,網民往往會主動地在社交平臺傳播各類信息,嘗試對新聞事件進行“合理化”的推斷和假設。當一個個破碎的缺乏證實的線索拼湊在一起時,便組成了一個個另類的“新聞事實”。從5G陰謀論到“佩戴口罩之爭”再到“新冠疫苗有害健康”,種種荒誕不經的謠言在社交媒體上大肆流傳。李普曼就曾總結道:“人們往往是通過自己頭腦中那些不容挑戰的圖景去對外部世界進行構想的。”[23]正因為接收到的信息過于龐雜,導致人們想象的空間過大,但對于事實核實的次數太少,訴諸于情感和個人信仰的話語所產生的影響比訴諸客觀事實的話語更加強大。因此,網民主動為自己設置了符合自己頭腦中的刻板印象的圖景,當盲從和偏信走入極端時,“后真相” 現象便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滋生。
算法推送技術加劇信任分裂。從某個角度上看,算法權力是主流政治權力的技術延伸,是營造政治意見環境的重要工具。用戶在社交平臺上每時每刻點擊、發布以及評論的各類信息,都可以成為數據分析公司免費的數據來源。在政治勢力的授意下,數據分析公司會對選民所產生的數據進行清洗、分類,勾勒出不同的用戶畫像,以便有針對性地向用戶推送政治廣告。2016年,特朗普在競選美國總統期間,聘請了劍橋分析公司擔任競選團隊,該公司通過在社交媒體平臺植入免費的“性格測試”搜集用戶信息,將美國選民分為32種不同的性格類型,目的是針對每一種類型的選民投放更具針對性的政治廣告。與此同時,政治家們為了在競選中勝出,各種負面消極的競選方式層出不窮,其中就包括傳播虛假信息、政治陰謀論、污名化宣傳、種族歧視等。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活動中,脫歐派通過雇傭數據分析公司以影響選民的投票行為。換而言之,“智能選舉構建了一個越來越龐大的復雜信息系統,選民的認知、心理、情緒和判斷能力被算法所影響,無法做出自主、獨立和理性的決策,甚至沒有能力察覺和反思自己的決策。”[24]種種復雜的傳播環境,網民們被真偽難辨的信息洪流所淹沒,也加劇了輿論場的撕裂。
人類的主體意識自人類進入文明社會后逐漸萌生,隨著普羅泰戈拉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的觀點,到后世尼采高呼“上帝已死”并倡導超人哲學,關于人的主體性的討論和關注延續至今。西方媒介傳播效果的研究也經歷了魔彈論、有限效果論、適度效果論、強大效果論四個階段。隨著學者們對于受眾身份角色認知的深入,他們提出了許多與受眾有關的理論,如“使用與滿足”“沉默的螺旋”“霍爾的三種解碼模式”等。如今的受眾接觸媒介總能給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對大眾媒介信息的批判意識也日益加強。借助新媒體技術,受眾還可以對于媒介傳播的信息進行加工重構,反過來還有可能重塑主流媒體的議程。從某種意義上看,受眾能自由地對新聞事件發表意見是其主體意識的充分體現。換句話說,受眾對于媒體、權威機構的懷疑,本質上反映了人們對于真善美的追求。他們從不同渠道發表自己的觀點,種種意見匯集起來形成了廣泛的輿論,共同促進新聞事件的解決。公眾的輿論對于公權力能夠起到一定的監督威懾作用,能有效地推動社會朝著民主正義的方向發展。
盡管如此,我們仍然要對受眾懷疑論中的某些極端現象保持警惕。在西方哲學家看來,人是理性的,人類可以運用自己的思考做出理智的選擇,這一觀點也是西方政治模式的根基所在。但是隨著新媒體技術的普及,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人既可以是理性的,也可以是非理性的。技術甚至在某個層面放大了人的非理性狀態,使得傳統的信任體系逐漸受到削弱。在某些利益既得者手中,質疑一切甚至成為了他們操控輿論的重要政治手段,習慣性地懷疑帶來的后果在于——“我們會懷疑信息傳播中的任何一個階段及其傳播的信息,整個社會也會陷入普遍懷疑的氛圍中去。”[25]長此以往,這種普遍的懷疑論無助于整個社會的穩定團結。
近年來,反智主義、反理性主義、民粹主義、犬儒主義等現象在世界范圍內大有抬頭之勢,背后折射出彌漫在西方網民群體當中的懷疑論。“塔西佗陷阱”提醒我們,政府要重視民眾信任的力量。越來越多的網民通過社交媒體平臺獲取新聞,而網絡上的信息真偽難辨、魚龍混雜,加大了人們識別真相的難度,也給整個社會的信任秩序造成了一定的破壞。通過反思西方網絡社會中出現的信任危機現象,有助于我們思考如何創造一個更加開放清朗的信息環境、如何推動網絡信任秩序的建立、如何對紛繁復雜的輿論展開有效的疏導。種種未盡之處,仍需要展開進一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