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喬子的詩

這一天，人間無事

這一天，所有人都覺得臺風來了

但它沒來，它在半夜退去了

這一天，孩子上學去了

父親照常去工地了

母親在屋里默念：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一天，太陽從天空傾瀉著上帝的光

我在小小的火車站，等一列火車

把你送走后，我就回來了

這一天，人間無事，陽光普照

縫月亮

她隱藏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里

父親并不習慣在城里的打工生活

不習慣看不到月亮的晚上

只有在郊外的村莊，我才看見她的全

部

聽見她內心潺潺的流水聲

多久，我沒這么認真看月亮

我看見了八月的村莊

八月，母親在窗口給一輪月亮縫補

一天天過去，直到她把彎彎的月亮

縫補成圓圓的月亮

把角落里所有的父親都照得敞亮

白蘑菇

一夜之間

這一朵白雪，不知是從哪里飄來的

擰在家門口，不走了

我看不到她的樣子，她低著頭，羞答

答地喊我姐姐

雪白的身體有幾處臟兮兮的黑

她習慣了南方的雨

她一定知道很多南方的秘密

這個可愛的小乞丐

我認出了她，她就是在雨林走失的妹

妹

一下雨，我就聽到她說回家

火 ? ?柴

想起奶奶，就想起一些事

比如火柴，火柴劃亮她的臉

柴火飯是她的活

她總是守信地坐在灶臺邊

等一根火柴的溫暖

劃亮那烏黑的窮困的日子

煙囪里不但有煙味和香味

還有她在屋里的說話聲

她的聲音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

如今她終于把自己這根火柴

也熄滅了

像一根火柴回到了火柴盒

奶奶，你還記得火柴落在你腳踝處

那是你為我擋下的一把火

奶奶，那疤痕已經消失了吧

奶奶，你那里冷嗎

家里再也沒有火柴了

我沒辦法燒給你

菜 ? ?園

夢中我回到了菜園

看見母親正彎腰在那里摘菜

一只菜蟲懶洋洋地翻動身子

風也彎下身，親吻每一片綠

天空里，菜園像一條船

小小的母親，站在小小的菜園里

她不停地摘啊摘

她的手像船槳，搖啊搖

母親把一籃子的菜摘好了

還有另一個籃子等著她

誰理解她摘菜的心思

我在夢里看不見她的臉

只看到她不停地彎腰，不停地采摘

這生活的苦像菜，又不停地長出來

她總也摘不完

小小村莊

母親活在小小的荔枝莊，小小的亞熱

帶故鄉

小小的像寄居在天邊的一朵云

小小的像躺在地里的一只土豆

潮濕的青苔、蘑菇像空氣般縈繞

荔枝林里寄居著成群的蕨類、地膽

頭、雷公根

它們一起過家家，玩泥巴，捉迷藏

荔枝莊的孩子像一壟壟的風在跑

一條小而偏執的河，有上游人家的耳

語

一條小而細長的山路，有女人從山里

打柴歸來

母親和柚子

那年我到琬琦家吃柚子

我卻掰不開一只柚子

琬琦就笑，沒生過孩子的女人

沒有母親的力氣

做了母親之后，才發覺掰開一個柚子

變得那么容易

那么干脆利落、徹底

好像柚子是我們懷胎十月的身體

我們必須用盡力氣

掰出它的果實

我愛柚子，如同愛我們的母親

它多么像母親的乳房

它的皮多么像母親給我們穿的

一件黃色棉衣

母親，這個詞多么像甜蜜的柚子

有結實的愛和暖

荔枝山

荔枝山上長滿了荔枝樹

荔枝花開時，荔枝莊就像落了一場雪

我喜歡爬到山頭，在那里坐一坐

清涼的風，吹著云里少年的白襯衫

內心的鳥群如潮水涌向遠方

聽聽山那邊，是否有呼嘯的火車

帶來你經過荔枝莊的消息

有時看看路口，是否有友人的來訪

聽久了，耳朵也有悠長的隧道

看久了，眼睛像那條容易流淚的河

坐久了，黃昏就是我另外的樣子

常常是在黃昏的路口，我看到

從城里來的伯父，帶回他整理的族譜

他越來越相信落葉歸根

給自己準備后事，給后人留下點什么

掰玉米的女人

從玉米地扛回的幾袋玉米

像枝頭的果實壓彎了她的腰肢

它們的金黃像葵花收割大地的陰云

玉米粒藏著她珍珠般的臉

它們的堅硬飼養了她鋼鐵的心

三歲大的女兒趴在玉米堆里睡著了

玉米痕印在她的小臉上

搖籃里的嬰兒像沉睡的玉米粒

哺乳期的女人是水做的

胸前的起伏讓玉米有了幸福的顫動

女人安靜地掰著

一顆顆從她手中漏下的

是一些無法再回到母體的孩子

她深深地俯首、彎腰

把乳房垂得更低，一個飽含春天乳汁

的人

遍地的玉米都是她喂飽的孩子

懸 ? ?念

一個故事看到沒有懸念了

我便停下來

一場雨下到沒有懸念，就停下了

人生活到沒有懸念，是不是沒意義了

一夜之后，杯子里的水經過沉淀而澄明

不再糾結于自身

父親活著，他早已知天命

他仍然相信人生是一本可讀的書

他把書本往回翻

尋找他遇到的微光，并照耀我們

回憶那些年的清白和美好

他在晚年的混沌中，把過往又活了一遍

（編輯 黃丹陽）

安喬子

本名馮美珍，出生于1986年4月，廣西北流人。有詩發表在《詩刊》《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探索》《青年作家》《草堂》《詩選刊》《詩歌月刊》《飛天》《安徽文學》《詩潮》等。參加2009年星星詩刊大學生詩歌夏令營、第三屆星星散文詩筆會、第二十屆全國散文詩筆會。為2018年廣西新銳簽約作家、2021年廣西年度詩人，2020年獲第十屆“詩探索·中國紅高粱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