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塘街

·段作文

四川廣安人，有中短篇小說散見于《長江文藝》《作品》《四川文學(xué)》《草原》《城市文藝》《鐵路文藝》《特區(qū)文學(xué)》《雪蓮》等。曾獲首屆中國工業(yè)文學(xué)作品大賽三等獎、首屆全國青年產(chǎn)業(yè)工人文學(xué)獎、第三屆深圳睦鄰文學(xué)年度大獎、第五屆深圳原創(chuàng)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拉力賽佳作獎、第二屆海峽兩岸短小說大賽提名獎、第一屆和第二屆“金熊貓杯”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獎提名獎等文學(xué)獎項。廣東省作協(xié)會員，現(xiàn)居深圳。

我來深圳沙井的時間不算很長，僅僅六年，關(guān)于東塘街的一些記憶，一些是切身感受，一些卻是聽來的。

記憶中，東塘人一天的生活是從早上的一份腸粉開始的。在東塘街大大小小近百家店鋪里，開門最早的，就是腸粉店。賣早餐的多是粵西或粵北人，正宗的腸粉需現(xiàn)磨粉漿，黏糯得當，調(diào)料佐以姜蒜、醬油、香菇等濃汁，入口香滑。在東塘街，老牌的早餐店可以經(jīng)營數(shù)十年，那腸粉也足分足量，若再配上一杯溫?zé)岫節(jié){，便是百姓一天最美好的開始。

我去東塘街多在晚上，那里可以買到相對便宜的衣服和鞋子，各種檔次的都有。那時候，一到傍晚，東塘街給我的印象就是擁擠，人和車都特別多，滿大街活色生香的樣子，極富人間煙火味兒。作為一個外地人，我常常覺得自己比本地人還熱愛這條街。在這里，可以買到我們生活中需要的一切，可以吃到不同風(fēng)味的小食，可以感受到不同特色的文化，無論你來自哪里，都可以聽到熟悉的鄉(xiāng)音。在沙井生活過的外地人，幾乎沒有不來逛東塘街的。那算不上一條長街，卻經(jīng)常擁堵，有時候每前行一步都需過關(guān)斬將。那時候沒有京基、沒有新沙天虹，作為工業(yè)重鎮(zhèn)，外來人口特別多，即使是本地孩子，也會常常來這里看書、買水果。我曾編過一篇本地學(xué)生的稿子，說那時候東塘街有個新華書店，父母忙著賺錢養(yǎng)家，他自己無所事事，每天就去書店溜達，看看動畫書，探究各種新奇小玩意，學(xué)到不少東西。

在東塘街，無論飲食還是日常用品，都難以找到特別有名的大牌子，所有一切似乎為大眾準備的，看上去都那么物美價廉。那時候，人們的收入大多不高，生活相對簡單、樸素，人們也沒今天這么喜歡攀比，喜歡追求名牌，只要生活踏踏實實衣著得體就行。我記得，我和老鄉(xiāng)在東塘街買過的衣服，很少有超過100元一件的;吃過的東西，人均很少有超過20元一餐的。我不是特別喜歡買衣服，卻喜歡吃東西，所以，東塘街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飲食店。一到周末或晚上，幾乎每個食店都爆棚。來碗糖水、來份小吃，然后大家談天論地，總有各種聊不完的話題。

那些年，站在東塘街，也只有站在東塘街，你才能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市井生活，什么是屬于沙井的獨特氣息。無論是服裝店、精品店、奶茶店、早餐店還是音像店，隨便提起一個名字，你都能找回歲月的痕跡。比如洪紹明涼茶店，在東塘街開了近30年，是沙井歷史最為悠久的老店，喝了兩代沙井人。四海牛雜王，在東塘街的存在時間雖然不長，吃過的人卻回味無窮。當然，你一定還記得，小時候，東塘街的燒臘，數(shù)陳記的最好吃;東塘街的衣服，一定是文華藥店二樓賣的款式最多，而且，那上面還有桌球城呢。

當然，當年的東塘街之所以如此繁華，與東塘的地理位置是分不開的。在東塘街附近，有醫(yī)院、學(xué)校、郵局、書店、電影院、銀行、派出所和鎮(zhèn)政府大院，是沙井數(shù)十年里最為熱鬧繁華的地段。在離東塘街不遠的公園旁，是大家最喜歡去娛樂吹水的地方。榕樹下，有剃發(fā)的老匠人，有透過鐵絲網(wǎng)看人家釣魚的耄耋老人，還有一桌又一桌打牌的男男女女，熱鬧中帶著祥和安逸。而在東塘街的東南面，則是沙井大街，那里有長長的巷子，古村落、古祠堂、古寺廟、古井、古樹星羅棋布，極富沙井人文特色。

民以食為天，我還是重點說說東塘街的食店吧。東塘人晚上喜歡去大排檔吃蠔雞粥。據(jù)說有一家開在榕樹下的粥店生意非常火爆。粥店白天基本不營業(yè)，到了晚上七八點阿姨們才出攤。于是，傍晚之后，周圍的街坊像趕集一樣準時到場，就為了吃一口老味道。那時候的粥店里食品種類并不多，但每一道都是老廣人的回憶，比如薯生、蠔雞粥、豬紅粥、雞腳、鴨腳等，人均不到20塊錢，味美價廉。招牌菜自然是蠔雞粥了，用勺子一翻，滿滿當當?shù)南柡碗u肉，香滑鮮美。若再配以酥脆的花生米、咸水粽、紅薯生和炸過的米絲條，真是酸爽至極。

說起東塘街的小吃，就不得不說糖水店。與沙井其他地方一樣，東塘人去糖水店喝下午茶早已成為習(xí)慣。傳統(tǒng)的糖水店多為化州人所開，主要經(jīng)營綠豆沙、銀耳蓮子羹、清補涼等小吃，做法看似簡單，價格也較低廉，特別受女孩子喜愛。在東塘街甚至整個大沙井，提起糖水店都不得不重點說說點品集，它與傳統(tǒng)的糖水店不同，從裝修到賣品都非常新潮。那時候，一到中午，點品集便擠滿了人，有時門外還排著老遠的隊。這里的糖水種類很多，小吃也非常有名。三個人點滿滿一大桌也不會超過90塊錢，糖不甩、芒果冰沙、西米露、喳咋、蒜蓉雞翼尖……都是東塘人最熟悉的味道。其中，芒果冰沙、西米露超好喝，清新的口感加上特制的糖水，滿嘴都是夏天的清涼。此外，薯生、鴨腳粟、湯花枝丸、灰粽干等特受食客歡迎。其中，吃薯生很有意思，先端上來一碗浸在冰涼糖水中的鮮紅薯絲，又拿來炸粉絲、炸花生、炸灰粽干等全都泡在一起，攪拌均勻，別有風(fēng)味。灰粽干是粽子曬干后炸過的，沒來過東塘的人肯定沒吃過。這樣的飲食，讓人感覺有點陌生，似乎又頗具本地風(fēng)格。

也許大家還記得，王力宏曾拍過一個關(guān)于梅州腌面的廣告。在東塘街點品集斜對面，就有一家正宗的梅縣腌面，老板和老板娘自然都是地地道道的客家梅縣人。每天凌晨6點，老板便起床打面，十余年如一日起早貪黑地干活。這純手工制作的面條，絕不是在外面想買就能買到的。客家人的“腌面”做法講究，得把高筋生面放進水里燙熟，面條上下翻滾逐漸松散，然后用大漏勺撈起，配上蒜蓉、蔥花等佐料攪拌均勻即可食用。他們手打的面條很有嚼勁，彈性十足，顏色金黃，爽口香滑。吃腌面，自然少不了一碗三及第豬雜湯，一口腌面一口湯，既解膩又開胃，美味營養(yǎng)。三及第湯清淡健康，清肝明目，枸杞葉熬豬雜，能去除腥味。腌面店里也賣小吃，比如客家檸檬雞爪，酸酸的，微辣，炎炎夏日消暑開胃，深受女生喜愛。鹽焗雞爪和雞翅，均來自梅縣走地雞，肉緊，嚼勁十足。此外，這里的苦瓜肉片湯、肉丸湯、酸菜肉片湯等也極富特色，且店面較大，干凈明亮，充分體現(xiàn)了客家人勤懇、踏實、純樸的生活態(tài)度。

走在東塘街頭，隨處可見云吞面、臊子面、牛肉拉面和牛雜面，真是面面俱到。在東塘街與辛居路交會處，有一家富營鮮云吞面店。那是一家連鎖店，在東莞一帶有不少分店。那時候，無論牛腩面還是云吞面，價格都是五元，相當實惠。不過，面條不是傳統(tǒng)的廣州銀絲面，而是未加過堿水的普通面，不夠爽滑。在點品集對面還有一家牛雜面，雖然可以吃到牛腩、牛百葉、牛腸等，面卻是方便面，想吃蘿卜或海帶得另外加一元錢。而這些面館中，經(jīng)營較久的或許是化隆拉面了。拉面師傅的水平似乎不太穩(wěn)定，好吃的時候面條口感接近味千拉面，軟而糯，不好吃的時候味道一般，這或許也因了食客感冒沒找到口感。化隆是青海的一個地方，來南方做拉面的特別多，地位與福建沙縣相似。這種小店一般都是家庭式經(jīng)營，說不上規(guī)范，味道好不好，還可能真與食客的心情有關(guān)。不過，這家店的生命力特別強，前幾天我路過東塘街，大部分店子都關(guān)門了，它仍在營業(yè)，而且生意不錯。

在東塘街中部，還有一間岐山臊子面很有特色。它看上去特簡樸，就幾張桌子，北方人卻特別喜歡光顧。那里的臊子面酸而辣、油厚、臊子多，價格也便宜，而且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一口香，那時候一碗就可以賣到十元。吃過一口香的都知道，每口面里都能吃到臊子。令人意外的是，這種重口味的面館，也特別受以飲食清淡著稱的沙井本地人喜歡，特別是一些中老年本地男人，他們常常把雙蒸米酒存在面館里，一碗面兩杯米酒，醺醺然便是一餐。

東塘街緊鄰沙井大街，飲食中自然少不了生蠔。但在東塘街，除了幾家烤蠔攤子，想美美地吃一餐好蠔，還真不容易，畢竟蠔的價錢不斐，不是普通人每天都消費得起的。從東塘街出發(fā)，沿辛居路走過去，一路上卻有不少撬生蠔的小攤，現(xiàn)剝現(xiàn)賣。蠔的吃法很多，可以香煎、蔥姜炒、蒜蓉蒸、粉絲紅燒、酥炸、礦泉水煮、燒烤等。當然，想吃到正宗的沙井蠔大餐，最好還是去老街。

總而言之，這東塘街，既有本土歷史的厚度，又有外來文化的融合，看上去很雜糅，內(nèi)涵卻很豐富。毫無疑問，在沙井，東塘街才是深圳最真實的樣子。如今，它已被納入城市更新規(guī)劃范圍，相關(guān)拆遷工作已然啟動，一間間店鋪正逐漸消失，但那些記憶是不會褪色的，那些滿大街的“拆”字標簽仍那么鮮紅，那些樓上的房間以及樓下的店鋪，仍留有蕓蕓眾生的痕跡。

（編輯 黃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