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鈞


成為自己,全部的答案都可以在自然中找到,全部的能量都可以在心中被喚醒——
作為一個老師和父親,深深感受到當下父母對教育的焦慮,我曾經一直問自己三個問題:生命教育的本質是什么?如何培養一個可以適應未來社會需要的孩子?父母在家庭教育中又應該做些什么?
我用了30多年時間,在對自己、對兒子天成和1000多個家庭的成員身上探索所獲得的答案是:生命教育的本質就是成為自己。成為自己,就要擁有自我實現的能力和幫助他人的能力,而這樣的孩子可以在未來更好地適應社會。父母在家庭教育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訓練孩子的這兩種能力。
人,成為自己,就是找到本性,并順乎本性發展,一切就會自然而成。人,有兩個方法找到自己的生命本性。
一是要“朝外走”,走進自然。在行走的過程中,慢慢打開自己,放松自己,這時內心所有的黑暗,都會通過自然這面鏡子被投射出來,并被自然的光明照見和引領,與自然融合。融合,就是恢復本性的過程。人生全部的答案都可以在自然中找到。不斷朝外走,就會越來越看清楚自己。
二是要“向內看”,回到自己的內在。人的潛意識里蘊藏著本身具有的兩種生命能量,即創造力和愛。他們天賦而成,但能量需要被看到、被喚醒、被訓練,才能成為可以自我驅動的能力。人的全部的能量都可以在心中被喚醒。不斷向內看,讓生命的狀態生生不息。
珠峰上,找到迷失的本性
40歲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對于老師這個職業完全沒有一點熱情。還下海經過商,掙了一點錢,就開始迷失了本性,自我、自大、自私、自以為是,喜歡吃喝玩樂,甚至玩游戲上癮到通宵達旦。
有一天,看到六歲的兒子也開始坐在電腦前玩游戲了,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天晚上,正好電視直播王石登頂了珠峰,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王石,53歲都能登頂珠峰,為什么我不呢?
從第二天起,我帶著天成一起訓練了整整五年半。可以這么說,那些日子里我們每天都在創造一個新的自己,每天我倆都在構建愛的關系。
五年半后,我終于登上了珠峰。可在下撤到海拔8650米時,沒有了氧氣,卻又因為自己的狂妄與自私,氣跑了向導。下午一點多時,整個東北山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在零下30多度的高空中,體能已經完全崩潰,幾次滑墜后,已經有了生不如死的念頭。
我要感謝天成,如果沒有對他的愛,也就沒有了隨后的7個半小時一個人的堅持,讓我活著下山。更要感謝珠峰,正是因為最后一次與死神只有幾米距離的滑墜才讓我猛然驚醒,覺察到自己的無知無畏行為背后那顆貪婪與黑暗的內心,它像一面鏡子照見我羞愧的過去,又讓我看到了未來的人生大道:假如我能活著下山,一定好好對待兒子,好好對待工作,好好對待他人。是珠峰,讓我恢復了自己的本性,重新做人。
當帶著這種熱情回到生活工作中后,僅用五年多的時間就將我所在城市的現代技術教育教研工作做到了全國第一名,又用四個暑假在路上,陪孩子成為自己,訓練他能成為自己的兩種能力。
騎行川藏線,千里助學
2012年夏,兒子14歲時,我們商量好騎行川藏線,將我的新書稿酬和天成的壓歲錢捐給西藏道布龍村小學需要幫助的孩子們。
“先說好,這次不是我帶你,而是你帶我。”行前,我們約法三章,從食宿到線路安排全由他來定,我只負責安全。
第三天,我右腿半月板碎裂,疼痛難忍,但在毛姆草原,看到天成對著我大喊:“老爸,太棒了!我從沒看過這樣的天空草地,我也要拍照……”我突然覺得,一切的付出都值了。
有一次,當已經在海拔5000多米的山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的天成看到我時,就從山上飛奔而下,遞給我一件抓絨衣說:“老爸,上面有雪,風好大,快穿上。”那一刻,我慶幸自己有了這樣一個孩子。
22天騎行了2166公里,我們到達拉薩的第二天,就去了山南縣教育局做捐助,我對負責人說,不宣傳不接受宴請……
當天回到拉薩后,我問天成去哪里玩一下呢,他說:“不,爸爸,我明天就走,要回家寫作業。”
后來,在他一個人回程的火車上,他把臥鋪讓給一位帶嬰兒的母親,自己坐了三天的硬座。
徒步尼泊爾,兒子成了老師
2013年夏季,15歲的天成與我徒步安娜普爾納大環線。那次,原本21天的線路,我們用了14天,從海拔幾百米一直到翻越海拔5800米的山口,只找了一個向導,沒有找背夫,依舊所有的事都交給他做。一路上,天成的背包也有30多斤重,他卻從沒有叫過一次苦。走到第三天,他問我:“老爸,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么嗎?”然后他回答說:“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回家寫作業。”
路上,我們有約定,一路少喝飲料,只喝水,但走完全程的獎勵會有一瓶芬達。
每天,天成都會甩我幾公里先到達客棧,每次我快到終點時,總會看到天成從客棧往回跑,一邊高喊老爸,一邊手里高高舉著一瓶喝了一半的芬達,遞到我的嘴邊說:“老爸,快喝,留給你的。”有時,只是一小口,卻依然會感到自己內心的愛在不斷涌動。
只是沒想到最后一天,天成竟給我上了一堂怎么做人的課。最后兩天因為右腿舊傷突然復發,我走得異常艱難。到達終點后,我想找一家客棧能夠好好洗個熱水澡,就問伙計有沒有熱水沖涼,伙計說有。可晚上洗澡時卻發現沒有熱水供應,我頓時火了,對著伙計發飆:“你們就是奸商,故意騙人。”天成卻對伙計各種道歉后,轉過身,一臉的前所未有的嚴肅:“老爸,你今天這樣想別人,就證明你就是那樣的人,你這樣的行為,根本不配做我的老爸,讓我看不起你。”
兒子那斬釘截鐵又眼泛淚光的模樣,剎那間讓我醍醐灌頂:在修行的路上,自己依然是個小學生。
第一座雪山,自我實現
2014年,我們決定一起去攀登海拔6168米的雀兒山。沒有想到天成居然在一號營地發高燒達到40度。給他吃了“白加黑”后,我對他說:“兒子,明天是繼續攀登還是下撤,爸爸都會陪你。”兒子說:“明天如果退燒,就爬。”看著他有氣無力的樣子,我心里清楚他的想法是不想讓我失望。其實,那一夜我都沒有怎么睡著,各種擔心,尤其是怕他病情加重變成腦水腫或肺水腫就糟了。有一度,我想連夜送他下山,可后來摸了摸他的頭,好像高燒正在退去。
翌日一早,果然天成已經好了。那一天的攀登,天成走得很慢很艱難,到了二號營地晚上睡覺時又發起了高燒。吃了“白加黑”后,下半夜燒又退了。可在攀登三號營地那個幾乎垂直的大雪壁大半段后,天成轉過臉帶著哭腔對我說:“爸爸,不行了,這次我肯定上不上去了。”一個發燒兩夜幾乎沒吃東西卻堅持了兩天的攀登,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也是吃不消的,我能感受到他的絕望以及內心的恐懼,但這也是一個蛻變的極好機會。我咬著牙說:“天成,今天誰也救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了。”說完,我頭也不回快速地攀登上了崖頂。十幾分鐘后,我終于看到了天成的臉。他蒼白有些發青的臉上雖然有被碎冰劃破的痕跡,但已經看不到先前猶豫和恐懼的神情了。
登頂后所有的隊員都歡呼甚至流淚,天成卻很淡定地只是拿出了他制作的班旗。
下山的時候,他叫住了我說:“爸爸,這次真的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這次絕對登不了頂。”
回到馬鞍山后,他刪除了手機上的所有游戲還有QQ,他說要開始準備考托福和SAT了。
開學第一天,他成了他們學校第一個不是因為成績而站在國旗下講話的學生,校長后來對我說,天成是所有在國旗下講話學生中最有感染力的那個人。
一年半后,他收到了美國多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18歲成人禮,幫到他人
2016年夏,去美國之前,我倆用攀登海拔7546米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作為他的成人禮。
攀登開始,能量爆棚,兒子簡直就像一只初生猛虎,一馬當先,遠遠甩開隊伍。然而,這也是團隊大忌,違背了規則,為此我倆在山上爆發了沖突。中途休息時,我們父子做了一次深度溝通,我們回憶往事;后來,我們倆都哭了,擁抱在一起。
到沖頂的那天,天成依然走在最前面,但卻能用心去感受后面隊員的體能情況而不斷調整自己的步伐,并且一直喊著數字來帶動隊員的節奏。居然,一個18歲的孩子成了整個隊伍的領隊。
走了大半夜,頂著彌漫的暴風雪,向導卻找不到最終的頂峰。等了兩個小時,天依然什么都看不見,當接到下撤的命令不得不下撤時,一些隊員當場就哭了。天成也偷偷落淚,可看到有個女隊員哭得厲害,他卻轉身去擁抱安撫了她好一陣子。下山后,他也釋然了:“這次慕峰沒能接納我們,就當只是和我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未能登頂,卻看到了他的成長,這真是不完美中的完美。
大洋兩岸,彼此留下背影
也許,正是四個暑假種下的創造力與愛的種子,天成去了美國的第一個星期就組裝了一輛自行車,全程帶著帳篷,獨自一個人騎行了1000公里的美國一號公路。
2018年春季參加美國加州馬拉松國際賽事,當他跑到16公里時腿部肌肉拉傷,但依然用單腿跑完全程,用時8個半小時。
2020年春節,正在美國求學的兒子天成從微信上給我轉來1666元錢,其中666元是過年給他的壓歲錢,他讓我轉給武漢正在抗疫的英雄護士。他在微信里說,雖然我們現在很艱難,但即便如此也要幫助他人。
兒子天成2021年初獲美國加州大學雙學位后,回國入職網易公司設計中心擔任工程師,不久前在網易公司內部有50多支隊伍參賽的項目設計比賽中,他所帶領的8人團隊最終獲得第二名。前一陣,我與他們部門總監通了一個電話,他說天成什么都好,就有一個問題,就是太喜歡加班了。他說,天成在辦公室放了一張床,有時候一周常常會在辦公室睡上四五天。
自從天成去了美國后,我開始做家庭成長訓練營,以“朝外走,向內看”的方法,迄今已經幫助了1000多個家庭的成長和改變。每年夏季天成回國,他都會以領隊身份參加成長訓練營,每次他都是走得最多、睡得最晚的那個人,他會去每個帳篷里為營員按摩或者挑腳上的水泡。
其間,我和天成有一段對話:兒子,你的每一步成長,都給我的生命帶來驚喜。你是我的一面鏡子。我想我才應該對你說出自己的感激;老爸:你在那邊,我在這邊,我們倆還是在并肩戰斗,我們一起加油!
詩人葉芝說:“教育不是注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 我和天成已經約定,過兩年我們還會一起去攀登珠峰,思考如何能幫助到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未來,我們還有更遠更長的路要走。
(作者系中學教師,五維成長教育體系創始人,登頂珠穆朗瑪峰的全國教師第一人,上海市心理學會基礎教育專業委員會副主任,上海家庭教育指導師授課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