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君,梁 田
(鄭州大學 外國語與國際關系學院,鄭州 450001)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里,全球性生態問題日益嚴重地威脅著人類的生存和可持續發展。在這樣的背景下,專門研究語言與生態問題的學科——生態語言學應運而生[1]。生態話語分析即屬于生態語言學研究范疇。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創立者韓禮德(Halliday)強調,人類語言本身就對生態存在破壞性[2]。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目標是描述和解釋人類語言的共同規律和普遍特征[3],因此,能夠為生態話語分析提供理論支撐,從而揭示生態問題以及人類的生態觀。在我國一些古代詩詞中常有與節氣相關的描寫,通過描繪相關氣候、景物以及農作物等表達詩人的自然生態觀念,這類古詩詞被稱作節氣古詩詞。目前學界鮮有以系統功能語言學為理論支撐對我國節氣古詩詞進行生態話語分析的相關研究。本文擬在系統功能語言學及物性理論框架下,對鄭板橋的《七言詩》進行生態話語分析,揭示其中蘊含的生態哲學思想,兼以挖掘節氣古詩詞在當今社會的生態價值。
生態語言學關注話語的生態分析,旨在從不同的理論模式中尋找哲學根源、理論支撐、分析方法等[3],用以研究語言與生態問題。系統功能語言學就是生態話語分析的理論支撐和分析方法之一。系統功能語言學將語言的純理功能歸納為三個“元功能”,即概念元功能、人際元功能和語篇元功能。其中概念元功能中至關重要的經驗功能主要關注語言對人們在現實世界(包括內心世界)中的各種經歷的表達,并且通過及物性系統予以體現[4]。及物性系統是關于小句表述過程的類型以及所涉及的參與者與環境成分構成的系統網絡[5],其主要功能是將人們在現實世界中的種種經歷和體驗通過語法加以范疇化,并指明與各種過程有關的參與者和環境成分。其中,參與者主要指過程所涉及或延展到的實體,比如物質過程中的行為者和目標、心理過程中的感知者和現象、關系過程中的載體和屬性等;環境成分是對小句的背景信息進行表征,相當于句法上的狀語成分,表達與及物性過程相關的時間、地點、原因、條件以及方式等。用以表達經歷和體驗的及物性過程主要有六種,分別是物質過程、心理過程、關系過程、行為過程、言語過程和存在過程[6]。物質過程表示做某件事的過程;心理過程表示感覺、反應和認知等心理活動過程;關系過程反映事物有哪種屬性或歸于哪種類型;行為過程指呼吸、咳嗽等生理活動過程;言語過程指通過講話交流信息的過程;存在過程表示有某物存在的過程。同時,韓禮德認為,還有一種沒有參與者的關于天氣現象的特殊過程,并稱之為氣象過程[7]。何偉、張存玉對英、漢、日等六種語言中的氣象過程小句進行分析,認為表達氣象意義的小句可以由氣象過程、關系過程、物質過程和存在過程等實現,這是因為“過程之間可以借助概念語法隱喻發生轉換,其中氣象過程是一致式,其他過程類型為隱喻式”[8],這就進一步發展了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及物性系統。
基于系統功能語言學及物性系統的生態話語分析不僅重視及物性過程的實現及分析,而且還通過探究參與者角色來分析文本對自然形象的構建。這種生態語言學視角下的及物性系統對參與者角色系統進行重新建構并賦予其生態意義。具體說來,它將參與者分為生命體與非生命體,又將生命體參與者分為人類生命體參與者和非人類生命體參與者[9]。如“君自故鄉來”中的“君”是人類生命體參與者,“一行白鷺上青天”中的“白鷺”是非人類生命體參與者,“清泉石上流”中的“清泉”是非生命體參與者等。近年來,系統功能語言學框架下的生態話語分析有相當一部分是以及物性分析為主的,且已成為一個獨立的研究范式[10]。本文擬對鄭板橋《七言詩》所作分析即基于此,亦即透過該詩中及物性過程的實現方式分析作者對生態環境的態度,兼以揭示詩中所蘊含的生態思想。
鄭板橋《七言詩》原題《正晴和》,全詩共八句,分為“其一”和“其二”兩部分。“其一”包括前四句,“其二”包括后四句。
不風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節柯。
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松蘿。
幾枝新葉蕭蕭竹,數筆橫皴淡淡山。
正好清明連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間。
“清明”“谷雨”兩個節氣相連,在每年的4月初至5月初,正是氣清景明、雨生百谷的好時節。詩人通過“竹”“山”“香茗”“佳客”等意象,描摹出人在景中、景在畫中的宜人美景和詩人身處其中的愉悅之情。
對作品的及物性分析在小句層面進行,對小句的切分以動詞為標志,通常為一個小句含一個動詞,這些動詞即及物性過程動詞。對《七言詩》進行小句切分及分析,發現大致存在以下三種情形:一是詩句和小句并非一一對應關系,亦即若一句詩包含不止一個動詞,就需切分成多個小句并構建多個及物性過程;二是詩句中經常會有動詞隱形和省略的情況,這時則需要將詩句還原,使動詞“現形”并在此基礎上分析其及物性過程;三是基于詩詞用語凝練、格律嚴格的特點,詩詞中有時會靈活省略參與者或者調整及物性功能成分的位置[11],這一點也是古詩詞與現代漢語、英語及物性的不同之處,應格外注意,反之容易忽視及物性過程各個功能成分之間的聯系。綜上,基于及物性過程動詞的屬性及其類別特點對《七言詩》進行及物性分析,發現全詩共包含5個關系過程、4個物質過程、1個心理過程和2個氣象過程。表1是對詩中每個小句的及物性切分。

表1 小句的及物性切分
“不風”“不雨”兩個小句中,“風”“雨”都是表征氣象的動詞,“不風”“不雨”屬于兩個氣象過程,描述了“清明連谷雨”節氣溫和宜人的天氣特點,氣象過程沒有參與者。小句“正晴和”可以看作省略了關系動詞“是”,是對天氣屬性的描述,通過關系過程表達氣象意義,屬于氣象過程的隱喻表達式[8],參與者是作為載體的“天氣”。小句“翠竹亭亭”也可以看作省略了關系動詞“是”,“亭亭”是描述竹子的形容性詞匯,該小句屬于歸屬類關系過程,參與者為“翠竹”。“好節柯”這一小句實際是省略了動詞“有”,參與者則承前延續了“翠竹”,屬于識別類關系過程的所有式。兩個關系過程通過屬性“亭亭”和擁有物“好節柯”刻畫了竹子亭亭玉立、節節生長的形象特征。應當注意的是,也有學者認為“正晴和”“翠竹亭亭”這類小句“所表征的不是動作或活動,而只是賦予了其參與者一些屬性或特征”[12]。小句“最愛晚涼”是由心理動詞“愛”構建的心理過程,參與者被省略,實為詩人本人。小句“佳客至”是由行為動詞“至”構建的物質過程,參與者為“客”;此外,該物質過程加入了環境成分“晚涼”,揭示出詩人“最愛”“晚涼”時分有“佳客”來會的內心活動。小句“一壺新茗泡松蘿”是由行為動詞“泡”構建的物質過程,參與者是詩人本人和“松蘿”,而“一壺新茗”作為方式狀語則是“泡松蘿”這個及物性過程的環境成分,表現出詩人在春日“晚涼”中以竹為伴、以茶會友的怡然自得,亦是“最愛”的外在表現。
“幾枝新葉蕭蕭竹”是省略了動詞“有”的關系過程,屬于歸屬類關系過程的所有式,參與者為“幾枝新葉”和“蕭蕭竹”,表現出作者對竹子細致入微的觀察及瀟灑雋永的寫意。“數筆橫皴淡淡山”是一個省略了過程動詞“畫出”的物質過程小句,參與者是被省略了的詩人本人和“淡淡山”,環境成分為繪畫方式“數筆橫皴”;“淡淡山”是作為過程目標的參與者,“淡淡”二字凸顯出作者對自然環境清雅的審美取向。小句“正好清明連谷雨”是一個關系過程,參與者“時節”被省略,這是因為“清明”“谷雨”是節氣名稱且兩個節氣前后相連,早已成為中國人的常識。小句“一杯香茗坐其間”是物質過程,參與者詩人本人同樣被省略,整個小句描繪出一幅人在景中、景在畫中、人與自然美美與共的和諧畫卷。
通過分析發現,《七言詩》中包含的氣象過程、物質過程、關系過程和心理過程四種及物性過程,僅從“參與者”角度看各有突出特點:氣象過程無參與者,小句由氣象過程動詞構建氣象過程;當參與者是詩人本人時,常因古詩詞含蓄凝練的特點被省略,主要通過構建心理過程來表達詩人對于大自然及美好事物的積極情感,通過構建物質過程來表達詩人與自然環境的和諧關系;當參與者是非生命體時,小句主要通過構建關系過程來細膩刻畫客體屬性,借此勾勒出優美的自然畫卷并將作者的欣賞愉悅之情蘊含其中。這些及物性過程通過不同的功能配列建構了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體現了豐富的生態哲學思想。
在今天看來,鄭板橋的這首《七言詩》具有更加重要的生態意義和更加豐富的生態內涵,充分體現了儒家“天人合一”與“愛物”的生態哲學思想。儒家思想體系以“仁”為核心,強調人與自然的統一性,蘊含了極其豐富的生態智慧。換言之,儒家生態哲學思想重視當下的生命存在,以解決人與社會現實問題為主要目的[13]。這與當下強調生態文明建設的社會共識高度契合。“天人合一”與“愛物”思想由“仁”發展而來,指愛護萬物,強調人要細心體會自然之美,注重培養健康、穩定的心靈生態[14]38。
儒家“天人合一”思想強調人與自然相生相成、相互融合,但更加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對于促進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重要性。這種“天人合一”的理念不僅突出人與大自然的共生性,更強調人要主動地提高自身修養,而后去尋求與自然的互相融合[14]59。
通過對《七言詩》進行生態話語分析可以看出,全詩12個及物性過程中包含4個物質過程。物質過程表達參與者與客觀世界的互動。一方面參與者“詩人”借待客之道與另一參與者“佳客”之間構建和諧溫馨的人際生態,另一方面參與者“松蘿”“淡淡山”及環境成分“晚涼”“一杯香茗”“其間”則都表現詩人與自然環境等美好客體之間的和諧互動,蘊含著作者熱愛自然、享受來自自然的“香茗”時的舒適愉悅。這種含蓄的愜意之情通過直抒胸臆的心理過程中“最愛”一詞得以亮化。從整首詩的背景環境來看,天色稍晚、天氣涼爽,美好舒適的自然環境為詩人和友人提供了品茗賞景的有利條件。縱觀全詩,詩人雖然未直接提及人景合一,但每一個小句都透露出詩人對自然景物的贊美及身處其中的愜意之感。一方面,詩人置身于自然環境中,并且主動發現自然之美;另一方面,詩人的情感深受自然環境影響,一切活動都因美好天氣和宜人景色而變得更加富有詩意。詩人主動尋求與自然環境的聯系,說明詩人對自然與人的關系有著積極的態度,也反映出自然環境對人類生活和心理狀態的重要影響,好的自然環境會令人身心愉悅,惡劣的自然環境會使人情緒低落,這種“天人合一”的生態哲學思想在詩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天人合一”思想重視自然的強大力量,同時也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人只有不斷提高自身精神境界,才能主動熱愛自然、欣賞自然、融入自然。總之,通過及物性過程分析可以看出,《七言詩》借助豐富意象揭示出“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及詩人和諧恬淡的心靈生態。
儒家“愛物”思想主要源于孟子的“仁民愛物”思想。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愛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的生態智慧與人類的生產生活息息相關,對當代生態文明建設有著重要的積極意義[15]。
從“愛物”思想的內涵可以看出,人的主觀能動性在建立人與自然和諧關系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人要珍愛生命,進而協調人與自然的關系。從這一點來看,及物性過程中的關系過程、物質過程和心理過程都對“愛物”思想的表達發揮著直接作用,因為物質過程和心理過程的參與者都可以是人,關系過程的載體可以是物,它們共同建構了人之愛物的生態理念。通過對《七言詩》的分析可以看到,詩中主要以關系過程狀物抒情,以寫意的文筆勾勒出優美的自然景物并將詩人的熱愛之情蘊含其中;主要以物質過程勾勒人與自然客體之間的互動;主要以心理過程直抒胸臆,表達詩人的愛物之情。總之,“愛物”思想是一種以人的心靈為主的生態哲學觀。《七言詩》將詩人自身的情感、行為與自然景物及人際交往描寫相融合,揭示出蘊含于詩中的“愛物”思想及詩人關愛自然、關注自身的心靈生態。
分析語言中的生態取向,有助于提高人們的生態意識,改善人們的生態行為,推動自然生態系統向著多元和諧、交互共生的方向發展。本文以系統功能語言學及物性理論為支撐,對鄭板橋節氣古詩詞《七言詩》進行生態話語分析,并揭示出蘊含其中的生態哲學思想,旨在加深當下人們對于生態環境及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同時拓寬古詩詞的研究視野,并試圖給節氣古詩詞的翻譯實踐以有益的啟發,這也有利于中國節氣文化的傳承與傳播。進一步研究還可擴大語料范圍并豐富研究視角,如可從系統功能語言學的評價理論等視角出發對二十四節氣古詩詞進行更為深入全面的研究,以進一步推進節氣古詩詞及中國二十四節氣文化的國際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