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周玉蘭 戴安娜 呂張蕾 項雯雯
近年來,受全球疫情籠罩與虛假信息泛濫的雙重影響,在當前我國國民科學素養不斷提升的背景之下,社會公眾對于科學知識的需求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無論是在社會還是在學界,科學傳播逐漸成為一項廣受關注的熱門議題。
而作為一個歷史背景較為淺薄的交叉性學科,科學傳播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內,多以傳統的“三階科學傳播”理論(即傳統科普階段[中心廣播模型],公眾理解科學階段[缺失模型]與有反思的科學傳播[對話模型])為依據展開研究,并有不少學者認同科學傳播的三階段呈現迭代的發展趨勢。然而歐洲學者艾倫·歐文在此基礎上所提出的“新三階科學傳播”以及情景化傳播理論,打破了傳統“三階科學傳播”對“缺失模型”與“對話/參與模型”之間的迭代關系和優劣之分,呈現出了一種動態平衡、兼容并包的新型科學傳播范式。
本文將結合我國科普節目實踐,探析該傳播模型在我國傳媒領域的本土化應用研究。在梳理我國媒體科學傳播發展歷程的同時,分析當前我國科學傳播的發展階段及未來的科普道路與方向。
原“三階科學傳播模型”的中心廣播模型與“缺失”模型,即基于科學本位的視角,對公眾單向、強勢地輸出傳播內容。“新三階科學傳播”將之歸屬于一階傳播——“缺失”模型。
大眾傳播時代,我國的主流媒體掌握著全國最為先進的傳播技術和最優質的傳播人才,將全國觀眾視為傳播對象進行了大規模的信息生產和傳播活動。而大眾傳播在享有傳播權利的同時,也同樣肩負著一系列責任與功能。自1995年我國提出“科教興國”戰略,大眾傳媒正式成為進行科教宣傳的重要手段,許多大型科普節目應運而生,例如《科技之光》(1995)、《科技苑》(1996)、《科技博覽》(1997)、《走近科學》(1998)等等。
然而大規模的科學傳播,卻受制于電視這項傳播媒介的傳播特性,直接決定了在這個階段我國科學傳播自上而下的單向性、強制性。這便直接印證了艾倫·歐文在其新三階科學傳播理論中對于一階傳播的特征分析。他認為科學傳播的第一階段便是基于公眾缺乏必要的科學知識與科學素養的認知情況下,由政府與科學家聯盟發起的自上而下的、單向的、告知性的傳播活動[1]。
艾倫·歐文的新三階科學傳播理論認為,第一階段的科學傳播以科學為本位,科學傳播即是將科學知識傳播出去這一動作作為首要的目標。在這樣的傳播理念之下,媒體一心投入創作卻無視受眾,公眾缺失了其發聲、反饋的渠道,媒體僅僅只能從收視率這一反饋來進行自我調整,很容易出現自說自話、自視過高、調整有誤等問題。
《走近科學》作為全國最有影響力的科普類電視節目之一,其主要宗旨在于對科學事件的真實記錄,從而引發觀眾對于科學的興趣,不斷引導觀眾走近科學,并不斷提倡用科學的方法去解決生活和工作中出現的問題,從而提高全民的科學水平[2]。但固化且較為嚴肅的科學知識傳播勢必會使得收視率受到一定影響,而《走近科學》節目在2004年嘗試改變節目的敘事形態,卻并沒有將受眾的意見進行收集與反饋,導致在后期引發了公眾的強烈不滿。
當今的受眾,早已不是魔彈論視角下,會被子彈精準射中,無差別接受大眾傳播的內容,無反饋、無反抗的大眾。由此,大眾傳媒的單向傳播所造成受眾參與的被迫缺失,終會使得其傳播活動受到反噬。
隨著近幾年傳播技術的發展,在新媒體雙向傳播的沖擊之下,我國主流媒體位居高位而向下傳播的形式與語態逐漸使得此類節目與受眾漸行漸遠,從而可能會引發其退場危機。
如上文所述,與《走近科學》同一批出現的科普節目,存活至今的寥寥無幾。我國主流媒體所推出的科普紀錄片頻頻退出的背后,是市場、觀眾對其的拋棄。究其原因,其官方生硬的口吻,俯視教育的視角,使得觀眾對于其所傳播的科學知識望而生畏,與此同時,觀眾在觀看時所產生的問題也無從獲得解答,對于節目的反饋和意見的提出也較難受到關注與采納,長久以往便失去了對于節目內容的好奇心與觀看節目的驅動力。
科學傳播的重點在于傳播方式的“淺顯易懂”,從而達到好的傳播效果。在艾倫·歐文的“新三階科學傳播”模型中提到,在“缺失模型”之后出現的“對話/參與模型”開始重視傳受雙方的交流,這也是媒體為重建公信力而產生的新一輪科學傳播方式。
在新三階科學傳播理論模型中,將“對話/參與模型”視為二階傳播,此階段的科學傳播轉向以政府為本位,旨在扭轉一階傳播中由于單向傳播效果不佳的問題,重建媒體公信力。在這樣的模式之下,既保證了官方媒體所帶來傳播內容的高質產出,也給予了受眾一個參與溝通的渠道。
中國科協青少年科技中心攜手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中國之聲、央視頻所制作的一檔全媒體科普欄目《科學家講科學》,集結了20位各領域的名家院士,為廣大觀眾帶來了一堂生動有趣的科普課堂。節目嘉賓的超高水準為節目的科普內容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保證了內容產出的超高質量,這也彰顯出政府本位所帶來的直接效益。除此之外,所邀嘉賓的高質量背后存在著的十分優秀的節目制作團隊,同樣成為這檔節目高水準制成不可忽視的因素。
“對話/參與模型”強調的重點已轉向對于公眾的滿足,堅持“科學”與“公眾”并重的理念。如何將傳播內容真正觸達到民?在我國媒體的不斷摸索中,在當前媒介技術不斷發展的背景之下,逐漸實現了科學傳播的傳播方式轉型。從自上而下單一的傳統媒體到多種傳播渠道齊發的全媒體平臺傳播,二階科學傳播的“科學-公眾”并重理論直接推動了公眾的需求與反饋在科學傳播中的重要地位,傳播重點也逐漸從傳播內容轉向了傳播效果。
全媒體科普節目《科學家講科學》便與“缺失模型”階段的《走近科學》等相關節目不同,采取了同時在官方網絡視頻平臺央視頻、官方網絡音頻平臺云聽,以及廣大青年人聚集的新媒體平臺B站、抖音、好看視頻等進行播放的形式。例如,在央視頻及B站等中長視頻平臺,《科學家講科學》節目以每期20余分鐘的節目逐期更新。而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中,該節目則采取了內容的重點提取,將原本長達20分鐘的節目,截取吸人眼球的2-3分鐘關鍵片段進行傳播,并在“科創筑夢”“中國之聲”賬號上同時發布,“央視頻”賬號也曾為其宣傳引流。除了視頻類的傳播,這檔節目也同時開拓了音頻市場,在央視云聽APP中以廣播的形式展開傳播活動,直接擴大了科學傳播的傳播路徑與傳播場景。以上所有的傳播方式都給予了受眾一個實時反饋與交流的渠道。例如在B站平臺,節目第三期的評論之下便有觀眾針對人類為何想要征服改造火星進行了討論。
媒體進行科學傳播的目的,便是要使得繁雜的科學知識通過媒體的轉述之后變得通俗易懂,因此傳播方式的普適性就顯得尤為重要。在科學與公眾并重的理念之下,為了讓公眾更容易接受且更愿意接受,我國媒體也逐漸采取語態下放的舉措以重燃公眾參與的熱情。
《科學家講科學》第三期中,在談到月球與地球的關系時,歐陽自遠院士解釋道:“我們做了親子鑒定,月亮是地球的親女兒。月球陪伴著地球約有四十五萬萬年,一直護衛著自己的母親,它愿意以微弱的身軀抵御小天體的撞擊,留在月球表面數以百萬計的月坑,就是它‘盡孝’的證明。”生動形象的表述使得科學知識的傳播直接跨越了知識溝,讓不同年齡、不同學歷的公眾都能迅速明白其中的意思并深感趣味性,直接拉動觀眾參與學習的熱情。
在艾倫·歐文所提的“情景化科學傳播”理論之下,“多可能性”成為其三階科學傳播的理論重點。從技術層面來看,將科學與技術放置在了更為宏觀的文化背景之中,希望技術的提升能夠給科學傳播帶來更多的傳播可能。“情景化科學傳播”又被稱為具有辯證意義的科學傳播,提倡多模式共存。此階段,對標當前我國的科學傳播環境,我們仍處于一個剛剛起步的狀態。
艾倫·歐文認為,“一階科學傳播”與“二階科學傳播”之間最大的區別不在于科學與公眾誰為本位的問題,而在于他們本身就帶著不同的傳播任務。一階科學傳播更多是為無知的公眾提升其科學素養;而二階科學傳播將傳播的目的和重點放置于重建公眾對于政府、對于科學的信任和參與學習的熱情。因此,到了三階傳播階段,對于任務的劃分并不清晰,而是歸結為同一個大目的,細分到不同的小任務再去采取相應的傳播形式,做到一階傳播與二階傳播之間的動態平衡,因勢而出。
在此前的一階科學傳播與二階科學傳播之中,不斷暴露出一些問題,這就凸顯了三階科學傳播對于社會與技術情景共同支撐的需要。隨著技術的發展,也使得我們不論在科學傳播的傳播形式方面(例如AR、VR體驗館),抑或是在科學傳播的傳播主體方面(上至中科院院士,下至自媒體博主),還是科學傳播的傳播渠道方面(從傳統媒體到全媒體平臺),我國的科學傳播模式逐漸以多模式共存的狀態呈現。
三階科學傳播理論的科學治理方式,呈現出無本位、多利益相關者互動、開放式治理的狀態。在此傳播階段,科學傳播不再僅僅被認為是政府的責任與義務,也并不只允許官方的傳播渠道進行單向的、自上而下的傳播。與此共存的還有來自不同背景、處于不同平臺的科學傳播主體。例如,73歲抖音科普紅人“科學姥姥”吳於人,作為一名同濟大學退休的老教授,在短視頻中采取生動的話語以及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物品來解釋科學知識,寓教于樂。相信在未來,也會有更多的傳播主體逐漸加入這個賽道,為提升社會公眾的科學素養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