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飛,陳曉峰
(1.南通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江蘇南通 226019;2.南通大學江蘇長江經濟帶研究院,江蘇南通 226019)
近年來,得益于大數據、物聯網、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等新一代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數字化已經成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全國數字經濟發展指數(2021)》顯示,中國數字經濟規模已經達到45 萬億元,占全國(未含港澳臺地區。下同)生產總值(GDP)的比例接近40%,隨著數字化時代的到來,數字經濟的無邊界擴張和邊際成本遞減的特征使得生產要素數據化,減少空間距離對經濟活動的限制,由此重塑區域經濟發展格局[1]。《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綱要》明確指出,強化中心城市和城市群等具有發展優勢地區的帶動作用是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重點。
長三角地區作為中國數字經濟發展基礎和條件較為成熟的主陣地之一,其發展對于國家整體的發展戰略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亦是中國推行區域一體化戰略的先行試點。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19 年印發的《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從不同方面對長三角地區實施區域一體化戰略的當前和未來作出了詳細規劃和展望。2022 年10 月,黨的二十大更是提出要推進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并對其提出明確要求。因此,在做大做強做優數字經濟背景下,系統深入探討數字經濟在長三角城市群這一特定空間范疇內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對于完善長三角城市群數字建設,促進長三角城市群經濟穩中向好具有重要意義。
目前關于數字經濟和區域一體化相互作用及影響機制的研究內容主要包括3 個方面:
(1)數字經濟研究與評價機制。在“數字經濟”的概念方面,陳曉紅等[2]、柏培文等[3]認為數字經濟是以信息和數據為關鍵要素,通過人工智能、大數據、5G 技術、云計算、互聯網以及區塊鏈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用數字技術對創新的驅動為牽引的新型經濟運行范式,這一界定得到學術界廣泛認同。多數關于數字經濟的研究集中在省級層面,如劉軍等[4]、韓兆安等[5]基于省級面板數據對數字經濟進行測算與分析,少數研究對地級市層面的數字經濟進行測算,如趙濤等[6]、徐維祥等[7]基于城市的經驗數據構建數字經濟評價指標體系,然而,鮮有研究從區域劃分的城市群視角對數字經濟進行研究。就測算思路而言,現有研究可分為兩大類,一是綜合指標評價法,如Bukht 等[8]、姚戰琪[9]從數字營銷、數字技術、創新技術市場化、基礎設施建設以及信息化發展等方面對地區數字經濟進行綜合評價;二是單一指標評價法,如蔡躍洲等[10]、Barefoot 等[11]以數字經濟行業的增加值作為其代理變量。然而,由于對數字經濟的內涵特征及統計范圍的理解不同,研究的測算標準與結果各有差異。
(2)區域一體化研究方向與作用機制。有關區域一體化的內涵,陳婉玲等[12]認為區域一體化水平的提升本質上是逐漸破除要素在區域內不同地區流動壁壘或達到要素在區域內自由流動狀態的過程。學者們在對區域一體化水平進行測度時,基于對區域一體化的理解不同構建的指標體系存在較大差異,如千慧雄[13]以地區的實際產出與完全一體化下理論產出的距離作為地區區域一體化程度測量指標;張可[14]認為區域內不同地區之間市場分割現象越嚴重,一體化的程度越低,并利用相對價格法測算市場分割指數作為區域一體化的代理變量;而陳紅霞等[15]、周江燕等[16]、劉志彪等[17]的研究則分別從政治、經濟、市場、競爭等方面構建區域一體化的評價指標體系;此外,眭芷琪[18]從社會、空間、市場3 個維度設計了包括交通基礎設施、貨物流動等19 個指標,并以滇中的面板數據進行實證研究,該指標體系具體豐富、數據容易獲得,有較高的借鑒意義。但目前有關區域一體化的影響路徑及存在問題方面的研究大多停留在理論分析階段,如劉志彪等[19]的研究。
(3)數字經濟與區域一體化交互影響。已有相關研究普遍認為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有正向促進作用。其中,王慶喜等[20]用省域面板數據實證研究資本流動和物流設施對于區域一體化的正向影響;王玉等[21]則強調生產要素中勞動力和資本要素的最終配置平衡性的中介效應;而吳福象[22]對數字經濟發展路徑及作用機制進行了分析,認為長三角地區的數字經濟具有典型推廣經驗,強調了長三角地區“兩翼”產業帶和園區合作中的數字經濟在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中具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從內在機制角度解釋了數字經濟和長三角區域一體化之間的關系。可見,學者們普遍認為數字經濟具有正向促進區域經濟發展的作用,資本流動、區域合作與要素配置是很重要的內在因素,然而已有研究多將勞動力要素定義為所有勞動力,如馬中東等[23]的研究,實際上,高等教育的人力資本對數字經濟的發展影響更大,并且除了資本和勞動力要素之外,技術要素的作用也是不可忽視的。
綜上,本研究試圖構建全面合理的評價指標體系,基于2013—2020 年長三角城市群26 個城市的相關數據,從數字基礎設施、數字產業和數字發展環境3個維度測度長三角城市群數字經濟發展指數,并利用面板個體和時間雙固定效應模型,實證檢驗數字經濟整體和不同維度對長三角城市群區域一體化的作用方向和程度,以及數字經濟中的資本、技術和人力資源要素配置的中介效應,以驗證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機制。
數字經濟依托于科技水平的進步,通過消除城市間的區位阻隔,加快信息及生產要素在地區間的流動速度,使各生產要素在城市間進行動態優化配置,從市場、空間、社會3 個維度將特定區域內的城市空間有機鏈接,促進城市間的區域協作與配套發展,形成具有特定功能的區域經濟發展體,提高區域一體化水平。
第一,數字經濟的發展能夠優化生產流程、提升生產效率、降低生產成本,生產自動化、智能化水平由此得到顯著提高,釋放了大量人力資源和資本進入其他產業,促進城市間資源優化配置,提升城市發展的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的占比,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和區域經濟轉型升級。此外,物聯網等新興技術令貨物在區域間的周轉更加方便、進出口貿易更加便捷,推動了區域間的市場一體化。
第二,數字經濟的發展使城市的郵件服務、同城速運服務提升商品運轉效率,降低城市間空間阻礙的影響,同時也進一步提升供應鏈體系的數字化水平。供應鏈環節的數字化加快了商品運輸,提高了交通出行效率,使得信息在城市間的傳遞更加迅速,縮短了交流所需時間,推動了區域間的空間一體化。
第三,政府機構使用數字化技術進行行政管理,通過數字技術建立與市民的信息溝通與互動平臺,簡化辦公流程、審批手續,與其他城市的管理者進行相互交流、共享各類信息,不斷完善發展電子政務平臺。此外,數字經濟通過使用創新技術,節約資源、提升產業效率,降低生產對環境的污染,例如,使用智能監測儀器建立生態環境監測體系,網上問診簡化就醫流程,線上教學平臺和知識獲取途徑增加提升學生的學習能力、增加對全球資訊的了解,進一步推動區域間的社會一體化。
綜合以上分析,提出如下假設:
H1:從細分維度看,數字基礎設施、數字產業和數字環境對區域一體化有正向推動作用,能夠有效推動區域一體化進程。
3.2.1 資本要素配置
電子支付替代現金交易降低了空間與時間阻隔,提升現金流動速率。通過電子支付技術的不斷創新,實現資本的充分流動與效率提升,資本要素使用效率大幅提升,匹配效率動態調整,令產業的規模效應進一步提升。同時,資本投入數字技術的基礎研究促進數字技術進一步發展,與區域經濟形成良性互動發展。通過數字化工具能快速評估投資項目的可行性,大幅提升投資決策效率。數字技術的跨區域管理和協調特點可以降低跨區域和行業的企業進行全球供應鏈整合的難度,降低管理及運營成本,從某種程度上提升欠發達區域經濟體的經濟發展水平,促進區域經濟轉型發展,縮短欠發達區域經濟體與發達區域經濟體的經濟差距,實現不同區域一體化水平的整體提升。
3.2.2 人力要素配置
從生產制造行業來看,勞動力一般是指機械重復的體力勞動,但數字經濟本質上是智力經濟,與單純體力勞動不同,需要高度發展的智力勞動。Maji 等[24]、廖信林等[25]的研究發現,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與受教育程度成正相關。本研究中的人力要素是指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群,通過使用互聯網工具,使得人力要素能夠在不同城市之間無時間滯后地進行切換,縮短因不同城市差異導致的區域阻隔,通過電子商務平臺、網絡貿易平臺等方式鏈接供需不同產地,帶動信息不完善地區和不發達地區經濟發展,為經濟欠發達地區帶去更多知識、技能,削弱區域間的教育水平差距,推動了區域一體化發展。
3.2.3 技術要素配置
技術是推動科技發展的第一動力。技術進步可以促進經濟長期發展,而技術擴散同樣可以通過刺激規模效益增加從而促進經濟長期發展。在科技發展作為促進經濟發展的主要因素的當今社會,技術水平的提高對于城市發展來說至關重要。數字技術的發展促進新興產業蓬勃發展,促進科學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商業化應用,其中專利產出與商業化應用是技術能否成功在企業間流轉的重要衡量指標。一些經濟發展水平不高的地區能夠通過數字技術快速學習新技術,提升自身發展水平與轉型成功率,追趕發達地區的腳步,從而縮小技術配置在地區間的差距,推動整個國家區域一體化水平的提高。綜合上述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H2:數字經濟的資本、技術和人力等3 種生產要素對區域一體化發展有顯著正相關作用,加大對數字生產要素投入能夠顯著提升區域一體化發展水平。
根據上述理論分析,構建區域一體化影響因素回歸模型如下:

式(1)中:regionalit、digitalit分別表示i城市t年的區域一體化水平和數字經濟發展水平;Znit表示系列控制變量,具體包括地區外資依賴度(Outit)、金融水平(Depositeit)、工業水平(Industrialit)以及基礎教育水平(Primaryit);β和γ表示相關變量的系數;分別表示地區和時間固定效應;則為隨機誤差項。
為進一步實證檢驗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機制,探究要素配置的中介效應,參照溫忠麟等[26]的做法,建立如下中介效應檢驗模型:

式(2)(3)中:Qit代表系列中介變量,包括資本(Assetsit)、技術(Patentit)和人力(Seniorit)要素配置;β1為數字經濟對中介變量資本要素、技術要素及人力要素配置的估計系數;θ表示中介變量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
若式(2)中的β1顯著,則證明數字經濟的發展影響資本、技術和人力要素配置;若式(3)中的θ通過顯著性檢驗,而β2的數值減小或變為不顯著,則說明數字經濟可以通過改變地區要素配置的方式影響區域一體化。
(1)被解釋變量:區域一體化水平。借鑒劉志彪等[19]的研究,從市場一體化、空間一體化、社會一體化3 個方面對區域一體化水平進行測度。其中,市場一體化包括貨物流動、經濟發展水平、居民消費水平、貿易依存度、產業結構等5 個方面;空間一體化用高速路網建設、信息流動、人口流動表征;社會一體化包含生態可持續、醫療衛生及教育水平3 個維度。同時,為保證指標權重的客觀性,避免指標之間存在信息重疊,采用主成分分析方法對各個指標進行賦權,具體見表1。

表1 區域一體化水平評價指標體系

表1(續)
(2)關鍵解釋變量:數字經濟水平。參照趙濤等[6]、王玉等[21]的研究,從網絡基礎設施、數字產業、數字發展環境3 個維度和6 個指標進行測度,各指標的權重如表2 所示。

表2 區域數字經濟水平評價指標體系
(3)中介變量:包括資本要素配置、人力要素配置和技術要素配置。基于數據可得性原則,參考王家庭等[27]的研究,采用流動資本總量來衡量資本要素配置,以高等教育在校學生人數來衡量人力要素配置以及利用專利授權數來表征技術要素配置。
(4)控制變量:金融水平,利用地區金融機構年末存款總額衡量;基礎教育水平,采用小學在校學生人數表示;工業水平,以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量度量;外資依賴度,以外資投資企業數量作為其代理變量。
長三角城市群26 個城市的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2014—2020 年《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以及江蘇、浙江、安徽和上海各省市的歷年統計年鑒。此外,數字金融普惠指數來自北大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要變量的統計特征見表3。

表3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利用上述回歸模型對H1進行驗證,結果見表4,可見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均具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地區金融水平的估計系數在10%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地區金融水平的提升有利于推進區域一體化;而基礎教育水平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低水平的人力資本積累反而會抑制區域一體化進程。

表4 數字經濟對長三角城市群一體化水平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
為進一步增強估計結果的可靠性,以替換變量的方式檢驗以上回歸結果的穩健性,結果見表5。

表5 數字經濟對長三角城市群一體化水平影響的穩健性檢驗結果
(1)替換被解釋變量。將區域一體化評價指標體系中的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替換為城鄉居民儲蓄總額,用新的區域一體化水平(T-regional)替換之前計算的區域一體化水平進行穩健性檢驗,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與基準回歸結果保持一致。
(2)替換關鍵解釋變量。以信息傳輸業就業人數占總就業人數比重(T-digital)作為關鍵解釋變量的替代變量重新進行模型估計,數字經濟水平與區域一體化水平之間依然為高度正相關關系,再一次驗證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3)替換控制變量。利用實際使用外資數額(T-Out)代替外商投資企業數量進行估計,結果并未改變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方向和顯著性,進一步佐證了基準回歸結果的準確性。
由表6 可得,基礎設施(base-dig)、數字產業(indu-dig)和數字發展環境(soc-dig)對區域一體化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此三者對區域一體化均存在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驗證了H1。其中,數字發展環境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最大,可能是因為數字技術給社會帶來的便利較大地提高了區域的經濟水平,減少了地理距離對區域發展的限制,從而更大程度地促進了區域一體化水平的提升。

表6 數字經濟對長三角城市群一體化水平影響的細分維度檢驗結果

表6(續)
為進一步探究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路徑,利用上述中介效應模型,采用逐步回歸方法對資本要素、人力要素和技術要素的中介效應進行實證檢驗。結果如表7 所示,可見數字經濟對3 種要素配置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可以優化要素配置;而將中介變量和數字經濟同時納入模型時,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依然存在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要素配置3 個維度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說明要素配置水平的提升有利于推動區域一體化進程;此外,3 種要素配置變量的加入使得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的影響程度發生顯著變化,說明3 種要素配置存在部分中介效應,驗證了H2。其中,人力要素配置的中介效應最大,技術要素配置次之。綜上可得,數字經濟可以通過優化要素配置促進區域一體化水平的提升。

表7 數字經濟對長三角城市群一體化影響路徑估計結果
本研究得到的主要結論如下:(1)數字經濟對區域一體化存在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2)促進數字基礎建設發展、推動產業創新和提升數字發展環境水平均可以推進區域一體化進程,且數字發展環境的效應較大。(3)區域一體化的發展水平可以通過數字經濟的生產要素加以提升,加大對數字生產要素的投入與優化配置能夠顯著提升區域一體化發展水平,其中資本、人力和技術要素的投入程度與區域一體化水平呈現顯著正相關效應,人力要素配置的中介效應最大。
基于以上結論,提出如下4 點政策建議:
(1)通過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加大數字新技術的投入,完善數字經濟發展環境,抓住我國經濟轉型發展期倒逼企業轉型升級的機遇,加大對提升數字經濟發展的新技術、新理論投入,促進物聯網、區塊鏈、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的發展。響應建設數字發展環境的號召,將數字技術與人們的工作生活融合應用,提升社會幸福感與參與度,建立完善自由市場競爭機制,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的步伐,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強化國內不同區域經濟的緊密度與協調互動性。
(2)完善資本配置機制,協助中心城市的資本外擴,引導資本進入欠發達區域參與轉型發展建設,多渠道完善不同區域資本發展使用機制,優化資本在不同區域間的配置機制,用行政加市場的方式推動資本要素在不同區域、城市和產業間有序流動,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帶來的負向影響。
(3)保護創新知識產權,優化數字技術創新環境,增加發明專利產出,提升技術創新的商業化應用水平,積極推動前沿性、創新型科學技術轉化,讓技術創新要素投入研發出來的成果真正應用到區域經濟轉型發展中,推動技術創新在區域產業轉型升級中的核心與主導作用,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
(4)加強數字經濟相關領域的人才培養,增加高等教育的普及率。在人才激勵上,完善研發與應用人才的成果利益共享和分配機制,增加對創新人才、應用團隊的分配激勵;在人才儲備上,加大對培訓和梯隊建設方面的基礎投入,完善人才培養與梯隊建設機制,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優勢的專業化高端人才團隊,為未來數字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奠定良好的人才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