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堅 喻小婉
南非白人戲劇家阿索爾?富加德在六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中先后創作了三十多部戲劇,毫不留情地鞭撻了南非種族主義。可以說,他近乎用創作編寫了一部“南非種族隔離史”,為自己贏得了“南非魯迅”的稱號。富加德的劇作通常以社會的真實事件為依據,且多采用紀實和象征的寫作手法來描繪種族主義在人們心中的創傷印跡。他“不僅創造了一種戲劇模式和戲劇語言,為南非戲劇發展開辟了道路,更重要的是在戲劇作品中反映了南非種族歧視制度滅絕人性的黑暗社會狀況,喚起了人們對種族歧視制度的憤慨與仇恨”[1]。
憑借高超的藝術造詣,富加德在國際上獲獎無數,戲劇作品也多次被搬上大銀幕。他的代表作《波斯曼與尼拉》(Boesman and Lena,1969)創作于種族隔離時期,講述了一對在種族主義壓迫下飄零流徙的有色夫婦的日常生活,毫不避諱地揭露了種族隔離對他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群體所造成的精神創傷、性別壓迫和社會動蕩。該劇于1971年獲得奧比獎最佳外語劇提名,引起了更多被欺壓的弱勢群體的共鳴,喚醒了他們關于種族主義的創傷記憶,進一步促進了他們自我意識的覺醒。
自殖民主義登陸非洲后,“非洲人天生低白人一等”[2]p66的種族主義思想接踵而來,跟隨著歷史的進程逐步滲入非洲社會的方方面面。縱觀非洲殖民主義史,我們不難看出,種族主義是宗主國維護殖民統治的必然產物,其覆蓋面之廣、荼毒之深,對非洲諸國產生了難以磨滅的傷害,南非自然也不例外。
“南非是非洲大陸白人移民及其后裔人數最多的聚居區(總數最高達500多萬人)。這個地區的殖民化過程始終交織著白人種族主義和白人移民的歸化問題。”[2]p383顯而易見,當殖民者開始掠奪物質資源和人力資源時,不平等的種族主義思想已經埋下了種子。從一開始的冷酷暴力掠奪,到破壞原始部落生態激發其矛盾而從中獲利,再演變成強制收稅,最后發展為剝奪土地主權、侵犯人權,列強在蠶食非洲資源的同時讓不平等的程度逐步加深。隨著殖民統治的演變,南非土地上的種族主義從惡如崩,愈演愈烈。
19世紀末,由南非金礦和殖民擴張矛盾加劇激化的英布戰爭宣告結束。盡管在這一階段中英布兩國“存在著尖銳的矛盾和斗爭,但是在推行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鎮壓和奴役非洲人以及其他非白人這個基本點上是完全一致的”[3]p85。英布兩國于戰爭結束后結成白人聯盟以謀求更長遠的利益。英國人扯掉了偽善的面具,脫下了反種族主義的偽裝服,與布爾共和國站到了同一個陣營,徹底剝奪了黑人的選舉權與被選舉權。逆歷史潮流的新殖民主義之風在南非大地上愈刮愈烈。隨著“黑人家園計劃”與“星座計劃”的先后出臺,種族主義的陰霾已徹底將黑人籠罩,種族隔離已完全丟掉了遮羞布。
實際上,英國開普勒殖民地先前發起的將非洲土地私有化的“文明改革”,已然引發了南非土著保留地制度的泛濫。在此基礎上,白人借用圈地運動的經驗掠奪優質土地、占領政治高地、頒布歧視性的法律法規等方式削弱原始部落的話語權。久而久之,非洲土著已無力掙扎,落入了貧窮和饑餓的惡性循環,甚至不得不委身于農場的主仆關系而喪失了自主生活的主動權。白人政治集團用“通行證法”和“流入控制”等法律條例營造了有益于控制黑人的氛圍,以“不平等的法律地位”保證強制勞動力的供應。由于南非人民的基本權益得不到法律的庇護,他們遭受了全方位的種族歧視、人身限制甚至暴力驅趕,自由追求美好生活的意愿幾乎成了奢望。生活在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的夾縫中的女性更為不易,承受著來自種族和性別的雙重壓迫。面對白人殖民者對勞動力和土地的高壓控制,她們無可奈何地成為了游離于社會底層的邊緣群體。
長期的政治壓迫和經濟剝削導致黑人群體普遍處于社會的底層,能夠選擇的謀生職業僅限于服務業或重體力行業。牢牢把持著政治經濟命脈的白人集團壟斷了政治事務和技術性工作,使得“白人優越”“白人上等”等思想變得越來越理所當然。職業稱呼潛移默化地強化了等級觀念和種族歧視,借此逐漸固化的社會階層和政治化的種族偏見也已初露端倪。富加德無法再對南非日漸嚴峻的種族隔離視若無睹。作為一名有著強烈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的劇作家,他將親身經歷過的歷史層層剝開,將自己滿是創傷的記憶融入創作,去探尋南非社會痼疾與種族問題的根源,思考打破種族隔離的途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他的努力加速了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分崩離析。
劇中人物波斯曼與尼拉朝起晚棲、輾轉奔波,為的就是覓得一處容身之所。尼拉為每日漫無目的的奔波感到心力交瘁,急切地想要回憶清楚往日以找回自己的位置。《波斯曼與尼拉》中的創傷記憶由此一一帶出,“零散的、印象式的記憶慢慢匯聚成一個整體”[4]p95。
“從米西翁瓦爾的紅房子到沃特斯的途中,布爾人拿槍指著我們。當他們拿出子彈的時候,你立馬扔下錫罐,像兔子一樣沿著那條路一溜煙就沒影了。”[5]p201在尼拉的回憶中,波斯曼被嚇得屁滾尿流地落荒而逃的樣子頗具喜感,而這背后隱藏著現實的悲劇內核。彼時的波斯曼手中僅有一塊拾來的破鐵塊,當他面對槍口下赤裸裸的死亡威脅時,毫無反抗的勇氣,唯有腳底抹油、逃之夭夭。他的退避不及是黑人面對白人強權的無力之舉。像尼拉記憶中軟弱開溜一樣,波斯曼從始至終都給人一種無力感,“一遇到麻煩就跑”[5]p244。不管尼拉怎么說、怎么做,他只是聽著、看著,將自己置身事外。“創傷作為一系列行動,從事件的發生到壓抑,再到回歸,最震撼的不是……事故發生之后忘記的階段,而是事故受害者在事故中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7]面對尼拉的嘲諷與模仿,他也像個局外人似的無動于衷。直到尼拉說出“拜托”[5]p206,他才不再裝聾作啞,卻又回饋給尼拉一個戲謔的回應:“換個更好的名字吧,白人太太的名字怎么樣?”[5]p207波斯曼的逃避、麻木、沉默和他的戲謔玩笑,無一不揭示了他內心所承受的創傷。
“不同于‘普通’記憶(包括好與壞)具有易變性、會隨著時間發生動態的變化,創傷記憶是固定和靜止的。它們是從過往的勢不可擋的深刻體驗中獲得的記憶痕跡,這些深刻的記憶痕跡鐫刻在受害者的身體、大腦和心靈上。”[6]p11在波斯曼的記憶中,被歧視是一種常態,被驅趕的解決辦法也總是趨向于逃離。他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實,于是極度壓抑自己的生活需求和內心的欲望,并且選擇屏蔽尼拉的需求,拒絕接受來自尼拉的自我意識啟蒙,將壓力與屈辱發泄給尼拉。在整個劇情中,他基本上以一種回避現實的弱者示人。直到劇終,他才正視了自己對創傷的沉默。
尼拉的創傷記憶則更多地以承受來自種族和性別的壓迫來呈現。長期生活在種族歧視的陰影下卻又得不到發泄的機會,讓波斯曼怒火中燒。然而他卻不敢挑戰白人的權威,只好將自己的怨恨轉移到更為弱勢的黑人女性同胞身上。他表現出來的是極度缺乏耐心,甚至是一種顯而易見的輕視。這種態度無疑給尼拉造成了深深的傷害。例如在兩人回憶過去時出現分歧的時候,尼拉希望與波斯曼深入溝通,可是后者根本不屑與之爭辯,粗暴用一句“和你說不通”[5]p197終止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對于尼拉而言,這種行為無異于冷暴力,“說不通”更是暗示了波斯曼認為自己“不可理喻”的心理。作為朝夕相處的伴侶,平等溝通是最起碼的要求。然而,波斯曼的所作所為只會讓尼拉覺得自己或許只是一個附屬于他的存在,缺席和失語應該如影隨形。已然覺醒的自我意識使尼拉再也忍受不了這份壓抑。“在酒也不能使我們睡著的黑夜里,我知道,你明明聽見了我的聲音也不理我。”[5]p208戳破了那層窗戶紙后,身體上的瘀傷和心靈受到的冷遇大大加深了尼拉的心理創傷。在種族主義的高壓下,女性的話語權顯得十分蒼白無力。即便在理應維護社會穩定、保障人民安全的國家統治機構——警察局中也是如此。劇中代表著正義的警察在面對尼拉找上門來的獨立訴求時,僅僅聽到與尼拉同行的波斯曼說的“她是我的女人”[5]p207那一句話,便馬上選擇了用一種敷衍的態度去應對尼拉。公至警察、私至同伴,尼拉所感受到的只有冷漠和忽視。白人政府的種族歧視和同胞的性別歧視成為她身上的雙重枷鎖,讓她深感無奈、步履維艱。
種族主義陰云密布下的南非也沒有給波斯曼留有余地,他和尼拉歷經驅趕、輾轉奔波仍然難以獲得容身之地。黑人的身份導致他們沒有工作、不能謀生,甚至被視為垃圾一樣的存在。作為有血有肉的人,食物、飲水以及其他生活用品這樣的最基本生存需求都被完全忽視了。最為可怕的是,當一個國家默認這樣的不公正時,南非底層黑人的“生來卑微”的心理創傷將無法愈合,并伴隨他們終生。
一如其他物種所遭受過的創傷,人類的創傷也會被慢慢地修復,而修復的速度取決于受創傷者的主觀能動性。為了給自己留存一絲希望,尼拉本能地試圖通過回憶路過的地方來講述創傷經歷并與外界建立聯系,借敘述記憶的方式將碎片化的記憶拼湊起來,從中汲取恢復信心、煥發新生命的力量。
弗洛伊德在其創傷理論中曾認為,釋放個體對創傷體驗的記憶正是心理學中緩解痛苦甚至治愈創傷的有效途徑之一。“從記憶的主體角度而言,記憶的二次誕生本質上就是一個語言符號的建構和敘事過程”[4]p43。記憶本身是一種不會消失的過去,尼拉的回憶性敘述“使時間和經驗的順序變得無效了”[4]p101。過去、現在和未來,在回憶中交匯碰撞出了新的發展導向。尼拉個體化的創傷記憶勾勒出了被記憶塑造過的歷史,不僅幫助尼拉在復雜的生活中看清了困境,也成功地影響了波斯曼理應順應過去的固性認知。在這個過程中,尼拉和波斯曼逐漸打破了常規,最終不再逃避而是選擇了迎難而上。
劇中的名字是象征著尼拉找回自我意識的語言符號之一。波斯曼回憶到尼拉曾主動詢問“我是誰?”[5]p207這個讓他聽起來覺得好笑的問題。他半開著玩笑:“你選一個最好的名字吧,像是羅婕、羅斯這樣的好名字。瑪麗亞、安娜、桑妮埃呢?這些怎么樣?姓什么呢?‘薩默?桑妮埃’感覺不錯!”[5]p207在波斯曼的慫恿下,尼拉選擇了一個“好”名字——“瑪麗”。可她依舊改變不了自己的皮膚顏色,也奈何不了充滿歧視的社會環境。歸根究底,還是因為“瑪麗”不是一名“能理所當然地住進房子里”的白人夫人。一番思考過后,尼拉從“好名字”的虛榮漩渦掙脫了出來,重新認可了自我。她喃喃自語道“我是尼拉”[5]p207。“從記憶的客體角度來說,記憶就是一系列被選擇、被征用、被賦予意義的符號”[4]p43,此處名字的選擇象征著認知的轉變。名字的改變不僅承載著過去的回憶,也給尼拉帶來了新的啟示:換一個好名字并不能讓一個人立馬脫胎換骨,這也意味著黑人永遠無法頂著白人的名字而改頭換面過上白人的生活。
象征符號不僅包括了語言文字,也包括了非詞語性的身體符號。在《波斯曼與尼拉》中,自我釋放的舞蹈顯然是非詞語性的身體符號。劇作家在第二幕波斯曼與尼拉的冷戰期間,特意設置了尼拉偶遇奧托并與后者共舞的片段。這段舞蹈出現的場景與兩人在奧托的去留問題上針鋒相對、各抒己見的場景交織在一起。由于雙方都絲毫不肯讓步,尼拉破天荒地對波斯曼予以拒絕,態度明確而堅定,隨后和奧托一起離開了。值得注意的是,尼拉特意領著奧托在離波斯曼稍遠一些且又能被他看到的地方一起跳舞。很顯然,尼拉的舞蹈是她最肆意的肢體語言。在音樂的伴奏下,尼拉縱情狂歡、揮灑舞姿,眼下的窘迫、對未來的擔憂以及來自波斯曼的打壓,統統被她拋在腦后。
尼拉的瘀傷和第二幕中出現的奧托被波斯曼打出的瘀傷,也都是創傷記憶的載體。有的傷痕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恢復如初,但這并不意味著記憶也會同消失的傷痕一樣被忘卻。簡單地說,傷痕是過去時的創傷印記,而劇中的傷痕更大程度上是自我意識覺醒的武裝工具之一。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被表征身體創傷的瘀傷揭露出來,轉而成了弱者的武器。
歷經重重磨難,尼拉逐漸意識到了自己正面臨著極其不公平的現實境遇,并認清了所處社會環境的本質。最終,她愈發堅定了內心訴求,克服了內心深處“逆來順受”的思維慣性。至此尼拉對波斯曼的不主動、不拒絕、不配合達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她以自己的傷為引子循循誘導,想方設法讓波斯曼承認他隨意傷害自己的事實。波斯曼起初應和了幾聲,不過當他猛然意識到尼拉的目的后,便斷然拒絕了尼拉的請求,甚至想趕走奧托,杜絕讓其他人知曉事情的真相。尼拉絕望地懇求波斯曼當著奧托的面打他一次,甚至急切地在奧托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累累傷痕。在這一幕的強烈刺激下,波斯曼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隱藏的痛苦,沖他們大喊:“你以為只有你有秘密嗎……我們不是人,我們不配擁有自由……我們兩個的結局就是埋入土里。”[5]p238話雖如此,他仍然堅持想要趕走奧托,因為在內心深處,波斯曼還是不愿承認對尼拉的傷害,不愿相信她高談闊論中談到的“自由”。
當波斯曼的口中再次蹦出“走”[5]p244這個字的時候,尼拉的回答是:“不。波斯曼,我不會和你一起走了。”[5]p244此時此刻,波斯曼終于意識到了尼拉的意圖:她不想再漫無目的地上路,寧愿選擇赴死也不甘愿活成白人眼中的垃圾。爭吵中口不擇言說出的真心話,讓波斯曼意識到了不應如此長期壓抑自己的錯誤。不管尼拉如何拒絕和嘲諷,波斯曼借著遞出他收拾好的行李向尼拉示好。曾幾何時,物質作為客體存在見證了他們漂泊所經歷的磨難。為了凸顯這一點,劇作家在劇中特別描寫了男女主人公的穿著和隨身攜帶的生活必需品。那些抵得過一頓打的破瓶子、能讓人“飽一天”的一片面包和比得上奢侈品的紅茶都是底層生活的物質支撐。通過這些承載著創傷記憶的載體,劇作家讓所有人明白了表征下的內涵:遞給尼拉的不僅僅是物品,還有物品承載的記憶、妥協與認可。
《波斯曼與尼拉》將兩位主人公經歷過的身體、精神及社會創傷搬上了戲劇舞臺。通過他們對創傷記憶的講述和劇目演員對劇本的演繹,即對南非殖民史的表征轉換,劇作家成功地將劇本中的個人創傷經歷深化為種族主義遺留在南非人民心中的創傷性集體記憶。波斯曼與尼拉的創傷表征最初只是呈現在個體層面上,而后借敘述記憶展露出了黑人的困境和深藏的人性反思。富加德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了彼時南非黑人的境遇和種族隔離的諸多細節,將殖民主義的殘酷和荼毒直接呈現在觀眾和讀者面前。為了達到自己的創作目的,他采取直面現實的策略,毫不回避地將創傷具體化、細節化,用尼拉重復絮叨為引,多次呈現創傷并逐步激化矛盾,最終逼迫主人公面對問題、解決矛盾、修復創傷。顯而易見,富加德的戲劇創作始終飽含著他對南非未來發展的熱切期望,而劇中人波斯曼與尼拉的改變恰恰呼應了這一點,即生活在南非的人們都應該直面創傷、認同創傷并積極尋求創傷修復的有效途徑。
注釋:
[1]劉炳范:《20世紀南非文學簡論》,《國外文學》,1999年第1期,43~48頁
[2]鄭家馨:《殖民主義史:非洲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3]夏吉生:《南非種族關系探析匯編》,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
[4]趙靜容:《文化記憶與身份認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
[5]Athol Fugard:《Athol Fugard Selected Plays》,Oxford Cape Tow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
[6](美)彼得?萊文(Peter A Levine):《創傷與記憶:身體體驗療法如何重塑創傷記憶》,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7年
[7]王欣:《文學中的創傷心理和創傷記憶研究》,《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版)》,2012年第6期,第145~150頁
[8]鄭家馨:《南非史:非洲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