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晨銘
(吉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長春 130015)
全過程人民民主是對西式民主經驗的話語突圍和現實超越,在新時代的歷史平臺中以獨特的樣式彰顯中國式民主的構建道路。2019年11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上海考察時首次提出“人民民主是一種全過程的民主”[1]。自此以來,學術界圍繞“全過程人民民主”展開了熱烈的探討與研究。有的學者從傳統思想淵源的角度論述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價值根源[2];有的學者從中國政治過程中抽象出三大政治關系來研究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發展機理問題[3];有的學者從運作形態和實現機制方面論述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人民民主實踐形態的具體體現[4]。目前的相關研究狀況輻射學理闡釋與實踐運行等多重維度,從不同視角論證了全過程人民民主在中國民主政治發展道路中的重要意義和價值尺度。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世界—歷史雙重語境下的重大創新,面臨著不同意識形態下民主話語的沖擊和挑戰,同時承擔著傳承并發展中國本土民主道路的歷史責任。那么厘清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本體特征對于明確其在新時代歷史節點上的價值定位十分必要。因此本文在當前學界研究基礎上收縮關注焦點,從根基獨特、結構復合、體系完備、覆蓋全面四個層次詮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顯著特征,為深化世界舞臺上對中國民主發展模式的認知提供補充。
全過程人民民主形成于中國獨特的歷史文化土壤,發展于現實的實踐根基。中華傳統民本價值理念以及革命與建設時期社會主義民主實踐經驗為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豐滿釋義注入歷史資源。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此基礎上深刻把握當下兩個大局的演化契機,在國際力量對比的轉化進程中對接國內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路徑,以“天下大同”的文化理想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目標為指向,通過與多元民主文化的碰撞與互鑒,于文化批判中滋長,于世界舞臺上新生,憑借獨特的歷史底蘊、現實經驗和文化涵養成為當代民主范疇的新式體驗。
中國封建社會時期,以民為本的價值取向以及賢能政治模式下的實踐探索為中華民族積淀了潛在的民主基因。然而君主專制制度下君權的絕對統治地位使得“‘民’不能形成一個整體性的政治權威,從而真正成為政治之本”[2]23。民本更多的只是一種政治理想。清末民初,“民主”作為一種啟蒙、救亡的關鍵制度元素被孫中山等革命先驅應用于民國的國體、黨政制度體系當中。不過后來,蔣介石背叛了三民主義。他統領下的一黨訓政統治秩序表面上代表的是全體國民利益,而事實上與民眾的真實意愿背道而馳。與之相較,中國共產黨充分吸取五四運動以來馬克思主義旗幟下的民主話語精髓,堅信“只有相信人民的人,只有投入生氣勃勃的人民創造力源泉中去的人,才能獲得勝利并保持政權”[5]。這一理念貫穿于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時期、改革開放以及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直至十八大以來新時代的歷史進程。具體來看,新民主主義革命期間的根據地民主政權建設、新中國成立初期選舉民主與協商民主的探索實踐、五四憲法與八二憲法對人民主體地位的法制體認,以及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對中國式民主的制度化規范等,無疑都是推進全過程人民民主走向深化的歷史經脈。全過程人民民主正是在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的瓦解中,在馬克思主義國家政權學說的中國化實踐中,在黨的領導下人民群眾的歷史性選擇中,在傳統民主基因的傳承延續中,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引領中實現了本土化創新與拓展。它不僅契合于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路徑,同時契合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遠大目標,以歷史為養分,以現實為版圖,在批判性的經驗中成長并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為航向,在人民、政黨、政府、社會多元主體的互動探索下生成獨特的中國式民主政治新樣式。
“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一種新的話語表達發展于時代性的現實根基,一方面在現實土壤的培育過程中生成,一方面又以進步的姿態對現實予以回應、調適和引領。近代以來,發達國家通過武力入侵、政治干預、經濟霸權與文化滲透等手段擴張自身在全球范圍內的統治權力,在主觀性行為與客觀性規律的合力作用下加劇全球發展格局的不平衡、不穩定狀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使這個大變局加速演進,經濟全球化遭遇逆流,保護主義、單邊主義上升,世界經濟低迷,國際貿易和投資大幅萎縮,國際經濟、科技、文化、安全、政治等格局都在發生深刻調整,世界進入動蕩變革期。”[6]民主作為歷經積累與淬煉的共同價值認同為當代全球治理體系的調整以及全方位發展格局的演繹提供精神指引與實踐向導,具有重大借鑒意義。然而,不同民族與國家的民主現實卻差異顯著。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憑借對民主觀念進行話語掌控的先發優勢,以統領者身份自居,但是其民主實踐的歷史經驗和現實結果卻暴露出其種種缺陷,比如利益分配的高度不平等以及民主表象下公共權力的撕裂實質性等等。它貫之以個人本位觀下為民著想的理論取向和實踐目的,一定程度上是資產階級利益集團霸占國內國際資源、實行權益分贓的虛偽外衣。相較之下,中國全過程人民民主概念的提煉以特有的使命觀與責任感于全體人民的期待中、于兩個大局催生的新時代平臺中、于國際后發力量對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生態等多方面正當權益的渴求中得以理論突圍、脫穎而出。總的來說,新時代中國式的民主理念在衍生中創新,于創新中反哺,通過自我演繹邏輯和現實發展脈絡的勾連呈現出較嚴密的思維論態,與民主假象相脫離,與人民真實愿景相對接,在國內國際的雙重場域里契合多方位的運行鏈條,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釋放出蓬勃生機。
冷戰結束后,部分西方學者對中國古代政治制度中的專制主義肆意發揮,試圖模糊人們對于中國古代民主因素的了解與認同。事實上,西方所鼓吹的“中國專制論”的論調掩蓋了中華文化基因所固有的廣博性與開明性。中國封建社會政治制度固然以君主專制和中央集權為基本特征,但是,“我們卻不能說中國政治發展之內在要求,不傾向于民主制度之建立。更不能說中國文化中,無民主思想之種子”[7]。中華文明的數千年根基中不乏當代民主觀念的傳統形態。敬天保民、民貴君輕的民本觀,尊重才德、選賢用賢的用人觀,執其兩端、用中于民的和諧觀等,皆作為內在的精神能量融注于不同社會階段的交替興迭之中,在“天下太平、世界大同”文化理想的規導下鋪就起民主、和平、包容的文化脈絡。全過程人民民主由此具備的先天文化優勢為其踐行為民、養民、富民的民本理念、超越西式民主的權力本位理念提供了潛在價值。需要知道,西方文明等級思維下的資本主義立場為其話語輸出和文化壓制尋求甚至霸取發展空間,福山的歷史終結論、民主的價值普世論等影響著后發國家的道路取向。對此,習近平總書記曾有過鮮明論斷:“搞了西方的那套東西就更自由、更民主、更穩定了嗎?一些發展中國家照搬西方政治制度和政黨制度模式,結果如何呢?很多國家陷入政治動蕩、社會動亂,人民流離失所。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們頭腦一定要清醒、一定要堅定。”[8]19中國作為馬克思主義指引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踐行者,在對內外文化批判發展的理性尺度中著力構建自身的話語體系,通過鑄造全過程人民民主這一根基深厚又與時俱進的獨特樣式豐富了本土民主文化基礎,為打破西方文明歧視性的一體獨霸論提供了視角和思路。
全過程人民民主通過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實現內在的價值構成,在原則、本質、準繩三個維度結合互補的復合結構中獲得理論構建和實踐演進的效能與張力。其中凸顯的政黨引領、人民主體與法治保障特征為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歷史—世界雙向語境中的話語定位提供理解視角,以鮮明的價值框架推動中國社會主義民主發展路徑在回應我國民主政治建設目標的過程中走向縱深。據此,要切實把握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在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中推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不斷加強人民當家作主的制度保障……更加切實、更有成效地實施人民民主”[9]。
民主政體下公共效益的合理提升與分配離不開國家對公共權力的集中把控。這不僅依賴于國家政務系統的高效運轉,而且依賴于統一意識形態和主流價值觀念的引領作用。而作為階級代表的政黨內在地具有匯集公眾意識、致力政權穩固的應有功能價值,為民主政體的落實可發揮方向性指引和現實性推進作用。這點在次生型政黨中國共產黨身上尤為顯著。不同于美國和西歐在原有國家制度架構下生成的資本主義政黨類型,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之日起就以鮮明的馬克思主義立場堅定自身目標信念,世界意義上的無產階級自由與解放內化為中國共產黨的奮斗理想。在初心與使命的驅動下,中國共產黨致力于建設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使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下的民主建構顯化出階段性、特殊性樣式,為新時代民主的新樣態提供發展框架和道路引領。在當下,可以說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價值尺度凸顯于中國共產黨這一使命型政黨的綱領與實踐之中。人民的主體中心地位已作為內在責任追求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題中之義,于黨內外的制度體系里都得以踐行。需提到的是,雖然都強調對人權的尊重,但西方競爭性政黨關系間的利益碰撞稀釋了對人民權益的現實保障,自由主義理念為資本的侵蝕和霸行提供了蔓延空間,民主在政黨、政府、資本集團的權勢勾結中常常走向人民的反面。政黨的角色大多淪為為選票而與選民“短暫共謀”的功利型組織,難以肩負破除階級壁壘謀求全民富裕的重任。因此在對比之下,“我們必須搞清楚,我國人民民主與西方所謂的‘憲政’本質上是不同的。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8]27-28。
中國封建社會中君主專制得以維持與延續的政權合理性很大程度上依靠“天道”賦予。馬克思主義傳入國內之后,中國共產黨在辯證唯物主義的指引下破除落后傳統禮教對人民主體精神的限制,在強化對人民群眾主體認同的道路上開展革命與建設實踐。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所取得的偉大勝利、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時期的豐富經驗以及改革開放與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直至新時代的卓越成就,以現實的功績彰顯出奉行人民主體地位對于國家現代化發展的重要意義。也正是由于黨解決了中國疆域內土地這一最核心的問題,貫徹了群眾路線的根本工作方法,把握了“民心這個最大的政治”[10],人民群眾這一創造歷史的決定性力量實現了對黨執政之合理性的賦權。在歷史經驗的洗滌中,中國共產黨從對民主理論的接受,到對人民民主專政的追尋,到對社會主義民主話語的闡釋,再到對全過程人民民主樣態的創新,都是以理論和實踐的雙重探索證實“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正義性。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歷史舞臺中以新的理性尺度推進對人民主體性的認知和強調,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現代化構建中表明對人民民主貫徹落實的堅定決心。
人類社會的統治秩序在神權主導和君主專制的發展階段常充斥著神學宗教色彩,這無疑加深了國家朝野事務中的非理性傾向。而在社會形態的歷史性發展中,“神權”和“人治”的準繩逐漸被法治原則所淘汰。“法”的標準在社會演進歷程里憑借有力的強制性、規范性和可操作性被不同國家的治理實踐所采納。我國民主政治的法理準繩從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就成為中國共產黨根據地建設的重要因素得以推廣。《陜甘寧邊區保障人權財權條例》《晉西北保障人權條例》等一系列人權保障法規則是黨對中國人民民主法治探索的先行經驗。此外,新中國成立前夕通過的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以及之后頒布的不同版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都以根本大法的方式對我國人民民主權利予以確認。可見依法治國的理念早在十五大正式提出之前就已在中國共產黨的民主政治實踐中有鮮明體現。在新時代,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我國現階段民主建設的新導向,一方面內在地繼承傳統法治的合理標準,一方面對我國發展局勢變化下的法治建設提出新要求。因此依法治國的原則在為全過程人民民主提供法治保障的同時,也要在自身進步性的驅動下為現實民主的發展發揮引領作用。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就是要體現人民意志、保障人民權益、激發人民創造活力,用制度體系保證人民當家作主。”[10]28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是對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化詮釋,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縱向深化和橫向延展進程中的重要體系依托。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和基層群眾自治制度通過頂層與基層、民族與區域不同維度的多向共建順應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展需求,在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相統一的進路中推進人民民主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建設,彰顯全過程人民民主與時俱進的鮮明品格。
中國的民主政治建設和發展歷程為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的形成積淀了豐厚的土壤。具體來看,中國共產黨帶領下的民主化道路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旗幟,堅定社會主義方向,秉持民主集中制原則,發揚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踐行統一戰線和群眾路線的方法。各項具體民主制度在這一系列的價值目標和政治立場的統領下構建起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制度體系框架,以高度的統攝性和協調性實現頂層與基層、民族與區域的多向度關照。其中,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根基。根本政治制度的定位內在地蘊涵了人民當家作主的核心理念,體現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根本價值。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是基礎。和諧性政黨關系和協商式民主方式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制度化發展拓展空間,豐富了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基本構成。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是特色。民族自治與區域自治、民族自治與民族共治的聯系與整合為解決我國疆域內特殊的民族問題提供路徑,通過保障少數民族人民的權益推進了人民民主專政的落實,以獨特的民主方案詮釋了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本質取向。基層群眾自治制度是關鍵。政治話語中的“人民”是概念性的整體,同時也是每一個鮮活的個體,是馬克思主義語境下現實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形而上的抽象的人。因此人民真實地存在于社會基層單元,通過基層制度安排踐行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教育、自我監督。這一制度實現對以上制度的托舉,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落地之制。綜合來看,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以多向共建的嚴密制度網絡保障人民生存空間,通過完整的層次對接、領域覆蓋、地域統領、民族協調為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現實推進提供制度體系保障。
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作為政治上層建筑從存在之日起就適應于生產方式的變化,在社會歷史的行進中實現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一方面它以內在的價值追求為邏輯主線自覺地搭建發展脈絡,一方面它遵循現實的經濟路徑自發地推進階段性演繹,并由此通過時代性的自我完善彰顯全過程人民民主與時俱進的鮮明品格。具體來看,“習近平強調,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實現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制度載體”[11]。由此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價值定位在契合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發展需求中得以補充和更新。2018年3月4日,習近平總書記對“新型政黨制度”的明確提出和深刻闡釋為我國合作型政黨關系的制度化、規范化發展提供指引。包括十八大以來,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以及基層群眾自治制度向國家治理層面的傾斜,以及由制度頂層安排到具體程序完善的探索實踐都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時代性寫照。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與時俱進特征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是個新事物,也是個好事物。當然,這并不是說,中國政治制度就完美無缺了,就不需要完善和發展了。制度自信不是自視清高、自我滿足,更不是裹足不前、固步自封,而是要把堅定制度自信和不斷改革創新統一起來,在堅持根本政治制度、基本政治制度的基礎上,不斷推進制度體系完善和發展。我們一直認為,我們的民主法治建設同擴大人民民主和經濟社會發展的要求還不完全適應,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體制、機制、程序、規范以及具體運行上還存在不完善的地方,在保障人民民主權利、發揮人民創造精神方面也還存在一些不足,必須繼續加以完善。在全面深化改革進程中,我們要積極穩妥地推進政治體制改革,以保證人民當家作主為根本,以增強黨和國家活力、調動人民積極性為目標,不斷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12]
人民當家作主制度體系的規范化發展路徑充分彰顯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制度化、法制化、程序化的建設特征。其中,人民代表大會作為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現實環節從誕生之日起就逐漸走上了法制化的探索道路,尤其從改革開放時期至新時代的發展階段已為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各方面運行積累了日益完善的法治化經驗。人民代表大會選舉法、組織法、監督法等一系列法律制度和議事規則形成了全過程人民民主理念的法規表現形態,以法律形式的階段性成果凸顯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規范化演進特點。其次,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而言,中共中央相繼頒布出臺了《關于加強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的意見》《關于加強人民政協協商民主建設的實施意見》《關于加強城鄉社區協商的意見》《關于加強政黨協商的實施意見》等系列文件,推動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走向完善,同時為新型政黨制度的發展提供了指引,使其以獨特的制度模式和規范化探索深化了對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彰顯。新型政黨制度還通過人民政協專門協商機構的運行為人民、政黨、政府、社會組織等多元主體之間良性互動關系的搭建提供中國特色的程序化實現機制。另外,我國對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管理通過制度和法律的雙重規范予以推進。1941年5月1日,陜甘寧邊區頒布的《陜甘寧邊區綱領》以及1949年通過的《共同綱領》都對民族自治有過具體規定,之后頒布的歷次憲法將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納入根本大法的體認當中。然而,制度性建設往往停留于意識引領的宏觀層面,要想真正落實少數民族自治權利需要實現由柔性規導向剛性規定的轉變。對此,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發布的《民族鄉行政工作條例》等都加強了“民族區域自治”的規范性建設,這同樣是對全過程人民民主性質范疇的早期踐行,貫徹了中國式人民民主的一貫特色。而基層群眾自治制度內在地契合十九屆四中全會所提出的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目標,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基層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意見》指出“基層治理是國家治理的基石,統籌推進鄉鎮(街道)和城鄉社區治理,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基礎工程”[13],同時對基層黨的領導體制、鄉鎮(街道)管理體制、黨建引領的社會參與制度建設提出科學建議,為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基層治理體系的穩步完善提供指引,由此突出了全過程人民民主在微觀領域的規范性發展特點。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不僅有完整的制度程序,而且有完整的參與實踐。我國全過程人民民主實現了過程民主和成果民主、程序民主和實質民主、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人民民主和國家意志相統一,是全鏈條、全方位、全覆蓋的民主,是最廣泛、最真實、最管用的社會主義民主。”[11]因此,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下人民當家作主的話語表達,是實現程序全貫通和領域全覆蓋的博而有序的民主網絡,集范圍與秩序于一體,通過規范、高效、穩定的參與渠道推動民主實效的達成。它存在于話語中的每一份意旨,都內在地指向現實的實踐維度;話語中蘊含的學理價值,本質上都顯化于具體的操作層次。過程貫通、領域延伸、參與有序、實踐傾向則是全過程人民民主顯著特征的重要表現。
“全過程的民主意味著民主的所有環節一個都不能少,”[14]完備貫通的程序是獲取民主成果的必要條件。在這一點上,我國始終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通過民主基礎上的集中和集中領導下的民主相結合的方式推動民主實效的達成。這體現出全過程人民民主上下雙向相接的運行模式,并形成“全過程”的推進式循環結構。其主要環節包含以下各點:第一環節在于人民意志的表達與匯集;第二環節在于將人民的意志通過法制化上升為國家意志并以法律、政策等形式予以固定;第三環節在于體制機制化的具體操作和實施;第四環節在于對實現效果的核驗與問責,即對落實情況的監督。我國國家政策和社會管理正是在這種民主模式的踐行下得以接續發展、漸進完善。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的“保證人民依法實行民主選舉、民主協商、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15]則是人民民主之“全過程”的重要詮釋。具體來看,“選舉”和“協商”是我國民主施行的必要手段,在整個民主過程中處于第一環節。“選舉”為人民提供平等呈現個人意愿的機會,并借此確立代表大多數人意志的代理人以提高公共事務的參與效率,而“協商”優化我國的民主運行,對于促進人民意愿的碰撞、協調和整合、推動程序民主與實質民主的統一發揮積極作用。“民主決策”是第二環節的主要內容,對整個民主過程的后續走向具有關鍵影響。社會主義的國家性質決定了我國的決策程序絕對不是部分群體的一言堂,絕對不是少數人謀取利益的操縱器。只有充分保證廣大人民的高度參與才能達成與“以人民為中心”的原則相一致的決策成果,使公共權力的行使穩定發揮于合理合法的限度之中。第三環節是全過程人民民主轉化為實際效能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中,“民主管理”憑借一以貫之的內在價值遵循為國家重大決策的推進與落實進行持續性賦能,是國家各層級部門、企事業單位和社會群團組織健康運行的優選模式。在此之后,民主過程和民主結果的實際成效則需要“民主監督”作為最后的防線環節予以保障。人民的監督為人民意志的實現提供矯正價值,是全過程人民民主對西方選舉式—單向度民主的突出超越之處。
全過程人民民主之“全”不僅指縱向維度的貫通,更包含橫向空間的延展。我國的人民民主首先是政治領域的范疇,一般地以“人民當家作主”的政治表達形態存在于黨政綱領之中,是歷經革命與建設時期豐富錘煉的基本國家意志,以人民的政治民主參與作為國家秩序基礎。然而,真正穩定持久的國家統治一定是在合理處理各方面、各階段利益矛盾的過程里走向成熟。這就意味著作為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需要將基本的立國理念落實于不同群體、階層和領域相互協調的全面建設之中,即意味著“人民民主”從政治領域的“座上賓”向經濟、文化、社會等各領域進行融入的必要之處。事實上,全過程人民民主正是這一民主形態的鮮明呈現。在經濟領域,我國市場要素的增長所引發的利益分配相關問題一定程度激化了各階層群體之間的矛盾。而人民民主的制度與實踐對于彌合不同分歧具有明顯效能,例如企業的民主管理,為從根本上保障人民權益、調節決策爭端提供著先進經驗,“基于人民民主所形成的人民參與,不論是側重于國家事務管理的協商民主,還是關注于企業管理決策的企業民主,都不同于西方那種基于利益表達所形成的參與,而是包括廣大職工在內的人民群眾作為權力主體,對于國家事務管理或者企業管理決策的有效參與,彰顯的是職工群眾這一企業發展中參與主體、決策主體、動力主體、創新主體的能動作用”[16]。在文化領域,全過程人民民主始終堅持對群眾路線的全面貫徹,一方面表現為以人民為中心的文化服務意識;一方面表現為以人民為主體的能動創造意識。文化的構建與發展既滿足人民的精神需求,又調動人民的參與熱情,在社會主義現代化的路徑里呈現出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真實品質和樣態。在社會層面,李大釗曾說“真正合理的個人主義,沒有不顧社會秩序的;真正合理的社會主義,沒有不顧個人自由的。個人是群合的原素,社會是眾異的組織。真實的自由,不是掃除一切的關系,是在種種不同的安排整列中保有寬裕的選擇的機會”[17]。可見,個人與社會的良性互動是營造和諧穩定統治秩序的重要因素,而“社會領域作為欲望的領地,到處都存在著自我與他人、特殊利益與普遍利益等等的矛盾與沖突,這些矛盾與沖突破壞著社會的和諧與穩定,如果不打算采取暴力的方式解決矛盾,而又不想使矛盾永遠存在下去的話,通過對話協商化解矛盾、達成共識將是一個不錯的選擇”[18]。因此,人民民主向社會領域的延伸優化了我國的治理效能,尤其協商民主的廣泛應用對于推進社會平穩運行以及個人充分發展起到重要作用。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輻射范圍不止于此,生態、網絡等方方面面都是人民民主的踐行場域,以多樣的形式展現著中國獨特的民主真實。
對秩序的要求是中華傳統基因里的固有特征,無論是形而上的頂層理念設計,還是現實中的統治制度運行,慣常持有標準化、有序化的取向。這本質上都面向于最終的實際效能,是形式真實和內容真實的統一,在民主的范疇里,則是程序民主和實質民主的統一。全過程人民民主作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下人民當家作主的話語表達,是實現程序全貫通和領域全覆蓋的博而有序的民主網絡,集范圍與秩序于一體,通過規范、高效、穩定的參與渠道推動民主結果的達成。對此,要發揮人民代表大會這一主要民主渠道的作用。1954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召開以來,各層級人大經過幾十年的建設已經具備較完備的制度機制和運行規則,在自身的本體發展中取得明顯成效。它基于“以人民為中心”的內在性質定位,使我國人民參與國家社會事務的權利得以充分發揮,使人民意志上升為國家意志擁有了穩健的秩序通道。民主選舉、民主協商、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系列環節可由此具象化為實在的參與行為,為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推進充分賦能。其次,協商民主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生活的重要構成,而人民政協這一專門協商機構則是發揚全過程人民民主的重要渠道,“是中國共產黨進行政治吸納,擴大人民有序政治參與的重要渠道,”[19]具備凝聚共識的突出職能。在此平臺的成熟運作下,全過程人民民主在有效協調黨際關系、政黨與人民關系、人民與社會團體關系以及聽取民意、匯集民智、科學決策、改善民生等系列工作中取得明顯進展。另外,基層群眾自治組織充分對接人民真實需求和日常問題,憑借組織化的建構模式維護人民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將人民民主落實到微觀層次,豐富了有序民主的參與網絡。全過程人民民主正是在多元互補的渠道建設中搭建起直通民心的橋梁,形成人民有序政治參與的穩定操作形態,為國家統治秩序的平穩運行和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穩健發展發揮作用。
在“兩個大局”持續推進的新時代節點,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提出深化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學理闡釋。與西方資本邏輯下的資產階級民主論調不同,中國的人民民主以人民的主體地位為立論根基,以實質性的人民發展為建構指引。中國歷史中的原生民本思想、現實中的獨特發展土壤、基因里的民主文化序列,都為我國踐行有別于其他民主模式的道路奠定基礎。全過程人民民主正是在對內外古今多方經驗的批判性發展中形成自身的顯著優勢,為打破原有的民主世界話語格局、增強人類價值認同提供重要經驗。然而需注意的是,我國固有尚理的道德傳統,但更有崇實的思維品格。全過程人民民主之所以可能在國內國際兩個平臺上站穩腳跟,不僅僅在于不斷創新、日益豐滿的理論詮釋,更主要的,在于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建設成效。這本質上是獨立自主原則與實事求是原則在民主范疇的演繹。“民主不是裝飾品,不是用來做擺設的,而是要用來解決人民要解決的問題的。”[11]因此它存在于話語中的每一份意旨,都內在地指向現實的實踐維度;話語中蘊含的學理價值,本質上都顯化于具體的操作層次。尤其在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發生轉變的大背景下,國家政策方針的定位更側重于人民的美好生活需求,更側重于將信念構想予以落實的實際治理效能。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立論要旨由此凸顯。習近平總書記說過:“我們要繼續推進全過程人民民主建設,把人民當家作主具體地、現實地體現到黨治國理政的政策措施上來,具體地、現實地體現到黨和國家機關各個方面各個層級工作上來,具體地、現實地體現到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工作上來。”[11]實際上,2020年《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在制定過程中就為人民營造了充分的表達空間,通過對線上百萬條意見的篩選收集到寶貴的人民意愿。2021年11月《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同樣形成于人民意志。早在4月1日,黨中央便發布《關于對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重點研究全面總結黨的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問題征求意見的通知》,在各地區各部門的黨內外人士中廣泛征集意見。此外,“在上海,除了25家基層立法聯系點,全市的人大代表與選民之間還架起了6 248座‘家、站、點’連心橋,基本做到每平方公里就有一個,打通了代表聯系群眾的‘最后一公里’”[20]。凡此種種都以實際的程序和行為推進著頂層設計和問計于民相統一。總的來說,全過程人民民主通過鮮活的實踐和現實的成就為自身的話語權賦能,在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進路里拓展人民自由全面發展的空間,反制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意識滲透,為推動全人類的共同民主認同探索出具有獨特經驗的階段性發展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