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胡珊 通訊員 鄭珊珊 責任編輯/劉怡然
在一場球友自發組織的足球賽中,開場沒幾分鐘,一名球員突然倒地,后經搶救無效死亡。球員家屬認為球賽組織者未盡安全保障義務,將對方告上法庭,要求對方承擔40%的死亡賠償責任,即70余萬元。這一訴訟請求被余姚市人民法院駁回。
2020年5月31日,余姚市一運動場地正在舉行一場足球賽。這是一次由足球運動愛好者自發組織的民間比賽,共有16支球隊參賽。開場五六分鐘后,一名球員在沒有與其他球員發生任何肢體沖撞的情況下,突然一頭栽倒在場地內。比賽戛然而止。
看臺上一名觀賽的醫生馬上趕過去,對倒地球員進行心肺復蘇和人工呼吸。15分鐘后,120急救車也趕到了現場,將倒地球員送往醫院進行搶救,但未能挽回他的生命。經醫生診斷,倒地球員為猝死。
倒地球員是某足球俱樂部的職業球員陳鋼(化名),也是一支參賽球隊請來的外援。事后,陳鋼所在的足球俱樂部為其父母妻女申請了88萬余元的工傷賠償。
陳鋼的去世讓他的父母妻女十分悲痛,他們在處理后事時發現,此次比賽未配備救護車、除顫儀等醫療設備,未安排專業醫護人員候場,也未針對參賽者可能發生的傷亡,制訂比賽應急預案或醫療救助方案,甚至未向相關部門報備。他們認為,正是由于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導致陳鋼沒有在第一時間得到搶救,遂將此次比賽的發起人王磊(化名)以及提供比賽場地的林平(化名)告上法庭,索賠70余萬元。庭上,陳鋼的父母妻女強調,王磊作為球賽發起人,還向每支球隊收取了報名費。在收費情況下,兩人應承擔更重的責任。
對此,王磊和林平都喊冤。王磊認為自己不是組織者,“這場球賽是球友們一起組織的,我雖然幫忙收了參賽隊伍交納的報名費,但報名費已用于租賃場地、聘請裁判、制作獎杯等。我個人不僅沒有獲利,還倒貼了部分費用。”他說,“比賽前,我也告知各球隊注意事項,要求參賽球員自行購買保險,提醒身體不適者不應參賽,球員也都簽了免責書。陳鋼作為一名職業球員,應該十分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對自己的健康負責。”
林平則表示,他僅僅是出借場地,收取了2000余元用于支付水電費,并未獲利。而且他出借的場地平整,適合比賽使用。對陳鋼的死亡,他沒有責任。
余姚市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陳鋼的猝死系自身身體狀況造成,并非球賽中對抗、沖撞等外力風險造成,其死亡與王磊和林平的行為無直接因果關系。最終,法院以賠償依據不足,判決駁回了陳鋼父母妻女的訴訟請求。一審判決后,陳鋼的父母妻女不服,提起上訴。二審法院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條規定,賓館、商場、銀行、車站、機場、體育場館、娛樂場所等經營場所、公共場所的經營者、管理者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這一法條明確了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要承擔安全保障義務,但卻沒有進一步規定安全保障義務的內容和標準,以致類似糾紛被訴至法院的情況較多。
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判斷活動組織者有沒有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首先,遵循的是合理限度原則。法官認為,活動組織者應當對活動存在的風險有一個理性的判斷。理性判斷的標準包括:遵守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采取的安全保障措施符合行業標準,按照活動參與方的約定履行安全保障義務。此外,法官還會根據活動組織者的實際能力和客觀環境的限制,判斷活動組織者有沒有盡到“一個普通謹慎的人”所應當采取的注意、防范義務。
其次,遵循的是區別原則。比如,營利性活動的組織者或是在活動中有獲利情況的組織者要比無償、義務的活動組織者承擔的安全保障義務重,專業性活動的組織者或是有專業背景的組織者比普通的活動組織者承擔的安全保障義務范圍大。
以上兩個原則都源于《民法典》規定的公平原則。公平原則要求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時秉持公平理念,合理確定各方的權利和義務,并依法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這是一個貫穿《民法典》的基本原則,也是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的基礎。
在上述案件中,審案法官主要考慮了以下因素:此次球賽是足球愛好者自發組織的群眾性活動。法律對該類活動是否需要配備專業醫護人員、救護車、除顫儀等沒有強制性規定。王磊雖是本次球賽的組織者,但陳鋼的父母妻女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王磊組織本次球賽是為了營利,并客觀上已經營利,因此,他對球賽的安全保障義務不應超過合理限度。賽前,王磊通過微信群向各參賽球隊發了免責協議,督促各球隊告知球員自行購買保險,提醒身體不適者不應參加比賽。陳鋼倒地后,現場人員及時撥打了120 急救電話,現場醫生在第一時間對他進行心肺復蘇和人工呼吸,他在客觀上得到了醫護人員的及時施救,故王磊和林平的行為與陳鋼的死亡之間并無直接因果關系,他們不應承擔侵權責任。
此案入選了寧波市法院系統發布的第二批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十大典型案例,入選的理由是法官在遵從法條與法律原理的框架下,堅決不“和稀泥”,一改以往“有人死亡,就要有人負責”的陳舊觀念,傳遞出“自陷風險不能不自擔風險”等符合民眾樸素正義觀和生活經驗的價值取向,彰顯了司法理念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