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沐
(廣西藝術學院,廣西南寧 530000)
晚清至民國時期在“西學東漸”的社會思潮的影響下,中國在政治上經歷了從封建君主制向民主共和制的轉變,在經濟上迎來了市場經濟的萌芽,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都呈現出“中西融合”的發展趨勢。戲劇是晚清民國社會的主流文化娛樂形式之一,彼時主流的戲劇經營方式是流動戲班組織戲臺表演,而當資本主義漸漸發展,城市化進程逐步推進后,戲劇的主流經營方式變更為劇場售票演出的資本主義方式。戲劇經營方式的轉變導致了原有戲劇管理制度的失效,而戲劇管理制度作為政府實施戲劇管理活動的重要環節,它的失效使得政府對于戲劇社會功能的掌握幾乎失控。與此同時日益壯大的民族資產階級敏銳地意識到戲劇等文藝形式的社會價值,積極利用戲劇的社會功能介紹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思想文化,將戲劇逐漸改造為新銳政治主張的表達陣地。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融合西方法治思想建立了具有中西融合特征的近代化戲劇管理制度,逐漸代替了原本以德治思想為基礎建立起的傳統戲劇管理制度。然而任何制度的發展過程都是曲折且漫長的,戲劇管理制度的內容在完善過程中也經歷了無數次演變甚至是更迭,管理范圍在不斷地被重新圈定,甚至管理活動的主體都在警政、民政與教育等多部門間變化。但戲劇管理制度的整體演變趨勢是清晰的,是與經濟、政治、文化等多種社會要素的變革相適應的,最終達到管控戲劇的商業價值穩定生產、社會價值為己所用的目的。
晚清民國時期中國迎來了資本主義與市場經濟的萌芽,軍事工業和民用工業不斷出現,與小農經濟迭代發展,從整體上推動了中國近代化城市改造的進程。工人階層開始大規模增加,非農業人口的增長使得城市人口規模開始擴大,戲劇市場的消費者群體發生了轉變,戲園售票的經營形式在經濟收益上蓋過了依托廟會的傳統流動經營形式,戲園所依托的城市便成了戲劇藝術產品生產與交換的生態場域。當這樣一個集中的生態場域形成后,官方在通過改革修正戲劇管理制度時自然而然地將制度的主要適用范圍置入了城市中,呈現出管理轄域的城市化的演變趨向。
傳統戲劇管理活動是以廟會戲為中心進行的,戲劇管理制度的管理轄域是伴隨著廟會戲的進行而進行偏移的。在廟會戲盛行的時期,社會形態是以自然經濟為主的鄉土社會,城市人口占總人口比重較少,據考:“乾隆四十一年全國人口統計預估全國城市總人口為2270萬,僅占總人口的7.4%。”但城市地區的特點為人口總量密度大,不過受制于封建經濟結構下的城市人口總量和經濟發展條件還不足以出現和維持西方式的劇場運作業態,城市中的戲劇活動更多是戲班在跑江湖之余在茶園、飯館做的助興演出或為富賈權貴做堂會演出,雖然數量較少但依然呈現出些微的市場化特征,脫離了廟會戲的范疇。官方對于城市中的戲曲活動雖然多次利用嚴令禁止的方式進行永久性管理,如康熙十年明確規定:“京師內城,不許開設戲館,永行禁止。”乾隆年間又有記載:“內外城向有酒館戲園,酒饌價最貴。初南來者未悉,每受其累,一夕幾費十金,今奉禁止,誠善政也。”但這些禁令的效果并不慎好,如嘉慶四年規定禁止內城設立戲園,在三年后的嘉慶七年又嚴令禁止內城開設戲園,嘉慶八年又下令查禁官員改裝潛入戲園,可見在傳統戲劇管理體系中城市地區并不是戲劇管理制度的主要管理轄域。反觀鄉村地區,大量的農民被封建戶籍制度嚴格束縛,在不同地區形成大量獨立且穩定的村落結構,每個村落的酬神賽會、順應節氣、婚喪嫁娶等都制造了戲劇需求,如雍正六年內閣上諭所說:“查雍正元年間,李峰翥曾經奏稱,鄉邑之中,共為神會,斂財演戲,男女混雜,耗費多端,應行禁止。………至于有力之家,祀神酬愿,歡慶之會,歌詠太平,在民間有必不容已之情,在國法無一概禁止之理,今但稱違例演戲,而未其緣由,則是凡屬演戲者,國家無此科條也。”引文所載鄉村之中酬神賽會的廟會行為極為頻繁,已然達到了耗費多端的地步,巡撫希望朝廷嚴令禁止,而皇帝卻因廟會戲在民間有存在的必要且事端眾多難以分析緣由為名義駁回了,可見廟會在鄉村之旺盛,故傳統戲劇管理時期依托廟會戲生成的戲劇管理制度其主要管轄范疇是鄉村地區而非城市地區。
1895年《馬關條約》的簽訂象征著西方國家對中國的經濟侵略的主旨由商品入侵轉變為資本入侵,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大量村鎮人口成為產業工人轉化為新興市民,拓寬了城市娛樂的消費市場,巨大的市場需求催動了城市戲園的大量建設,同時鄉土社會的部分割裂削減了廟會戲的生存空間,戲劇逐漸從民間的自娛活動轉變為城市娛樂的重要組成部分。城市中的新興戲園多為西式的改良戲園,一方面因為同時期資產階級改良派在推行戲劇改良活動,其中包含對戲劇表演場所的改良,例如陳獨秀提出:“戲園者,實普天下之大學堂也………采用西法。戲中有演說,最可長人之見識,或演光學、電學之戲法,則又可練格致之學。”大力推動西式劇院的修建。另一方面城市新興戲園的主要受眾是文化水平較低的新興市民群體,對戲劇劇本的內涵體驗較低,更為注重舞臺效果感受,而西式戲園的聲光電系統制造的舞臺效果符合了他們的欣賞需求,加之西式劇院在同等面積下較之傳統戲園可容納觀眾人數較多,更貼合商業戲園逐利的需求,西式戲園在城市中便逐漸代替了傳統戲園,稱為城市戲園的主流。戲劇在城市中的崛起讓傳統戲劇管理制度幾乎完全失效,西式戲園與傳統戲園截然不同的構造、運營等方面的差異更加劇了它失效的速度。
晚清民國時期的政治體制發生了變革,由君主專制轉向了總統共和制,中央與地方的劃分愈發明顯,中央與地方之間的權力關系發生了變化。在封建官僚體系的影響下,中央與地方分為上下兩級不同的官制,地方官員僅作為皇帝的統治延伸,在地方制度設立上不具備決斷的權力,在這種背景下地方施行的戲劇管理制度多是中央統一發出的,具有鮮明的宏觀性,并沒有過多觀照地方的特殊性,更加注重普適性。在清季外官改制后,地方具有了一定的自治權力,巡警、學務、裁判、財政四項發生了分權,地方的行政管理權力得到大大解放,能適應地方特點的戲劇管理制度逐漸出現。
在封建官僚體系下,中央與地方的戲劇管理相差甚大,中央直屬的戲劇管理機構如早期的南府和后期的升平署,其下轄的戲劇管理組織升平署-精忠廟、南府-蘇州織造府-老郎廟都具有官方屬性,同時它們又是蘇州與北京當地的梨園行會組織,屬于中央對地方施行戲劇管理的權力延伸。相較于其他地區的同類型組織,老郎廟與精忠廟除幫皇室挑選藝人這一特殊職能外,還具備向中央申斥的權力,如雍正十二年《奉憲永禁差役梨園扮演迎春碑文》所記:“永等梨園,習成本業,與百工技藝,同為里黨清白良民。每奉歲時,恭值各憲祝圣祈年,罔弗敬謹伺候,或遇地方酬神領福,亦竭力趨蹌,久在各憲大老爺洞鑒之中。唯有每年節屆立春,縣衙出票,喚令隔行承值迎春、走春名色,扮演故事,以為喜慶。查向例妝扮風調雨順,乃系丐戶應值。近因小甲魚航頭串同縣衙人役,竟將梨園傳喚同扮故事,不分皂白,混排承當,賣富差貧,桃僵李代。伏思皇仁廣被,豁除民間雜泛差徭,永等先經具呈前撫藩二憲,均蒙飭禁革。繼奉大老爺下車,又經街情上叩,恩蒙飭行府縣查禁。憲德如天,各家老幼,靡不感戴。因思飭禁在于一時,勒碑垂于久遠,為此連名再叩,伏懇憲天大老爺,俯電輿情,始終矜恤,恩賜移文撫藩二憲,轉飭長、元、吳三縣,存案永禁。永等情愿捐資勒碑,恭頌皇仁憲德,勒除非份之差徭,超豁良民之苦累,公候萬代………”這段碑文記錄了老郎廟這個在地方設立的中央直屬組織與地方政府所產生的沖突,在迎春酬神賽會中傳喚官府建制的戲隊獻戲本是廟會戲的管理制度的內容之一,但蘇州老郎廟的伶人卻借口迎春時節的酬神賽會本是丐戶的任務,拒絕了地方政府的傳喚并對此極為不滿,并上表蘇州織造會照地方政府永久免除這一地區的迎春傳喚任務,這體現了中央勢力在地方的特殊顯現。在更多的地方區域,梨園行會只能被動接受中央的法令,并沒有更改制度的權力,如雍正元年:“查雍正元年間,李峰翥曾經奏稱,鄉邑之中,共為神會,斂財演戲,男女混雜,耗費多端,應行禁止。朕因其所奏合理,比即降旨允行。”雍正的本意是不應鋪張浪費大肆演戲,要嚴厲禁止借酬神演戲的名義賭博的現象,但傳遞到各地方后就成了禁止演戲之意,如雍正六年上諭:“奉上諭,魏延珍奏稱違禁演戲之保長已仗八十發落等語。”魏廷珍這一上奏本意是告止皇帝他遵循了皇帝禁止演戲的旨意,但卻被皇帝嚴厲的批評:“朕之立法,皆準之情理之至當,從無不可施行之事,亦從無不便于民之事,其有不便而難行者,則有司奉行之不善也。況朕屢諭各省督撫,若有禁約難行之處,即當據實奏聞,以馳其禁,若陽奉陰違,無其實而有其名,何以示信?失體至甚。………豈有將民間不能禁止,而國法所不曾禁止者,一概入于禁約之列,此欲徒存其名乎?抑果將踐其實乎?恐問之督撫大吏,亦無以自解也。著將此通行曉喻知之。”皇帝在得知魏廷珍私自禁止演戲后,怒斥他的行為并通行全國當作典例,魏廷珍作為安徽巡撫為一省的最高官員,但卻也無法做到在地方的權力范圍內對戲劇管理制度做出更改。
1900年“東南互保”發生后,地方勢力派愈發強勢,中央勢力逐漸式微,督撫的權力大大提高,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地方官自治的程度,地方長官應對如戲劇管理制度等文化條例的出臺具備專斷職權,如1907年《南洋官報》所載《江南巡警局酌定管理戲園守則詳江督憲文》中提道:“為詳請示遵事,竊查金陵生成準設戲園,原為振興市廛起見,近查各戲園日夜開演人眾擁擠,舉凡火患風俗衛生等事必須嚴定章程以資管理而俾遵守茲值改良,警察經職局酌定規則二十七條示諭各園主切實遵行理合開摺,具文詳請憲臺鑒核俯賜批示祈遵實為公便。”可以看到在東南互保范圍內的江南地區,地區巡警局想要設立辦事的制度只需要稱送督憲而不必如清前中葉般上呈中央給皇帝御批。1908年清朝發布《城鄉地方自治章程》與《府廳州縣地方自治章程》后,地方自治勢力在法律上得到了認可,實現了地方分權與中央集權的并立,權力進一步下放,出現了巡警道這一總領全省警務的地方官。同時期被劃歸入警政的戲劇管理活動也得到了地方性的接管,戲劇管理制度的主體由內務部變為各省的巡警道,最高長官變為各省巡撫,各地可以因地制宜的設立或修正戲劇管理制度的內容與細則,如1910年《法令類乙:巡警道楊頒行戲園取締守則》所載:“為飭知事本年正月二十一日奉撫憲增批本道詳據該局詳情請擬添長警乞示遵由奉批,據詳生成巡警總局擬添長警八十八名分布上中兩城繁盛之區以資周密,所需餉項及服裝經費即由該局盈余下開支,具徵實心任事浙省警政不難日見振興,應準照搬仰即轉飭遵照倂按照本年憲政籌備事宜清單迅將關于全省警務細心規劃確實預計,詳侯核奪此繳等因奉此合行轉飭札到該局即便遵照此札。”文章后附有《巡警道楊頒戲院取締規則》其中第一條便是:“本規則凡省城及府衙州縣之戲園均須一律遵守。”明確劃定了該條例適用范圍僅限于浙江省內,可見戲劇管理制度主體的地方化趨勢,同時類似的地方性戲劇管理制度還有1911年江蘇的《各省時聞節錄(計二十六件)_取締戲園條規》1910年吉林的《章程法令:(乙)本省札行及呈準各件:民政司呈送巡警總局議定戲園守則文并批》及《京師外城警察廳管理戲園規則》。民國建立以后,共和制進一步加強了各省的省級權力,各省自立省屬民政廳并逐步設立特別市及專署檢查區,進一步細化了戲劇管理制度的主體單位,從省一級下放到市一級。
戲劇管理制度的管理主體伴隨著晚清民國期間地方自治的不斷推行而逐步地方化,所能管理的轄域愈發細化,內容也更貼合所屬區域的情況。而引導戲劇管理制度主體下移的地方自治活動根源來自西方,如《奏議錄要:憲政編查館奏核議城鎮鄕地方自治章程并另擬選繕章程折》所提:“地方自治之名近年沿于泰西而其實早已根嵌于中古周禮………但清末所實行的自治活動雖然設想與框架源于西方,在細節上卻融入了中國傳統色彩,有區別于西方官員行省自治的地方自治方法清末中國所采取的地方自治是地方民治以助地方官治的模式,在加強鄉鎮管理來掣肘地方官權力的同時,中央還會放權于地方官員來達到地方秩序的平衡,在權力的變動中給予了地方性戲劇管理制度的可能,使其在近代地方化的演變中體現出中西融合的特點。
晚清至民國是中國近代歷史中變化最大的時期,也是中國近代化的開端,中西文化在此期間不斷碰撞交融,改良派維新派革命黨為了挽救中國與風雨飄搖積極吸納西方思想,在政治與文化上主動融合中國與西方之長形成新的制度,在經濟上被動地接受西方資本輸入推進社會的工業化與城市化。戲劇作為中國的傳統藝術,在此期間伴隨著社會西方文化的趨勢逐漸深入,政府對其的管理制度也伴隨著社會元素變革在管理制度的內容、管理制度的轄域、管理制度的主體上產生了中西融合的趨向,形成了近代戲劇管理制度的雛形。然而這種近代化雛形的一部分卻并未伴隨著社會演進而發生演變改進自身,而是成為一種規矩融于當今的戲劇管理制度之中沿用至今,多方面影響著我國戲劇與戲劇管理發展的方方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