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愛華,李玉先
(南京工業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學院, 江蘇南京211816)
盡管高等學校外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并未給英語專業碩士研究生培養制定統一的教學大綱,但國內許多高校還是根據各自的辦學特點提出了培養目標。比如南京師范大學2016級外國語言文學一級學科碩士研究生的培養目標之一是碩士學位獲得者具有較系統的外國語言文學的基礎理論和專業知識。為此,南師大外國語學院為英語專業碩士生開設了國別文學史等數十門英美文學課程。由此可見,英美文學課是英語專業碩士生培養中的主要課程。文學的基本功能就是倫理教誨,“離開了文學,教誨是無從談起的”[1]72,而倫理教誨對于培養英語專業碩士研究生的人文素養和綜合素質具有深遠的價值和意義。
文學理論“指導和影響著文學實踐活動”[2],而文學倫理學批評作為一種批評話語,主要用于從倫理的立場解讀、分析和闡釋文學作品、研究作家以及與文學有關的問題。[3]14文學倫理學的核心理論是倫理選擇,倫理選擇與文學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一方面,“倫理選擇的學就是學習文學,教就是怎樣學習文學。無論教還是學,文學都是工具”[1]72;另一方面,深入探討倫理選擇的過程與結果能夠幫助我們把握英美文學作品的倫理意蘊和價值。鑒于此,將倫理選擇理論引入英語專業碩士生的英美文學課教學極為必要。
2004年6月,聶珍釗在“中國的英美文學研究:回顧與展望”學術研討會上提出了文學倫理學批評的構建設想。同年,聶珍釗在《外國文學研究》刊文對“文學倫理學批評方法的理論基礎、批評的對象和內容、思想與文學淵源進行了討論”,[4]標志著中國的文學倫理學批評從此誕生。
倫理選擇是文學倫理學的主要術語之一。聶珍釗對倫理選擇產生的理論基礎、具體的分析內容以及主要實現手段進行了詳細闡釋。首先,倫理選擇的理論基礎和前提是達爾文的自然選擇理論。自然選擇解釋的是人的形式問題,而倫理選擇解釋的是人的本質問題。人類在自然選擇之后必須再經歷倫理選擇的過程,才能成為有道德的人,并由此完成文明進程。其次,由于文學作品描寫的是“每一個人的倫理選擇,對文學的批評就自然是對文學作品的倫理選擇進行分析”[5]73。在對倫理選擇進行分析的過程中,需要考慮倫理語境、倫理環境和倫理身份這三個重要因素。具體地說,研究者需要“將作品中描寫的人和事以及對人的行為、思想和倫理選擇的過程”[5]7放在具體的倫理語境和倫理環境去進行解讀,“分析作品中導致社會事件和影響人物命運的倫理因素,用倫理的觀點對事件、人物、文學問題等給以解釋,并從歷史的角度作出道德評價”[3]14。倫理身份對于倫理選擇同樣至關重要,原因在于身份是選擇的前提,身份決定選擇,選擇也決定身份。最后,倫理選擇可以通過教誨和學習實現。文學的任務是描寫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然之間“倫理秩序的變化及其變化所引發的道德問題和導致的結果,為人類的文明進步提供經驗和教誨”[3]17,因此教誨是文學的基本功能和本質屬性,而倫理選擇的學與教就是指學習文學以及怎樣學習文學。聶珍釗的倫理選擇理論為本文探討英語專業碩士生英美文學課教學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
英美文學課教師在闡釋文學作品時通過回到文本的倫理語境和倫理環境,還原當時社會的倫理現實,梳理當時的社會倫理規范,就能幫助碩士生很好地理解和挖掘文學作品的倫理內涵。喬伊斯的短篇小說《寄宿公寓》分別從穆尼太太、多蘭先生(穆尼太太的房客)以及波麗(穆尼太太的女兒)這三個人物視角展開敘事,敘事內容圍繞兩個年輕人的婚姻大事。通過回到文本倫理語境和倫理環境對多蘭的倫理選擇進行闡釋,就會發覺盡管多蘭最終選擇和波麗走入婚姻殿堂,但他們的婚姻非但不基于愛情,還要受制于當時社會的倫理規范。
聶珍釗在接受訪談時指出:“一個人的言談、舉止、行為等是在不同倫理環境或歷史環境中產生的,與當時的倫理語境密切相關”[5]7。意識流手法營造出的具體倫理語境表明多蘭和波麗的婚姻與愛情無關。一方面,聚焦多蘭和穆尼太太各自的內心活動都會發現兩個年輕人在諸多方面差異明顯,作為婚姻伴侶并不合適:一是年齡相差太大;二是受教育程度不同;三是性格差異明顯;四是社會地位懸殊,多蘭來自社會中層,而波麗來自社會底層。另一方面,梳理多蘭豐富的內心活動就會發覺他并不想和波麗結婚。在兩人關系公開之后,多蘭先是感到焦躁不安,接著直覺告訴他不要結婚,應該保留自由身。再接著,全知敘述者指出他束手無策地坐在床邊。波麗來了之后,多蘭則繼續無助地問自己“怎么辦”。當他終于下定決定去見穆尼太太時卻又更加感到無助。而他無法決定自己是喜歡波麗,還是依然蔑視她,這一內心活動進一步表明他們的婚姻肯定會與愛情無關。
聶珍釗還指出:“對事情的討論和評價必須要和倫理環境聯系起來”[5]7。不可否認,多蘭優柔寡斷的性格特征對其選擇與波麗結婚起著一定作用。不過,他所面對的倫理環境才是其最終選擇與波麗成婚的決定性因素。一方面,聚焦穆尼太太的內心活動就會發覺不管波麗是否主動,他都有引誘嫌疑。畢竟波麗剛剛踏入社會,閱歷尚淺,而多蘭正值盛年,社會閱歷豐富,又處于事業的上升期,所以從當時的社會倫理規范來看此事過錯在他,波麗屬于受害方,社會輿論肯定支持她。另一方面,多蘭的內心活動表明如果社會輿論對他不利,就會影響到他的工作前途和個人名譽。多蘭工作體面,薪水可觀。如果選擇不與波麗成婚,他讓年輕女孩失貞這則丑聞就會鬧得全城皆知,最終也會傳到他的老板那里。這樣的話,他十多年來辛辛苦苦的工作努力就會前功盡棄。更糟的是,他一直在精心維系的恪盡職守的好名聲就會毀于一旦。多蘭經歷了痛苦的精神內省,最終還是迫于強大的社會倫理輿論壓力,選擇與波麗結婚,盡管他也知道這是“被設計”的婚姻。但在當時的倫理環境中,多蘭除了選擇與波麗結婚,確實別無它法,否則他所要承擔的社會倫理后果更重。
由此可見,教師通過回到文本倫理語境(《寄宿公寓》的倫理現場),梳理作家著力刻畫的文本倫理環境(20世紀初愛爾蘭首府都柏林當時社會的現實情況),就能幫助學生理解文學作品的倫理內涵(多蘭先生明知自己與波麗之間并無愛情可言,并且穆尼太太計劃向其逼婚,但囿于當時的社會倫理規范,最終還是選擇向穆尼太太妥協,與波麗結婚)。
文學倫理學批評的基礎理論就是倫理選擇,倫理選擇的基本方法是完成教誨,而教誨的主要工具就是文學作品。同時,“對選擇進行分析,必然要分析倫理選擇的原因、過程及結果,這其中必然涉及到身份問題”[5]7。授課時教師有意識地引導碩士生厘清作品中各個人物的不同倫理身份,這對于培養他們對于文學作品的倫理判斷力非常重要。莫里森的小說《寵兒》通過不同人物的敘述視角層層推進,逐步揭開母親殺死自己女兒的真相。不過,這些敘述者由于各自倫理身份不同,所以“所做的思考和選擇就有可能不同”[5]7。
首先,“學校老師”的倫理身份是白人奴隸主,塞絲和孩子們在他眼里僅是勞作機器和牟利工具。為了挽回財產損失,他選擇強行將他們帶回“甜蜜之家”干農活。“學校老師”的倫理身份注定其無法理解塞絲弒嬰,更不會對那個被殺嬰兒有惻隱之心,所以他怪罪塞絲出了毛病。其次,塞絲鄰居們的倫理身份是在法律上與白人一樣享有“自由、平等、博愛”的美國公民。這些鄰居非但不理解塞絲殺女,反而將其行為定性為“謀殺”,并選擇與塞絲斷絕交往。再次,保羅·D的倫理身份是塞絲的同居伴侶。兩人重逢后,他覺得塞絲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順從”姑娘。保羅·D在獲得自由之前雖然也歷經磨難,不過他并非通過抗爭獲得自由,所以得知弒嬰真相后責備塞絲“做錯了”,并選擇一走了之。最后,厘清塞絲的倫理身份就能很好理解其看似瘋狂的行為。一方面,作為黑人女性,她知道奴隸身份決定了自己只能任人擺布,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盡管正處于哺乳期,她的奶水卻在大白天被人搶走,而“學校老師”邊看邊作記錄。自己明明是受害方,“學校老師”卻隨后讓人將她打得皮開肉綻。另一方面,作為黑人母親,她知道如果想要擺脫做奴隸的悲慘命運,除了逃跑別無他法。不過,她只過了28天“贏得自我”的生活就被“學校老師”找到。于她,“甜蜜之家”并不甜蜜,而重回“甜蜜之家”意味著她與孩子們繼續過著被租借、被抵押乃至被掠奪的奴隸生活。作為母親,塞絲認為自己有權利帶孩子們到無人能夠傷害他們的地方。因此,她選擇殺死女兒,并認為此舉才能幫助女兒擺脫奴隸制枷鎖,遠離奴隸主殘害。
以上分析表明由于倫理身份不同,不同的人物對于同一弒嬰事件做出了不同的倫理選擇。授課過程中如果教師能夠對塞絲作為黑人女性和母親這兩重倫理身份進行詳盡分析,就能幫助學生理解其看似極端的倫理選擇。難能可貴的是,莫里森將《寵兒》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美國南北戰爭之后。理論上講,1873年黑人奴隸已經解放,不過現實生活中黑人地位仍然不高,因此弒嬰事件能夠激發我們對美國南方社會曾經一度非常盛行的奴隸制的深刻反思,并對塞絲這樣的黑人女性所遭受的深重苦難寄予無限同情。由此可見,教師如能引導學生梳理作品中不同人物的倫理身份,共同探討這些人物所做不同倫理選擇的緣由,這樣的教學訓練能夠培養學生對文學作品作出客觀公正的倫理判斷。
具體的文學作品中,“倫理的核心內容是人與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然之間形成的被接受和認可的倫理秩序,以及在這種秩序的基礎上形成的道德觀念和維護這種秩序的各種規范”[3]17。蕭伯納的劇本《皮格馬利翁》中,悉金斯在人與人之間的倫理秩序方面所采取的倫理選擇能夠為碩士生完善自我提供可供汲取的反面道德教訓,從而讓文學作品發揮其固有的倫理教誨作用。
悉金斯是大學語音學教授,能夠從口音“辨出任何人的家鄉,相差不到六英里”[6]207。伊莉莎是街頭賣花姑娘,來自社會底層,說著一口只要出了倫敦人們就無法懂的土話。按照常理,男女主人公是不太可能出現人生交集的。不過,悉金斯對于語言學專業的執著給兩人倫在敦街頭的相遇創造了機會。伊莉莎在聽到悉金斯說他可以培訓自己說純正英語,六個月后可做貴婦人的貼身侍女或者店員,于是決定拜師學藝,皮克林上校則為她提供了全部實驗費用。六個月后伊莉莎假冒公爵夫人參加游園會大獲成功,整個教學實驗效果遠超預期。故事結束之際兩人并未結合,究其原因與悉金斯選擇固守自己認定的“人與人”之間的倫理規范有關。
悉金斯缺乏基本的倫理道德修養,不遵守“人與人”相處時的倫理規范。首先,他對伊莉莎臟話連篇,對其缺乏最起碼的理解和尊重。在和伊莉莎第二次見面時,他罵她是“壞女人”“忘恩負義的壞姑娘”[6]204“真是粗俗得可以了——骯臟得可怕(這是原文)——”[6]249。當伊莉莎結束六個月培訓正為自己的未來發愁而哭泣時,悉金斯評價她“丑得像個鬼”[6]252,是“不要臉的東西”,是“沒有心肝的街頭流浪兒”。[6]262他還稱離家出走后的伊莉莎為“從爛污泥里撿來的那個小妞”,是“爛白菜葉子創造出來的東西”[6]275,是“傻瓜”和“白癡”[6]271-275。其次,他脾氣暴躁,易于發怒,在與伊莉莎交往時從不約束管控自我的負面情緒,一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就大發雷霆。兩人初次見面他便對伊莉莎吼道:“[暴怒]你這個女的真討厭,不許你再哭鬧”[6]195,評價她的聲音“像個發脾氣的鴿子……叫人難受”,所以“沒有權利活下去”[6]195。當伊莉莎提出準備做內皮安教授的助手,悉金斯立即“憤怒地站起來”,威脅要把她的“脖子擰斷”,并隨即“用雙手卡住她”[6]195。更糟的是,悉金斯選擇固守自己認定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相處的倫理規范。當伊莉莎聲討悉金斯對其態度粗暴時,悉金斯承認在與女性相處之時自私專橫,盛氣凌人,并對伊莉莎聲稱不想改變“對人的態度和禮貌”[6]268。
劇本尾聲交代伊莉莎經過慎重考慮,還是選擇另嫁他人。這一結局表明盡管悉金斯滿腹經綸,但由于未能加強個人倫理道德修養從而導致其在處理人與人(他與伊莉莎)之間的關系方面成為一個徹頭徹底的失敗者。由此可見,教師對于《皮格馬利翁》中關于人與人關系處理的倫理闡釋能夠給碩士生提供很多反面倫理教訓,教會他們要認清自我,管控好自我情緒,培養良好的個性品質,從而提升自我的人格魅力。同時,要學會尊重他人,平等對待他人,與他人和睦相處。惟有如此,才能建立起人與人之間和諧持久的人際秩序。文學的根本目的是“為人類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提供道德指引,為人類的自我完善提供道德經驗”[3]17。基于此,英美文學課中所涉及的倫理秩序闡釋的教學內容能夠為碩士生提供讓自我更加完善的正、反面倫理教訓,而學生從文學作品中汲取倫理經驗的過程也是文學作品發揮倫理教誨的過程。
綜上所述,在英語專業碩士生英美文學課中引入倫理選擇這樣的文學倫理學理論十分必要。教師在分析多蘭所做的倫理選擇時,通過回到《寄宿公寓》的倫理語境和倫理環境,梳理當時的社會倫理規范,這一教學過程能夠幫助學生把握文學作品的倫理內涵。在解讀《寵兒》中塞絲等人各自的倫理身份時,探究這些人物做出不同倫理選擇的原因,這一教學過程能夠培養學生對文學作品的倫理判斷力。在剖析《皮格馬利翁》中悉金斯固守自己認定的人與人之間的倫理秩序時,解釋悉金斯所做的倫理選擇為何提供了反面倫理教訓,這一教學過程能夠讓學生學會如何完善自我,如何與他人相處,從而讓文學作品發揮其應有的倫理教誨作用。筆者堅信,英美文學課教師如果堅持采用這樣的教學策略,在培養研究生具有畢業后從事與本學科相關工作的較強工作能力的同時,注重提升其人文道德修養和綜合素質,長此以往就能提高研究生培養質量,從而為國家“一帶一路”戰略輸送高層次、高素質的外語類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