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麗,王其祥
(安徽大學法學院, 安徽合肥230601)
我國《民法通則》以及《民法總則》中都規定自然人的民事權利能力始于出生。其他各國民法中大多有相關規定,且各國關于自然人民事權利能力的規定有著較大的相似性。譬如,《德國民法典》開篇指出,人的權利能力始于出生。[1]對于仍在母體當中尚未出生的胎兒,其民事權利如何認定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盡管各國對于尚未出生的胎兒是否享有權利能力有分歧,但各國均不否認胎兒享有合法權益。對胎兒的權利能力持否定觀點的學者認為,若賦予胎兒權利能力,則會存在胎兒僅能享受權利而無法承擔義務的弊端,為了避免諸多無法解決的難題,可以提出其他保護胎兒合法權益的方案。[2]
在不承認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前提下,提出對胎兒合法權益予以保護的理論主要有三種:第一,“人身權延伸保護說”。該學說認為原則上法律僅保護民事主體的人身權,但人身權應當延伸至產生之前與消滅之后。[3]第二,生命法益說。該學說指出,胎兒利益并非民法中的“權利”,但其仍然具有生命體征,因此應當具有生命法益,人皆享之。基于此,對胎兒利益的侵害應當認為是對其生命進程的一種侵害。第三,“企業分立”說。此學說將母體與胎兒之間的關系比喻成企業分立,企業分立的,分離之后的法人享有并承擔原企業的債權債務。[2]194同樣,胎兒作為分立前的“企業”,其權利義務由出生之后的自然人享受與承擔。
部分學者持“權利能力說”,肯定賦予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必要性。隨著司法實踐的發展,胎兒在司法實踐中,時常遇到繼承遺產、接受贈與等情況。若胎兒并非權利能力主體,胎兒的上述權利將受到限制。是故,楊立新教授認為,“胎兒出生前,享有準人格,因此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包括但不限于損害賠償請求權。”[4]
盡管學者們對于胎兒是否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眾說紛紜,但各種學說、觀點、理論基礎的主要觀點還是贊同對胎兒民事權利進行保護,這也為我國引入這一制度提供了可能。在我國首先明確胎兒利益需要進行保護,接下來才是怎么進行立法保護。
在此問題上,筆者產生了如下思考:是否應當適用“限制享有”原則?即在涉及到遺產繼承(不包括消極遺產)、接受贈與等方面將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而胎兒分娩時為死體的,其民事權利能力則自始不存在。
從民法的發展來看,總括保護主義和個別保護主義是國際上關于胎兒權利能力的立法體例。[5]“總括保護主義”即胎兒出生時存活與否關系到嬰兒是否享有權利能力。《瑞士民法典》和臺灣地區“民法典”皆采用總括保護主義。“個別保護主義”則認為胎兒原則上不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但存在例外,采取這一思想的典型國家是德國和日本。《德國民法典》第1923條對此有著明確規定,若胎兒遇到繼承情形,則視為胎兒在繼承開始之前已出生。[1]447
除上述兩種思想之外,部分學者贊同絕對主義,即不能因為保護胎兒的特殊權益而破壞權利能力制度,但可以對胎兒的權益進行特殊保護。”[6]此觀點維護了法律的穩定性,但也難以突破對胎兒權利保護不足的局限,因此并非主流觀點。[7]《民法通則》曾經采用這種立法模式,但《民法總則》對此觀點不予采納,而是適用“限制享有”原則,規定在涉及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方面,胎兒視為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我國關于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規定從絕對主義向個別保護主義開始轉變。
在《民法總則》頒布之前,胎兒的權利僅限于繼承之中的必要份額,不利于胎兒利益的保護。而在《民法總則》頒布之后,胎兒被視為具有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的民事權利能力,實現了胎兒民事權利能力制度的保護在移植的基礎上進一步創新。
無論各國是否承認胎兒的權利能力,從各國的法律規定來看,各國均在一定程度上對胎兒的權益進行保護。對各國胎兒利益保護制度進行比較可知,法律制度的移植首先要本土化,在進一步發展或創新的過程中,更應當契合本國的實際。任何制度的移植、發展、創新、完善都是處在一個動態的變化過程之中的,不可能一蹴而就。與域外相比,我國關于胎兒利益的保護也是從最初的不承認到后來的逐步在某些方面確立了胎兒具有民事權利能力。
在《民法通則》和《民法總則》幾次草案的修訂過程中,相關民法學者都在建議稿中提及胎兒利益保護問題。梁慧星教授強調此項制度的創設體現了民法對生命高度尊重的人道主義精神。[8]由此可見,胎兒利益的保護是民法的重點探討問題之一。
胎兒若要擁有民事權利能力,就應當具備民法中自然人的要素。而“生物意義上的人”和享有民事權利能力是自然人應當具有的構成要素。之所以能夠稱之為“胎兒”,顯然其已經能夠區別于母體,在生物學意義上,胎兒的生命獨立于母體的生命,這才有了“胎死腹中”的現象,因此,胎兒和母體是兩個不同的生物意義上的人,理應受到法律的保護,只不過出生的客觀條件還不具備而已。分娩之后存活與否則另當別論。古羅馬法學家保羅支持應當像對待活人一樣對待母體中的胎兒。[9]
胎兒在生物學意義上具備了自然人的“生物要素”,是其擁有民事權利的前提。承認胎兒享有民事權利能力,已經超越了法律意義上的保護胎兒的民事權利,更是對生命的高度尊重。通過立法的形式賦予其相應的民事權利,胎兒若具備了這兩個要素,便成為民法中的“自然人”,也是民事主體之一。但胎兒所享有的民事權利是一種“有限的民事權利”。我國逐漸加強對胎兒民事利益保護,從開始的不視為享有民事權利,到在一定程度予以保護,再到后來的視為其具有部分民事權利能力。
就我國的立法而言,首先從域外移植關于胎兒利益保護的規定,但1986年的《民法通則》以及1988年的《民通意見》中,都沒有對胎兒的民事權利能力做出規定,立法避開了這個問題,只是學界存在關于胎兒利益保護的不同觀點。而《民法總則》中以立法的形式規定了胎兒在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方面的利益。從這一點來看,體現了我國對胎兒民事權利能力保護的加強,是立法的重大進步,體現了人文情懷。
立法既然已經視為胎兒在某些方面享有民事權利能力,就不應當附條件予以限制。如前所述,胎兒既然已經具備了自然人的要素,享有民事主體地位,就應當像自然人一般對待,只不過這個“自然人”比較特殊。古羅馬法學家尤里安曾說過:“孕育在母腹中的胎兒,在整個市民法上幾乎均被視為自然存在的人。”[10]筆者認為,既然已經在涉及遺產繼承、接受贈與等方面視為其具有權利能力,那么沒有必要再用附條件進行約束,甚至可以進一步擴大保護范圍,就如保護自然人的民事權利能力。若如此,則更能體現出立法的先進和創新,以及對生命高度尊重的人道主義精神。
既然可以在某些方面承認胎兒具有民事權利能力,且胎兒具有自然人的構成要素,那么,未出生者(胎兒)也可以作為民法中自然人的一部分。作為未出生的胎兒,可以而且應該享有民事權利能力,基于此,民法中關于自然人始于出生的規定顯然是不合理的。所以,權利能力制度始期的重塑便是接下來的重要任務,具體來說,就是構造出權利能力的合理始期。早在古羅馬時期就有類似規定,古羅馬人對權利能力采“始于受孕的原則”,這對于重塑權利制度始期具有啟發意義。
關于民事權利能力的開始時間,域外各國立法規定主要存在三種立法模式:其一,多數國家如德國、日本,其民事立法規定自然人的民事權利能力始于出生。始于出生即出生就具有民事主體資格;其二,部分國家如匈牙利規定自然人的民事權利能力始于受孕。此種情形的前提是胎兒出生的時候要活著,即若出生時活著,則溯及受孕時就享有民事權利能力;其三,有的國家如法國對具體的開始時間沒有規定。
比較上述三者,筆者認為,對于權利能力的開始時間不作具體規定是顯然不可取的;而若認為胎兒不具備民事權利能力,則有礙于胎兒權利的保護,同樣不足為取。對于胎兒利益的保護,主要是考慮到其尚未出生,若賦予胎兒民事權利能力,那么胎兒在受孕期間就應當享有民事權利能力,而且,對于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賦予不能附任何條件。譬如,《匈牙利民法典》關于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規定,為我國關于胎兒民事權利能力始期的重塑提供了可能,即胎兒自受孕之時便享有權利能力。胎兒作為自然人的一部分,理應享有自然人所享有的民事權利能力。
胎兒民事權利能力保護的法律制度自古羅馬法時期便長期受到各國法律的重視。胎兒民事權利制度的移植在學界早就存在不同的觀點,我國是在《民法總則》里才以立法的形式首次規定,在涉及胎兒有關繼承和贈與方面,視胎兒具有民事權利能力。與之前相比,確實是一大進步。但僅規定在一些方面享有權利能力并且要求胎兒分娩時要活著,顯然對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保護沒有達到預期目的。法律制度的移植要緊隨時代發展,順應社會需要。因此,胎兒民事權利能力的保護制度需要被認真審視和重塑,以期實現移植這一制度的再一次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