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
(西藏民族大學文學院, 陜西咸陽712000)
三分魏蜀吳,無數英雄豪杰、文臣武將馳騁疆場、縱橫捭闔,無數的小人物與這些英雄豪杰一起構成了這部英雄史詩:他們或為田舍郎,為生計勞碌;或為一儒生,一身襟袍未曾開;或為刀筆吏,為案牘勞形;或為一介武士,替主君操刀洗馬,萬死不辭。這些小人物大多被歷史洪流裹挾,被迫作出自己的抉擇,亦或舍生取義,亦或茍且偷生。他們或深明大義,為維護心中的正義獻出生命;或恪盡職守、忠貞不二,用生命實踐對主君的承諾;或被人利用,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度龂萘x》雖描寫他們的筆墨甚少,但就小說中留下的只言片語,同樣閃爍著人性的光輝。他們的形象塑造使《三國演義》內容更加豐滿,悲劇主題得以升華。以下從四個方面來對《三國演義》中塑造的小人物形象進行分析。
東漢皇權衰微,由外戚和宦官輪流執政,統治者聲色犬馬,不恤民力,殘酷地剝削人民。致使朝政敗壞,王綱跌墮,天下水深火熱,民不聊生,終于釀成黃巾起義,從此開啟九十六年的烽火狼煙。其間干戈不休,大軍到處,寸草不生,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可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董卓入主京師,大肆搶掠財物,奸污亂淫,京城化為焦土。袁紹袁術兄弟二人,只顧奢侈享受,窮兵黷武,盤剝百姓,竭澤而漁,百姓只得賣妻典子,苦不堪言,謂之桀紂。戰亂頻仍,百姓生命財產難以保全。董卓敗逃西涼之前,焚燒東漢帝國首都洛陽,“南北兩宮,火焰相接,長樂宮廷,盡為焦土”[1]51;曹操征討徐州刺史陶謙,“所到之處殺戮人民,發掘墳墓”[1]88;曹操攻打下邳和鄴城、關羽攻打襄陽和樊城,皆用水攻,百姓屋舍被大水沖垮,糧道亦被大水阻斷,一時間因饑饉凍綏而死者不可計數,生靈涂炭。
通過對小人物生存背景的刻畫,揭示這些生活在底層的人物,正是處于這樣群雄割據、戰亂紛起、社會矛盾尖銳的時代,揭露了社會動蕩造成的悲慘局面,鮮明展現了人民的疾苦,從而突出了悲劇主題。
《三國演義》中的小人物,除了舍身取義的崇高形象以外,更多的是成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以及統治者的替罪羊,以監糧官王垕以及武士成濟為例。
魏帝曹髦不忿司馬昭專權,帶兵攻打司馬府,司馬昭的首席謀士賈充命令司馬府護衛殺死曹髦,當時其他護衛怕擔弒君罪名,無一人敢上前,只有成濟將魏帝搠死,解司馬昭危難。事后,司馬昭為平息眾怒,將成濟滅族??蓢@成濟對主公一片赤誠,卻換來身死族滅的下場。[2]181
建安二年,曹操在壽春大戰袁術中,軍中缺糧且遇大旱。曹操遂命監糧官王垕以小斛發給士兵,導致部隊怨聲載道。之后曹操為穩軍心“欲借汝頭以示眾耳”“吾亦知汝無罪,但不殺汝,軍必變矣”[1]156眾怨始解,軍威大振,大敗袁術。后曹操為其立墓厚葬,可惜早已不見尸首,只能以衣冠葬之。以一人之首換取軍隊的勝利,此種戰術并非曹操首創。早在戰國時期,就被趙將趙奢所使用。秦趙閼與之戰,趙奢設計引誘其上當,在此其間多次將勸趙奢出戰的忠勇將領全斬首,以麻痹敵方獲得勝利。而后人們傳頌趙奢的武威,卻鮮有人記得那些被趙奢無辜殺死的冤魂,他們的忠勇卻只是決策的犧牲品。王垕和趙國將領的悲劇是亂世中人性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三國的忠義不僅是經典人物所特有,在小人物身上亦是表現得淋漓盡致。下文以胡班、吉平與符寶郎祖弼為例,進行分析。
義釋關公的胡班,他做出符合內心正義的判斷,不愿錯殺忠良,卻付出生命的代價,在生與死、忠與義的矛盾體中,胡班堅定的選擇了大義。胡班的死亡一方面表現出亂世對社會價值觀的破壞,一方面表現出人性的光輝。胡班義釋關羽也成為了文學史上永恒的經典,《水滸傳》中宋江義釋晁天王,美髯公義釋宋公明都是發端于此。
吉平是漢獻帝“衣帶詔”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平與車騎將軍董承等忠于漢室的大臣吮指盟誓,令平下藥除掉國賊曹操,但由于小人告密,事情敗露,平慘遭酷刑毒打,但仍呼“天使我來殺逆賊!”[1]212始終沒有屈打成招告發董承等人,且口中卻罵賊不休,聲若游絲卻如颶風過岡,聲振寰宇,圍觀者無不動容,甚至觸動到主謀董承主動坦白。最終,董承吉平等人慘遭滅族,董承的女兒、漢獻帝的貴妃董氏亦被誅殺。吉平的壯舉是儒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偉大精神的集中體現,即使有性命威脅,也秉從內心的忠義。如同逐日的夸父和移山的愚公。董承、吉平結局的悲慘,正突顯了他們精神的高貴,形象的動人,也表現安劉誅曹的不易。
大漢最后的忠臣——符寶郎祖弼。曹丕繼承乃父曹操的丞相官職和魏王王爵,逼迫漢獻帝退位。漢獻帝迫于曹丕淫威寫下退位詔書后,曹洪索要玉璽,然符寶郎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被得擅自索取?!盵3]684被曹洪喝令武士斬首,祖弼罵不絕口而死。祖弼作為小小的玉璽管理員,臨危不亂,視死如歸,以渺小之軀,怒斥滿朝公卿。其義氣之壯,膽烈之雄,令人肅然起敬。[4]245相比漢獻帝身邊的王朗、華歆之輩,世襲漢祿,如今非但不盡忠報國,反而為虎作倀,為賊張目,逼迫漢帝退位,其廢漢立魏之心切,竟勝曹丕一籌。這很好地將職位高低、人格的偉岸和卑劣形成雙重對比,突出表現了符寶郎祖弼的忠義。同時也深刻表現出曹魏代漢已成為大勢所趨,劉關張三兄弟一生戎馬只為了匡扶漢室,如今曹丕代漢已成定局,如何不令人扼腕嘆息。
《三國演義》之所以感人,不僅在于書中描繪的英雄豪杰以及他們震撼的英雄故事,更離不開其中無數經典的小人物。作者要花如此多的筆墨去塑造這些小人物,大概有以下幾點原因:
首先,由點及面。通過一個個不同身份的小人物的不同選擇,構成了當時社會的集合。他們的三觀就是當時社會主體的三觀,也正是作者想通過本書所要傳遞的政治理想和人生追求。作者通過描寫個體的悲劇來展示群體性的悲劇,通過個人的悲劇來展示整個社會的悲劇。書中的小人物大多崇尚忠義,舍生取義,可見忠義就是作者作為傳統儒家知識分子的人格追求。
其次,借小人物之口表達“擁劉反曹”的政治主題,表達自己“仁政”的政治理想。作者將劉備塑造成仁德之君,曹操塑造成亂世奸雄,劉備大軍所到之處,百姓無不歡欣鼓舞,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曹操大軍到處,百姓如見豺狼,避之不及。劉備所到之處,當地士人無不引為上賓,或如伊籍、糜竺,直接成為劉備的謀士;或陳登、張松,對劉備暗中相助。通過對比百姓、士人對曹劉兩家不同的態度,表達“擁劉反曹”的政治傾向和“仁政”理想。
再次,與讀者產生共情?!度龂萘x》是英雄的史詩,若只刻畫歷史上的文官、將軍們,容易產生陌生感和單一性。比如“欲顯玄德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1]111,而增添這些小人物,他們的思想和行為往往能與讀者產生共情,更能使作品有血有肉,也更好地為主題服務,同時通過小人物的形象刻畫,展現了生活在社會底層人民的疾苦,表達出作者期望社會穩定、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的理想。
《三國演義》展現出的悲劇性與書中刻畫的小人物形象密不可分,其悲劇性在于:這既是時代的悲劇,也是現實的悲劇;既是集體的悲劇,也是個人的悲??;既是男性的悲劇,也是女性的悲劇。桃園之誓因其悲劇而感人,孔明六出祁山也因其最終的失敗而令人唏噓,三國無數英雄豪杰奮勇一生也不過是給他人做了嫁衣。但他們所堅定堅守的信念激勵了無數后人,讓人深思,激人奮進,這就是文學作品跨越時空的永恒價值。而《三國演義》的意義早已不僅僅限于文學領域,同樣對于我們中華民族精神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三國演義》更是中華民族永恒的文化遺產和歷史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