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會靈
(四川廣播電視大學文法學院, 四川成都610003)
六朝的詞匯具有非常鮮明的時代特色和承上啟下的重要意義,石刻語料作為這一時期的文化產物,其詞匯研究的意義是十分重大的。本文選取六朝石刻語料①中的數字縮略語,對其進行初步的考察研究。數字縮略語是漢語詞匯系統中構造新詞的一種重要方式,由數字加共同語素構成新的詞語形式,與一般縮略語不同的是,它不是簡單的數字加上簡稱,而在于數字對后邊的簡稱有計數作用,使二者構成一個具有特定意義的短語。
抽頭式是抽取各并列項的首字。如三無——謂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元瞻墓志》:“體三無以還風,宣五至以調俗。”三河——漢代以河內、河東、河南三郡為三河,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洛陽市黃河南北一帶。《元湛妻薛慧命墓志》:“其曾祖晉朝衣錦,三河聲玉。”《元欽墓志》:“三河六輔之民,敬之如神明。”
取尾式是抽取各并列項的末尾字。如:三空——指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昭玄沙門大統令法師墓志》:“良以三空靡遺。三空杳眇,四果攸綿。”五陰——中醫稱手太陰、手少陰、足太陰、足少陰、厥陰五條經絡為“五陰”。《孫遼浮圖銘記》:“十塵外遣,五陰內忘。”
取中式是抽取各并列項中間的字。如:三從——舊時對婦女的約束,婦女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叫做三從。《鄧羨妻李榘蘭墓志》:“三從無爽,四徳有歸。”五有——古謂士有勢而尊貴,有家而富厚,有資而勇悍,有心而智惠,有貌而美好為五有。《凝禪寺三級浮圖碑》:“體并四空,五有非珍。”
六朝石刻語料中這種形式的數字縮略語最多。統括式是指數字縮略語的各組成項并沒有共同的語素,而是根據他們的特征概括出共同或相似的意義[1]。如三端——指文士之筆鋒、武士之劍鋒、辯士之舌鋒。《元邵墓志》:“故以總三端于一身,兼四科而在己。”七祀——周代設立的七種祭祀,即司令、中溜、國門、國行、泰厲、戶、灶。《元子正墓志》:“又轉太常少卿。七祀無爽,六宗咸袟。”八體——八種書體。秦代統一文字以后定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八種為標準字體,這就是“八體”。《元舉墓志》:“六書八體,畫妙超羣。”《元悌墓志》:“妙善音藝,尤好八體。”
一些數字縮略語在使用過程中通過借代、引申的方式,使其詞義在保存原有意義的同時,又增添新的意義內容,使其義域有所擴大。
1.借代
數字縮略語的意義最初可能只是反映表面現象或者事物的某一個側面,或者人物的某一種行為,但在后來的使用中人們逐漸由部分擴大到整體,由具體而到抽象,由片面而到綜合,這也就產生了大量新的借代意義,使詞義擴大化。如“三軍”,最初的詞義為周時軍隊的制度,有中軍、上軍、下軍,其中中軍為最尊,三軍合計三萬七千五百人。后世通常以“三軍”代指軍隊,由此“三軍”又有了“軍隊的通稱”義。《元遙墓志》:“一鼓而摧,勇奪三軍,氣振尫固。”《元愨墓志》:“三軍文武,莫不痛惜。”又如“五典”,本指“傳說中的上古五部典籍”,《染華墓志》:“遍覧三墳,備詳五典。”《元欽墓志》:“三墳五典之秘,丱歲已通。”后世便把指具體五部典籍的“五典”深化到抽象地泛指古代典籍。《元端墓志》:“及五典六經之籍,國筞子集之書。”《元液墓志》:“謨明獻可之筞,視五典其必從。”
2.引申
數字縮略語的引申義,是指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擴大范圍,由只用于指稱某一特定事物或某一事物的特定方面發展成指稱與之相同、相近或相關的其它事物,所反映的事物由小及大,多數還由特指擴大為泛指[2]。變化的結果,數字縮略語便衍生出新義。《元端墓志》:“百練不銷,九言克順。”例中“九言”,是對春秋戰國時代鄭國子大叔對趙簡子所說告誡的縮略,是九句格言,即“無始亂,無怙富,無恃寵,無違同,無敖禮,無驕能,無復怒,無謀非德,無犯非義”。后來擴大其內涵,用以泛指敬稱別人的教誨。《穆纂墓志》:“百練不銷,九言克慎。”又如《元天穆墓志》:“痛結三靈,哀纏四緖。”中的“三靈”,在這里指“天、地、人”,由此義引申為指稱“天神、地祇、人鬼”,指稱的對象發生了變化,隨之也產生了新的詞義。
詞義的轉移即數字縮略語中的數詞除具有實指特點外,其在形成與流傳的過程中還引申出一些特殊的含義,并且失去了原有的所指對象,由實指變為虛指,或者由此指變成他指。如《元暐墓志》:“四會所纏,五方伊在。”《穆紹墓志》:“風俗異制,猶安陵之五方。”“五方”,是“東、南、西、北和中央”的縮略,后世很少用其本義而更多用來泛指各方。故“泛指各方”成為該縮略語新的義位,由實指變為了虛指。又如《元弘嬪成氏墓志》:“皇上矜悼,六宮哀慟。”《元恪嬪司馬顯姿墓志》:“六宮痛惜,乃作神銘。”“六宮”本指古代皇后的寢宮,后來又以六宮稱后妃所居之處。后世因此用以稱后妃或其所居之地,由此指變成了他指。
數字縮略語和語境是相互作用的,數字縮略語對語境有所依賴,也有所要求,同時語境也制約著數字縮略語的生成和使用。
葛本儀先生指出:“詞義的具體事物對應性只能在一定的語境中,當詞義指稱具體事物的時候,才能體現出來……數字縮略語也必須有相應的具體事物。”[3]如“二南”可以指《詩經》的《周南》和《召南》,也可以指周公、召公及其管轄的地區。《元順墓志》:“宜享衛武之修年,以成二南之隆業。”《元子永墓志》:“啟基四履,光繤二南。”這兩句話中的“二南”指的就是后者。又如“六條”:一是指漢制,刺史班行六條詔書,以考察官吏。《元融墓志》:“萬里晏然,六條云舉。”《元彧墓志》:“六條克宣,萬里載穆。”也指晉時各郡對薦舉賢才所要求的六項標準。《元順墓志》:“捴六條,頻屏兩岳。”《張滿墓志》:“賦政六條,錫壤千室。”在不同的語境下,同一個縮略語形式指的意義并不相同,如果離開上下文語境而單說“二南”“六條”,就很難理解他們的具體意義。
數字縮略語的文化內涵是非常豐富的,除了要了解其表層結構,更應了解其內在深層意義,否則會影響信息的傳遞,而使其社會功能無法完成[4]。如“五行”,最初是指水、火、木、金、土,在我國古代被認為是構成各種物質的基本元素,古人認為五行是宇宙萬物的起源。《元湛墓志》:“君資五行之秀質,稟七耀之淳精。”《穆彥墓志》:“君稟五行之秀氣,資四象之純精。”后來星相家以此五行來推算命運。《元舉墓志》:“若夫三隅必復,五行俱下。”稍后又有了另外一種含義轉指五種德行,也即五常:仁、義、禮、智、信。《楊侃墓志》:“九流必綜,五行俱下。”《公孫略墓志銘》:“父風流典雅,恵性兼五行之目。”又如“四徳”,初指《易》“干”卦元、亨、利、貞四德。《高貞碑》:“仰敷四德之羙,□揚三善之功。”漢以后也指要求婦女的德、言、容、功四種德行。《元謐妃馮會墓志》:“婉娩既閑,敏斯四徳。”《元騰及妻程法珠墓志銘》:“蘋薠以潔,四徳以懃。”佛教傳入以后又給“四徳”帶來了另外一個義項“大乘涅盤四功德”,《伏君妻咎雙仁墓志》:“展轉四徳,俳佪六行。”在這里“四徳”成了一個佛教用語。從“五行”“四徳”這些詞我們可以看出中國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
從碑刻語料中發掘數字縮略語并對其進行探討,將是一項十分有意義的工作,本文就此作了一些粗淺的嘗試。由于筆者水平有限,本文的缺點和錯誤在所難免,在此以求教于大方之家。
[注釋]
①本文所引碑文皆源自毛遠明教授“漢魏六朝碑刻校注”課題資料(教育部全國高校古文字委員會古籍整理項目,項目編號:教古字[2000]19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