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個采擷晚霞的人。
每天傍晚,最值得期待的事,就是等待他的微信朋友圈。他會放上精心拍出來的晚霞,組成九宮格,像是從匆匆的時間里剪下來的一個瞬間,讓那份驚心動魄的美躺在微信朋友圈里,供朋友賞玩、贊嘆。
點開他的圖片,恰可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湖面卸下了粼粼的波光,被地平線接管,覆蓋在純粹的黑暗中。太陽正在下沉,抑或正在消散,沉入地下的部分全部散作綺麗的霞光,從紫色、熏紅到柔粉、橘黃,把日暮的一往情深和流連忘返都潑灑在了繽紛的抒情中。一行飛鳥失了顏色,只剩下黝黑的剪影,如同一幅畫上的題詩。它們從不在天空上留下足跡,但這一瞬間的擦身而過,成全了晚霞的生動與豐富,讓塵世里疲憊的望眼有了寄托。
在文學的意象中,晚霞多是悲戚的隱喻,所以才有了殘照的別稱,比如“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它讓人空回首,淚沾襟,也讓人肝腸斷。哪怕是把古今悲歡都付諸笑談的楊慎,望著幾度夕陽紅,也忍不住在江渚上用濁酒灌醉自己,長嘆一聲。
但他深情地眷戀著晚霞,尤其是城市的夕照。它沒有曠野里的恢宏與盛大,天上往往是一片深灰色的云海,像是刷好的泥漿,但在遠方,有明黃色的光芒在云還沒侵占的領地里透出來;而在更遠的、幾乎和樓宇同高的天際,還有一條酒紅色的衣帶,不知是為誰消得憔悴。近處的樓已經熄了燈,光芒落到街道上,將成全不久后夜市的燈如晝。
他說,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都忍不住想拍下來。他開玩笑道:“天空也是要下班的,到了點,就由云海清掃白日的痕跡,霞光是它心滿意足下班時哼著的歌,只是有時候過于勞累,所以霞光時而鋪張,時而從簡。”他在晚霞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享受著生命的每一天,用愉悅與感恩收尾每一天的生活,所以才能實現一次次如火如荼的絢爛。
當然,他偶爾也會望著夕陽出神,因為他想起了故鄉。尤其是當鳥撲棱著翅膀,飛快地掠過車窗上空時,他會回憶起自己也曾如此腳步匆匆,在夕陽下,背著書包往家里沖,張開懷抱一把抱住灶前的母親。可惜,當他孤身來到這座城市后,世界便像是水墨畫般,以黑白的色調鋪展開。晚霞成了最后的色彩與溫度,讓他在夢里伸出舌尖,捕捉絲絲來自童年、來自故鄉的甜意。
我曾一度以為他是專業的攝影師,因為同樣的場景在我們的手機里就會失真,大打折扣,從“余霞散成綺麗”變得平庸、乏味。在他的手機里,這些場景得到審美的升華,像是畫家搶來了詩人的酒杯,潑在了天幕上。又或許,他是直接把晚霞從天空上采了下來,所以才能靈性盎然,意境橫生。
直到后來見面,聚餐時閑聊,我才知道他是一名警察。每天下班的時候,就在路上順手拍一張城市的天空。“這是我現在生活的地方,我想記錄下這座城市的浪漫與唯美。”他說,這些流淌著歲月清歡韻味的照片,讓他對工作更有激情。因為此番美景如果只是一人獨享,是對美最大的浪費,所以他選擇成為警察,守護人民安寧平和的生活,讓每個人在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抬頭仰望,都能陶醉于夕陽調制的雞尾酒,分享到清淺的幸福,然后采下一片霞光,擦拭清夢。夕照也就成了這座城市共同的記憶與珍藏。
前些日子,他發了一組婚紗照。他穿著制服,她身著婚紗,兩人相擁在晚霞中,用親吻定義往后余生的地久天長。此刻,天空潤著粉紅色的光芒,泛出紫羅蘭般的夢幻質感,猶如女子嬌羞的臉頰,也似一個精心編織出的童話。他們側著身子,只留下黑色的輪廓,宛若精致的剪紙,也像是被刻進了夕照中,寫成無聲的誓言,訴說著海枯石爛的忠貞不渝。他說,等到幾十年后,他們將在夕陽下再拍一組婚紗照,讓晚霞為他們百年偕老、執手天涯的伉儷情深做最美的見證。
看著他的頭像,那披著晚霞的云卷云舒,我知道,他已真正地采到了最美的晚霞。
(摘自《北京日報》2021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