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男神”王津：“擇一事，終一生”的鐘表人生

發條啟動，在音樂聲中，大象拉著四輪戰車和11名官兵沿弧形軌跡行駛。大象轉動眼睛，扇動雙耳，伸卷象鼻；戰車上站立的指揮官則左右移動，發號施令；后部車廂內的士兵依次而行。這件英國銅鍍“金象拉戰車鐘”位于故宮博物院鐘表館展廳中央，是王津修復過的300余件鐘表之一。

60歲的王津是個“時間魔法師”，他在故宮修了44年鐘表。拆解、清洗、修復、組裝、入庫……通?；◣讉€月或一年時間，一件件灰撲撲的古鐘表，就在他手里“活”了過來。

鐘表學徒

鐘表館位于故宮博物院內庭東側的奉先殿。在故宮工作44年，除了古鐘表修復室，王津對這里最熟悉。

一進入鐘表館，他就打開了話匣子，銅鍍金象拉戰車鐘、銅鍍金寫字人鐘、銅鍍金人戲獅象馱鐘……每到一個展位前，他都會駐足講解鐘表的歷史、圖案造型、機芯設計以及修復過程。

鐘表館展覽的82件鐘表，王津動手修復過的占80%?？吹竭@些鐘表，他經常想起過去那些年在故宮的歲月。

1977年，王津的爺爺去世，16歲的他接班到故宮工作。最開始，他以為自己會像爺爺一樣，在故宮圖書館做古籍修復工作，但是沒想到被師父馬玉良選中，成了“鐘表學徒”。

“剛開始坐不住，后來在這種氛圍中，慢慢就靜下來了。”王津記得，那時候鐘表室人很少，工作的時候大家基本不說話，在一堆零件前一坐就是一天。

當學徒第一年，不讓碰文物。王津只能練練基本功，比如弄點兒銅絲，銼個銷子。有時候，師父會給一些小鬧鐘，讓他拆了再裝上。一套走時的，一套打點的，他拆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把兩套設備分開擺?！皫煾缚匆娏耍话丫徒o混在一起了，說練的就是眼力?！蓖踅騽傞_始裝的時候很費勁，一個零件安得不到位，表針就不走。

入門4年后，王津修復了第一件比較重要的文物—一座18世紀的木樓三角形音樂鐘，有1米高，一個機芯帶著3面表盤走針。他修復完、組裝好后，拿給師父看，“那時候得師父一句‘擱那兒吧’，再拿一個新活兒，就開心得不行”。

王津還在師父馬玉良那里學到對文物的責任心和敬畏心。因為傳統的鐘表修復講究的是用煤油清洗機械構件，雙手必須長年累月地浸泡在煤油里，有時候手一洗就得一小時?！皫煾刚f了，寧可傷手，不能傷文物?！?/p>

在師父那里養成的習慣，王津一直保持到現在。如今他也帶了徒弟，當年師父恪守的東西，也正一點點進入徒弟的心里。

文物醫院

故宮文物修復有嚴格的程序：先將文物從庫房提取出來，拍照留底，制作修復方案；然后拆解、清洗、修復、組裝；最后相關部門驗收、入庫保存。

古鐘表修復室就是一個“文物醫院”，鐘表像病人，從住院到出院的全過程都需要完整記錄。這份記錄像病歷，會一直跟著這些鐘表。

王津記不清到底修復了多少件古鐘表，只有一個概數：40多年300余件。但是經他手修復的每一件鐘表，一提名字，很多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座“變魔術人鐘”被他提起的次數最多。這座鐘由瑞士鐘表大師路易斯·羅卡特制造，高70厘米，寬50厘米，厚約30厘米。鐘內有一個變戲法的老人，手里拿著豆子、小球。

因為有上千個零件，機芯結構復雜，加之又是孤品，沒有任何圖紙參考，它是世界古鐘表界公認的最復雜的鐘表之一。

“鐘里面變戲法的老人應該是什么動作，機械傳動是怎樣的，拆之前不了解，只能在修復當中慢慢摸索，恢復原來的機械結構。7套系統有連接，有管走時的，有管音樂的，有管開門的，有管鳥叫的，有管變魔術的……一環扣一環，稍微差一點兒就打架，卡在一起還不敢硬掰開。”王津記得，這件鐘表他和徒弟前后修復了一年。

在王津看來，現在的修復除了檢測手段先進一些外，其他的工作和他師父那一輩一樣?！靶夼f如舊”，一代代傳下來的文物修復原則只有這4個字，這也是他們修復鐘表時遇到的最大困難。

“故宮鐘表修復和外面的商業鐘表修復不一樣。商業性修復追求完美，零件可以換新，故宮不能換，要盡最小干預進行修復?！蓖踅蛘f，很多零件磨損嚴重，要讓鐘表恢復機能，只能想各種辦法，所以困難極大。

一個鐘表一個困難，王津就這樣堅持了44年。

擇一事，終一生

2015年、2016年，《大國工匠》和《我在故宮修文物》相繼播出，王津“擇一事，終一生”的工作態度，讓觀眾看到新時代的工匠精神，他被觀眾稱為“故宮男神”。

2014年12月，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發布，古代鐘表修復技藝榜上有名；2018年5月，王津入選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據王津介紹，自從外國人將鐘表帶入中國后，故宮的鐘表修復就沒有間斷過，最早可以追溯到1601年，意大利人利瑪竇將40多件貢品送給明朝的萬歷皇帝，其中就包括一大一小兩件西洋鐘表。

他算了算，說：“故宮里的1000多件鐘表被幾代修復師修復過，還有300至500件在庫房沒有動過，它們破損程度更大，修復工期會越來越長，自己一輩子都修不完?？赐降苣且淮懿荒苄尥??！?/p>

王津很快就要退休了，如果身體允許，他準備返聘?！艾F在真的離不開了，每天不碰碰鐘表就覺得缺點兒什么。”王津想好了，即使沒法返聘，他也可以去其他博物館。

很多人將王津看作“擇一事，終一生”的傳奇人物，但他不這么看?！皳褚皇氯菀祝K一生很難?！蓖踅蛘J為，任何行業都有工匠精神，他沒什么了不起，只是故宮文物的巨大吸引力，以及修復文物的責任心和成就感讓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