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幼軍被譽為“一代童話大師”,這是實至名歸。他創作的童話《小布頭奇遇記》《沒有風的扇子》《小狗的小房子》等都是中國兒童文學的經典,滋養了一代又一代讀者。其實,孫幼軍并不是專業作家,所以當我第一次按響他大學寓所的門鈴時,心里是有一點兒疑惑的。他的本職工作是北京外交學院教師。
我自己都不清楚讀過多少孫幼軍的作品了。我熟識他筆下的怪老頭兒、小豬唏哩呼嚕、橡皮小鴨、流浪兒貝貝、鐵頭飛俠……只是之前一直沒有機會拜見這位中國最早獲得國際安徒生獎提名的童話大家。機緣巧合,我所供職的上海廣播電視臺雄心勃勃地欲在動畫片領域大展身手,遂讓我開列一張可以改編成動畫片的兒童文學作品“清單”。我腦子里當即閃過了孫幼軍以及他的童話《小布頭奇遇記》。于是,2008年11月,我終于見到了孫幼軍。當我說他被公認為“童話大師”時,他連連擺手,大聲地笑道:“我才不是什么‘大師’,我只是一個老頑童!”
孫幼軍告訴我,他打小就很淘氣,天性好玩,對什么都好奇,什么新鮮事都想嘗試。6歲的他跟隨家人輾轉各地,每每聽見外面飛機呼嘯而過的聲音,都會飛快地跑出去看個究竟。孫幼軍會唱京劇,二胡也拉得很好,高中時還獲得過吉林省花樣滑冰亞軍。他在北京大學念的是中文系,畢業后分配到北京外交學院,翻譯過不少外國兒童文學作品,他說兒童文學才叫好玩。結婚后,他“頑性”不改,夫人給他織的黑毛衣,袖子長了一截,他便把袖子拉過拳頭,兩手著地,扮成黑猩猩的模樣,夫人說他就跟一個小孩似的。
我和孫幼軍坐在他家客廳的長沙發上聊天,我們都側著身子,以便面對面交談。孫幼軍是黑龍江人,長得高高大大,臉略呈方形,雖然時年已過七旬,但仍有一股英俊瀟灑之氣,除了耳朵有些背,全無老態。我與他商談購買《小布頭奇遇記》影視改編版權事宜。這部長篇童話自1961年出版以來,經久不衰,獲獎無數。童話講述了一個生動有趣又有意義的故事:一個名叫“小布頭”的布娃娃,因為膽小遭到伙伴們的嘲笑,又因為怯懦失去了自己的主人。為了尋找主人,小布頭勇敢出發,經歷了一場瘋狂、有趣、感人的歷險,最后,不僅交到了好朋友,獲得了友情,也變成了一個勇敢的孩子,回到了主人身邊,得到了久違的幸福。當我在“清單”上寫下《小布頭奇遇記》時,一幀幀畫面已在我的眼前清晰呈現。不料,孫幼軍一口回絕了我,理由是他自認為這部童話在藝術上存在一些不足,可能在改編時會很困難。他非常真誠地跟我說:“光是去年,就有3家影視機構來找我購買《小布頭奇遇記》的改編版權,但我都拒絕了。因為我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利益,而不為別人著想。如果別人買去后難以改編,白白費了大力,我會心有不安的。”聽著孫幼軍的話,我心里油然升起敬意。
回到上海后,我與孫幼軍始終保持著聯系。他跟我約定,由于耳聾,不便使用電話,以電子郵件的方式進行聯系。我沒想到,孫幼軍對電腦運用得如此嫻熟,有一段時間,我與他幾乎天天都會寫郵件,聊兒童文學,聊各自的創作,也聊世事人生。當然,我還繼續跟他“泡蘑菇”,不想輕易放棄自己的愿望。作為兒童文學作家與影視制片人,我向孫幼軍提出了一些解決改編可能遇到問題的建議,他覺得我的“專業意見”是別人從未說過的,而且與他的藝術觀和價值觀相一致。我們彼此間的信任,最終促成了《小布頭奇遇記》影視改編版權合同的簽訂。我真的很高興,成全了一樁美事,也實現了自己的一個心愿。
不久,孫幼軍寫郵件告訴我,說他最近一直在生病,醫生懷疑他胃里長了什么東西,讓他做個胃鏡檢查。孫幼軍這個“老頑童”,到了這時候還不忘開玩笑:“我可是個‘鐵胃’,鋼鐵里哪長得出那種東西來?”但我放心不下,趁著出差去看望他。果然,在經歷兩次腦血栓和反復胃出血后,他明顯消瘦了,人仿佛垮塌了下來,雖然戴著助聽器,但聽力更弱了。他跟我說:“人家都不認識我了,因為我太瘦了。而且,我的記憶力也不行了,很多事情都記不得了。最不可思議的是,有時連電腦也不會操作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很沮喪。可沒過一會兒,他的精神又高昂起來,他告訴我,在過去的一年里他寫了六七篇童話,每篇都有4萬來字。我聽后很是汗顏,他年老有恙,尚且如此勤奮寫作,我哪里可以和他相比。
忽然,孫幼軍想起什么來,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原來,他是到另一個房間拿他的新書去了。他熱情地為我題簽。當我把書捧在手上的時候,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熨帖在書上的溫度。這時,他“央求”我可否拍張合影,我說當然可以啊。原來他“頑性”又起,他說盡管有時不會使用電腦了,可他這次一定要試著將照片通過電子郵件發給我。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發來的郵件,說他發了照片,問我是否收到。我沒有收到,便回復他說:“您可能忘了粘貼附件了。”當天,他執拗地再次發來郵件:“明明我發了照片的,不知道為什么收不到,難道是因為照片上的我嚇人,目光遲滯,一副老年癡呆的樣子?我不甘心,再試一次。”他是那么執著地想證明自己,雖然仍未見照片,可我不忍心,于是回復他說:“這次,照片發成功了,您真的太棒了!”當我敲擊鍵盤,將這封郵件發出去的那一瞬,我的眼睛濕潤了。
孫幼軍去世之后,有一次,我在夢里見到他,與過去和他在長沙發上聊天的情景一模一樣。那天,他告訴我說,《小布頭奇遇記》是他一次生病住院時突發的靈感—家人為了逗他開心,在他的病床上放了一只布偶;他頑童般地用手指戳了戳布偶的臉頰,幻想它活了,而后出去冒險了:“有那么一個小布頭……小布頭?小布頭是什么呢?小布頭,嗯—他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