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明旭,楊澤峰
(蘇州大學哲學系,江蘇 蘇州 215123)
“我們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以下簡稱“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和“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下簡稱“百年變局”),是習近平總書記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深刻把握當今時代發展趨勢與規律所提出的兩大命題。前者立足于世界歷史發展的大視野,闡明了當今時代全球發展的宏觀方位、一般本質與總體特征;后者著眼于世界歷史發展的最新階段,闡明了現時代全球發展的階段性變化與具體方位、特征。這兩大命題相互依賴、相互補充、各有側重,體現了一般與具體、宏觀與微觀、過程與階段的辯證法,構成我們認識與把握當今時代以及有序推進相關實踐的根本遵循。在當前,深度彰顯這兩大命題的重大指導意義,要求我們依照唯物史觀把握時代的基本方式,對這兩大命題之間的關系給予準確厘定與系統闡釋。
從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經典表述來看,“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就是指資本主義時代或者資產階級時代(1)在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不同文本中,由于研究對象的差異和分析視角的不同,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他們所處時代的界定方式各不相同,進而形成了很多既有交叉又有區別但同時又都可以指稱他們所研究的時代的相關概念。如果不對這些概念進行系統辨析與清理,那么我們對“馬克思所指明的時代”的理解與闡釋便很難形成一個相對精準、穩定的共識。比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將人類歷史發展劃分為三個主要的時代:蒙昧時代、野蠻時代、文明時代(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2頁)。根據這一劃分,“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無疑是人類“學會對天然產物進一步加工的時期”,即文明時代。很顯然,這種理解雖然原則上是正確的,但實在是太過寬泛了。再比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依照生產工具和生產資料的不同,將人類歷史發展劃分為石器時代、青銅器時代、鐵器時代、大工業時代(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11頁)。依據這一劃分,“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無疑是以機器大生產為主要標志的大工業時代。同樣,這種理解盡管在原則上也沒有太大的問題,但由于其聚焦點相對微觀,難免與當今時代金融資本的主導邏輯相出入,與當今時代生態文明的發展狀況相矛盾。因此,在我們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過程中,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所提供的概念雖然都可以作為參考依據,但是我們不能無區別、無側重地對待它們。我們應當主要依據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集中使用與重點論述的那些概念,只有這些概念才能真正表征馬克思主義創始人主要研究的時代。。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明確指出:“我們的時代,資產階級時代,卻有一個特點:它使階級對立簡單化了?!?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2頁。相對于前資本主義時代,“資本主義時代的特點是,對工人本身來說,勞動力是歸他所有的一種商品形式,因而他的勞動具有雇傭勞動的形式。另一方面,正是從這時起,勞動產品的商品形式才普遍化”(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頁。。當然,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資本主義時代特征的上述概括可以具體地展開為不同維度與不同內容,如勞動者的勞動力可以自由交換,勞動者同勞動的客觀條件相分離,生產的目的不是創造使用價值而是創造交換價值,交換價值的普遍化致使人與人的關系呈現為物與物的關系,人受到資本的抽象統治處于異化狀態,等等。
從習近平總書記的相關論述來看,“百年變局”是指當今世界發展與時代演變正經歷著百年來從未出現過的重大變化,呈現出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嶄新特征。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深入發展,全球治理體系和國際秩序變革加速推進,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快速崛起,國際力量對比更趨均衡,世界各國人民的命運從未像今天這樣緊緊相連?!薄巴瑫r,我們也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霸權主義、強權政治依然存在,保護主義、單邊主義不斷抬頭,戰亂恐襲、饑荒疫情此伏彼現,傳統安全和非傳統安全問題復雜交織。”(4)習近平:《攜手共命運 同心促發展——在二〇一八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開幕式上的主旨講話》,《人民日報》2018年9月4日。從這一表述來看,“百年變局”的重大變化和嶄新特征主要表現在全球的經濟格局變化、政治格局變化、文明形態變化以及科學技術發展帶來的人的生存和交往方式變化等多個方面。
必須承認,自“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和“百年變局”這兩大命題被提出之后,學界圍繞它們迅速展開了一系列研究,并取得了較為豐碩的成果。但是也必須看到,當前對這兩大命題的相關研究總體上是各自獨立展開的,也就是說,在深層意義上,“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學界并沒有對此展開充分細致的討論,由此導致的后果是,我們不僅難以對當今時代發展的“變與不變”實現精準把握,中國基于當今時代發展所提出的一系列重大倡議、重大方案的歷史必要性、現實可行性及其重大意義也難以得到合理闡釋與充分彰顯。比如,如果我們不能深刻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僅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或“百年變局”的單一背景下進行考察,那么則無法深刻闡明“一帶一路”倡議、“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現實邏輯。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世界歷史的發展是以資本為原則的,資本的本性在于價值增殖,這反映在民族國家關系上則必然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也正是在這種意義上,黑格爾指出:“持續的甚或永久的和平會使民族墮落”(5)② [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387、386頁。,“戰爭是嚴肅對待塵世財產和事物的虛無性的一種狀態”(6)② [德]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387、386頁。。很顯然,如果撇開“百年變局”,僅從“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出發,則無法深刻澄清“一帶一路”倡議、“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當前何以能夠取代所謂的叢林法則。同樣,如果撇開“馬克思指明的時代”這一宏觀背景,僅在“百年變局”視域中進行分析,那么我們對“一帶一路”倡議、“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相關闡釋也會因資本邏輯的歷史演變與當代境況未得到深度闡明而陷入到各式各樣的主觀主義之中。再比如,在中國倡導的新發展理念中,創新發展是被置于首位的,如果我們不能深刻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那么則難以理解以資本為原則的科學技術創新在何種意義上塑造了“百年變局”,何種科學技術創新將決定“百年變局”的未來走向,這樣,中國所倡導的創新發展理念與資本創新邏輯的本質區別及其世界歷史意義也難以從遮蔽、晦暗走向澄明。
進一步講,即便我們已經著手準備對“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展開研究,但是如果我們的研究視野游離于唯物史觀的立場和原則之外,那么也難以取得切實成效。從當前關于這兩大命題的各自研究情況來看,唯物史觀的立場和原則雖然看起來好像貫徹其中,但這種“貫徹”實際上依然存在著這樣那樣的外在化傾向。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相關闡釋中,外在化傾向主要表現在,雖然也強調“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1頁。,雖然也強調要立基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或資本邏輯批判,但是在這里,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或資本邏輯僅僅是生產方式一般或資本一般?;谏a方式或資本邏輯的一般性批判,雖然有助于我們總體上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一般本質與總體特征,但卻將“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階段性變化及其特征排出了我們的視野,因而也就不會關注“百年變局”。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導致我們對時代的理解和把握走向抽象化的研究方式,是與唯物史觀相背離的。關于“百年變局”相關研究的外在化傾向表現在,僅僅強調與凸顯這一時期全球發展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呈現出的新問題、新特征,僅僅梳理與概括這一時期的各種經驗現象(如現代性危機加劇、單邊主義抬頭等),僅僅通過某種邏輯推演來論證與闡述這一時期人類發展的新任務、新課題(如從“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傾巢之下無有完卵”等論斷來論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性),卻沒有真正切入時代發展的內在原則,從現時代的生產方式層面深度回答“百年變局”時期的新問題新特征何以產生、“百年變局”時期的新任務新課題何以可能等前提性問題。很顯然,這種研究方式也是嚴重脫離唯物史觀的。同時,由于只聚焦時代的問題與表象而不分析時代的內在機理,“馬克思指明的時代”這一宏觀背景被撇開也就在所難免。
由此可見,“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這一重大課題之所以未能得到系統深入的闡釋,唯物史觀視域的缺失是最重要的原因。因此,我們亟需依照唯物史觀把握時代的立場、原則與方法,對該課題展開認真細致的分析。
如前所述,在唯物史觀中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離不開生產方式層面的分析。馬克思、恩格斯對時代的研究和把握是從具體的生產方式入手的,并根據不同時代生產方式的發展變化,將亞細亞的、古希臘羅馬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看作是經濟的社會形態演進的幾個時代(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2頁。。毋庸贅言,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及其在社會中占據主導地位,是資本主義時代的本質特征。正因如此,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時代的研究始終聚焦于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性考察。比如,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說:“我要在本書研究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谖ㄎ锸酚^的生產方式分析視角,我們可以發現,從全球范圍的生產方式發展來看,當今時代的各種變化并沒有突破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總體框架,或者說,這些變化不過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面對新的增殖環境進行主動或被動的自我調整所導致的結果。
在“百年變局”時期的全球經濟格局中,單邊主義、保護主義不斷抬頭,雖然它們形成的原因有很多種,涵蓋的因素也很復雜,并且在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表現形式也存在著明顯的差異,但從本質上說,它們都是現時代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表現形式之一。具體而言,單邊主義、保護主義再次成為當前全球發展的障礙與挑戰,是傳統資本主義大國長期依賴于金融資本輸出從而放緩國內實體經濟發展和科學技術創新所導致的。一百多年前,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中已經準確地預示了這種結果,并對其內在原因進行了系統分析。列寧指出,壟斷資本主義的主要特征是資本輸出,即將銀行業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直接從本國移植到相對落后的國家和地區。從短期來看,這種輸出方式可以縮短資本的周轉時間,加快資本的周轉速度,緩解本國的商品生產過剩危機、資本過剩危機以及生態環境危機,但是從長遠來看,過度依賴于資本輸出必然會造成“食利者階層完完全全脫離了生產”(10)④ 《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61、660頁。,進而客觀上制約了國內產業資本的發展,導致經濟運行脫實向虛。更為嚴重的是,由于只需要擴大資本輸出規模即可獲得更多利潤,這樣一來,與產業資本發展相伴生的科學技術創新也就日益顯得動力不足,“技術進步因而也是其他一切進步的動因,前進的動因,就在一定程度上消失了”(11)④ 《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61、660頁。。其結果是,傳統資本輸出大國在產業資本發展方面的優勢日益縮小,實體經濟不斷衰退,虛擬經濟的泡沫不斷膨脹。面對新興國家經濟發展與科技創新帶來的挑戰,傳統資本輸出大國一方面在國內產業資本的支配下采取保護主義以維持實體經濟發展,另一方面在國內金融資本的支配下采取單邊主義以維持金融資本的持續性對外輸出。因此,從全球經濟格局中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的生產方式基礎來看,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其所指明的時代的描述——“在我們這個時代,工業競賽只是為了商業而存在”(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31—632頁。,“在我們的時代,沒有一個大民族能夠沒有自己的工業而生存下去”(1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38頁。,依然具有基礎性的理論意義。
“百年變局”時期全球政治格局的變化盡管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奈格里、哈特等西方論者指認的“現代帝國主義的衰落”(14)[美]麥克爾·哈特、[意]安東尼奧·奈格里:《帝國——全球化的政治秩序》,楊建國、范一亭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序言》第2頁?,F象,但是這種衰落在本質上只代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全球強制性輸出邏輯的衰落(后文將詳細論證),并不代表其已經突破了“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全球政治框架。在唯物史觀視域中,資本主義時代全球政治體系的基本單元是民族國家,“民族不是普通的歷史范疇,而是一定時代即資本主義上升時代的歷史范疇”(15)《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民族問題文選·斯大林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37頁。,“從民族關系方面來看,民族國家無疑是保證資本主義發展的最好的條件”(16)《列寧全集》第2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28頁。。從現時代全球政治體系來看,一方面,奈格里、哈特等人所強調的無權力中心的“帝國”對以民族國家主權為根基的“帝國主義”的置換并不符合歷史事實,作為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適應的國家形式,民族國家依然是當前全球政治交往的基本單元。另一方面,從全球復雜的政治話語來看,近年來興起的并且有極端化演變傾向的民粹主義、民族主義等思潮也不過是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已,它們同樣是傳統資本輸出大國在國內產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的促使下逆歷史地進行自我保護的理論和意識形態反映。因而,從全球政治格局的變化來看,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其所指明的時代的描述——“在古代是占有奴隸的公民的國家,在中世紀是封建貴族的國家,在我們的時代是資產階級的國家”(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7頁。,對于當今時代來說總體上依然是正確的。
“百年變局”時期的一系列變化并未突破全球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總體框架,不僅體現在上述經濟、政治、文化等層面,還體現在人的生存方式與交往方式層面,“百年變局”時期人的生存與交往方式的性質和特點依然是由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決定的。關于資本主義時代人的生存與交往方式的狀況,馬克思在《〈人民報〉創刊紀念會上的演說》中作出了這樣的描述:“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于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明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成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1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80頁。放眼當今全球發展,馬克思所指明的“每一種事物都包含自己的反面”的現象依然交織存在于人的生存和發展之中。新的機器技術(如人工智能)的運用并沒有帶來自由時間的增加,財富的大量積累并沒有緩解嚴重的貧富差距,科學技術的飛快發展并沒有推動道德的提升,人類對自然的控制力的增強并沒有改變個體主體性的迷失境況,一切發明與進步在賦予物質力量以更多的智慧生命的同時,也在催生著一個個單向度的個體,塑造著物質力量主體化、人的生命客體化的顛倒性生存發展格局??傊?,馬克思所描繪的人的生存與發展情景仍在當今時代不斷上演。毫無疑問,這些悖論性現象與顛倒性格局依然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導致的。
事實上,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對其指明的歷史時代的時間跨度有明確論述。關于這一時代的開啟,馬克思明確指出:“資本一出現,就標志著社會生產過程的一個新時代?!?19)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874頁。而這一時代結束的條件是“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20)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98、874頁。。因而,從“資本一出現”到資本主義外殼被炸毀之前,不論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資本增殖方式進行怎樣的變化與調整,不論這種調整導致全球發展在經濟、政治、文化以及人的生存發展層面發生怎樣的“大變局”,世界歷史都不會完全跳出“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百年變局”依然處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
如前所述,以唯物史觀把握時代,不僅要在宏觀意義上揭示時代的一般本質,也要具體地厘清某一時代的階段性特點。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資本主義時代的研究,都采用了這種一般與具體、宏觀與微觀相結合的方式,在總體分析資本主義時代一般問題的同時,及時關注資本主義時代的新趨勢新變化新問題,并給予細致系統的分析(21)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隨著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金礦的發現,資產階級社會看來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這一切決定我再從頭開始,批判地仔細鉆研新的材料?!?《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93頁)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中強調,資本主義時代已經發展到了帝國主義階段,我們要高度重視這一階段,盡管“帝國主義是作為一般資本主義基本特性的發展和直接繼續而生產起來的”(《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50頁)。。依照這種研究方法,我們在指認“百年變局”總體上處于“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同時,還要具體地分析前者在后者中的具體方位與獨有特征。
歷史地看,加上此次大變局,在資本主義時代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已經先后出現了四次大變局。第一次大變局是資本主義時代的形成與世界歷史的開啟,具體表現為以“武力輸出”為標志的資本原始積累?!懊乐藿疸y產地的發現,土著居民的被剿滅、被奴役和被埋葬于礦井,對東印度開始進行的征服和掠奪,非洲變成商業性地獵獲黑人的場所——這一切標志著資本主義生產時代的曙光”(2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60—861頁。。可見,此次變局是相對于前資本主義時代以及地域性世界歷史而言的。第二次大變局是自由競爭資本主義階段的到來,表現為以“商品輸出”為標志的全球資本主義市場的開拓。正如《共產黨宣言》指出的那樣:“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頁。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的角度來看,此次變局具體呈現為“商品輸出”取代“武力輸出”,從全球化演進的角度來看,此次變局具體呈現為“商品全球化”取代“地理全球化”。第三次大變局是資本主義時代發展至壟斷時期,表現為以“資本輸出”為標志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全球布展。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展的角度來看,此次變局具體呈現為“資本輸出”取代“商品輸出”,從全球化演進的角度來看,此次變局具體呈現為“資本全球化”(狹義)(24)在理論表述中,“資本全球化”概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從廣義上講,世界歷史的形成和發展是由資本推動的,一切全球化都是“資本全球化”。從狹義上講,“資本全球化”是指資本主義發展至壟斷時期的全球化拓展形式,即這一時期全球化發展的主要形式是“資本輸出”,而不再“商品輸出”。本文此處的“資本全球化”概念,就是在狹義上使用的。取代“商品全球化”。正如列寧所言:“對自由競爭占完全統治地位的舊資本主義來說,典型的是商品輸出。對壟斷占統治地位的最新資本主義來說,典型的則是資本輸出?!?25)《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26頁。第四次大變局則是此次“百年變局”?;谏鲜龇治霾浑y看出,前三次大變局意味著資本主義的全球布展方式和支配方式經歷了從“武力輸出—商品輸出—資本輸出”的調整與轉變,那么,此次大變局對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任何時代的發展與轉變都呈現為特定的時代表象,展現出特定的時代特征。從不同的視角來審視,這些時代表象和時代特征則會各有側重、不盡相同。其中,唯物史觀把握時代發展和轉變的基本方式是,穿透各種紛繁復雜的時代表象,達及時代的內在原則與機理,抓準時代發展與轉變的本質性維度?;诖?,我們認為,此次大變局在本質性維度上意味著長期遵循強制性輸出邏輯的資本主義全球布展方式與支配方式亟需進行整體性轉變。
在資本主義時代的前三次大變局中,不論是資本原始積累階段的“武力輸出”、自由競爭資本主義階段的“商品輸出”,還是列寧所直接面對的那個壟斷資本主義階段(26)從廣義上講,當今全球資本主義發展依然處在壟斷時期,列寧的判斷對我們認識和把握當今時代依然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但是,正如我們在指認當今時代依然處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同時也要厘清“百年變局”的具體特征一樣,我們在把握壟斷資本主義一般形態的同時,也要對其當代具體形態進行細致分析,以深度澄清“百年變局”在“列寧所指明的時代”中的歷史坐標與具體方位。的“資本輸出”,都是一種主體向客體的強制性輸出,“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27)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36、34頁。。輸出方式從“武力輸出”到“商品輸出”再到“資本輸出”的調整,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在不同歷史階段所遭遇的增殖危機及其進行的自我調適,不過這些調整總體上來說都是局部的,并沒有整體上改變其對外輸出的現實指向和內在的強制性邏輯。但是,在“百年變局”時期,面對全球現代性危機的普遍化、深層化,實際上起著“空間轉移”或“空間修復”作用的資本強制性輸出邏輯已經難以為繼。當前日益嚴重的生態環境危機在全球范圍內的普遍性展開,致使一些國家即使再將高污染、高排放、高耗能的資本增殖方式向外輸出也無法保證自己獨善其身,便充分證明了這一事實。
從某種意義上說,資本強制性輸出邏輯遭遇的普遍化、深層化危機也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遭遇的實體性空間限度危機。依照列寧、盧森堡等人的資本空間化理論,以產業資本為主導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全球范圍內的完全布展,是壟斷資本主義階段“資本輸出”的必然結果,而當這一結果最終實現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在全球范圍內已經沒有多余的實體性空間來供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空間轉移”與“空間修復”了。但與此同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導致的周期性商品生產過剩危機與嚴重的生態環境危機卻沒有因此而停止,這就對全球資本主義發展提出了根本性挑戰,內在地表明其原有的強制性輸出邏輯已經失去了效力。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28)②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36、34頁。為了緩解實體性空間限度帶來的發展障礙與重大危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需要開啟一次前所未有的創新與調整。與前文所指出的幾次創新相比,此次創新之所以是前所未有的,在于它不再是基于強制性輸出邏輯基礎上的局部調整,而是對強制性輸出邏輯本身的整體調整。正是這一重大的整體調整造就了“百年變局”的特定時代特征,標志著當今時代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總體框架內發生了一次重大轉向。
具體來看,這一重大轉向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其一,在全球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層面,為了突破實體性空間條件的制約,一方面,“非物質勞動”不斷興起,資本增殖活動的空間使用效率得到了極大的優化與提升;另一方面,虛擬空間或網絡空間等新型空間形式被創造出來,進而為相對過剩的資本提供了新型的空間嵌入載體。由此,全球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存在載體、布展路徑以及“空間轉移”“空間修復”方式等方面均發生了重大變化。其二,在全球資本主義控制方式層面,由于“非物質勞動”的興起以及網絡空間、虛擬空間的發展主要依賴于科學技術的創新,這使得過往那種將他者主體性犧牲作為自身主體性提升條件的發展方式不再絕對居于主導,或者說,相對于強制性對外輸出,內涵式發展變得更加重要。當各個國家都更加聚焦于科學技術創新而不再一味地覬覦或侵占掠奪其他國家的實體性發展資源時,全球資本主義控制方式將發生從強制性對外輸出到內涵式輻射的重大轉變。其三,在全球民族國家關系層面,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突破了實體性空間條件的制約,傳統意義上的全球發展需求無限性與發展條件有限性之間的矛盾相對緩解了,對有限的實體性發展條件的激烈爭奪而引發的戰爭和沖突便初步具備了緩和與避免的現實條件。在這種情況下,資本強制性輸出邏輯所塑造的全球體系的“叢林法則”以及“東方從屬于西方”“大國瓜分世界”的國際秩序也必然會逐漸改變,單邊主義、霸權主義也必然會逐漸被多邊主義取代。其四,在全球文化發展層面,伴隨著全球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控制方式以及民族國家關系的上述調整,全球文化發展也必將日益突破“文化優越論”“文化一元論”“文化輸出論”“文明沖突論”的掣肘,日益走向文化互鑒與開放包容。
需要說明的是,我們強調“百年變局”標志著“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階段性重大轉向,是對時代發展的本質與趨勢的概括,這一判斷并不否認當今時代依然存在著與這一轉向相對立的其他力量和因素,如單邊主義、保護主義和逆全球化思潮等。但是,我們需要深刻地看到,單邊主義、保護主義和逆全球化思潮不過是當代全球資本主義面對實體性空間發展障礙導致的嚴重現代性危機的另一種極端反映。資本的本性在于價值增值,“生產過程只是為了賺錢而不可缺少的中間環節,只是為了賺錢而必須干的倒霉事”(2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7頁。,如不是必要和必須,資本不會在其價值增值活動中增加任何環節。資本創新可以改變其價值增值的條件,但是任何創新就其本身來說也是需要條件的,因此,當價值增值危機出現時,并不是所有的資本都會以創新的方式來應對,換言之,必然會有一部分資本繼續固守傳統的增值方式。同時,相對于內涵式發展來說,強制性輸出的價值增值方式更加簡便直接,因而傳統資本輸出大國總是會竭力維系其在全球發展格局中的輸出性地位,進而會采取單邊主義、保護主義甚至是更加極端的方式來阻止“百年變局”時期的重大轉向。在當前,對于形形色色的逆全球化思潮,我們既要給予高度重視與系統應對,也要對其進行深度分析與準確定位,不能將它們混淆為“百年變局”時期的主流趨勢。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那樣,盡管“世界面臨的不穩定性不確定性突出”,但是“和平與發展仍然是時代主題”,“和平發展大勢不可逆轉”(30)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17年10月28日。。
由此可見,“百年變局”雖然總體上處于“馬克思指明的時代”,但它卻標志著后者在全球經濟、政治、文化等層面發生了一系列重大變化,并且這種變化與之前數次變局的相關變化存在著本質性的不同。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資本增殖方式的歷史演變維度來把握“百年變局”時期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整體調整,是準確理解這一重大變局的關鍵所在。
在當前,基于唯物史觀的立場和原則,準確把握“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關系,對于我們深化一系列重大理論與現實問題的闡釋與研究來說,具有基礎性的理論啟示意義。
第一,有助于辯證審視當代全球資本主義發展。一方面,“百年變局”依然處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世界歷史的發展和演進依然會處在資本主義時代的總體框架內,因而我們不能直觀地依據“百年變局”時期全球資本主義遭遇的各種危機,輕率地指認資本主義時代即將快速終結。盡管從長遠來看,“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31)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592頁。,但是“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32)④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3、592頁。。因此,缺乏現實邏輯支撐的盲目樂觀是要不得的。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看到,“百年變局”標志著“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階段性重大轉向,意味著資本主義時代的階段性衰落。在當前,盡管各種逆全球化現象頻繁出現,但它們并不能在根本上阻擋和扭轉這一衰落趨勢。在當代資本主義全球支配體系中,囿于強制性輸出邏輯已經遭遇到了發展的極限,單邊主義、保護主義雖然可以在短期內發揮作用,但長遠來看,它們所起到的作用和效果注定是有限的、治標不治本的。誠然,資本具有不斷創新的本性,資本通過不斷創新延續了資本主義時代的生命力,但是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那樣,與既往的資本創新帶來強制性輸出邏輯的維系與提升相比,在“百年變局”時期,資本創新恰恰需要以強制性輸出邏輯的退縮為條件,因而也不能阻擋與扭轉資本主義時代的階段性衰落。因此,缺乏現實邏輯支撐的盲目悲觀同樣也是要不得的。由此可見,立足“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的長期性,準確厘清其在“百年變局”時期所發生的重大轉變,構成現時代我們審視當代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基本立場。
第二,有助于深度澄清“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現實邏輯。作為一種全球治理的“中國方案”,“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出場背景既是“馬克思指明的時代”,也是“百年變局”。從“馬克思指明的時代”這一出場背景來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歷史坐標依然處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將其直接混淆為馬克思所力求實現的“真正的共同體”“自由人聯合體”是不符合事實的,將其簡單視為對馬克思所批判的資本主義時代的“虛假的共同體”“抽象的共同體”的完全取代也是脫離實際的。依照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真正的共同體”“自由人聯合體”處在資本主義時代的彼岸,“虛假的共同體”“抽象的共同體”處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此岸。在此意義上,合理的理解只能是,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可以最大程度地緩解與克服“虛假的共同體”“抽象的共同體”的相關弊端與后果,可以有力地為人類社會邁向“真正的共同體”“自由人聯合體”創造必要的前提性條件。從“百年變局”這一出場背景來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絕不是一種對當代全球發展困境和危機表示不滿與擔憂的主觀價值設想,也不是基于對“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傾巢之下無有完卵”“全球危機需全球攜手解決”等命題進行邏輯推演而得出的結論,更不是對當代全球資本主義發展進行道德主義批判所得出的“永久和平論”,恰恰相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百年變局”時期具有扎實的現實基礎。一方面,面對普遍化、深層化、嚴重化的全球現代性危機,資本主義全球支配方式的強制性輸出邏輯難以為繼,這樣,以“中國方案”的核心理念(共商共建共享)取代西方經典現代性相關方案的核心理念(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或“叢林法則”)具有了歷史必要性。另一方面,以強制性輸出邏輯退縮為條件的資本創新促進了“非物質勞動”的興起和虛擬空間的發展,進而推動全球發展突破了實體性生態條件和實體性空間條件的限制,使得爭奪實體資源的沖突可能趨向緩和,這樣,以“中國方案”的核心理念取代西方經典現代性相關方案的核心理念便具備了現實可行性。從長遠來看,具備歷史必要性與現實可行性的“中國方案”必將在開啟全球治理新文明類型的進程中推動世界歷史邁入新階段。
第三,有助于準確把握時代精神的演進方向。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精華,在任何時期,時代精神的演進與哲學范式的創新歸根結底是由時代發展決定的。基于“馬克思指明的時代”與“百年變局”的辯證關系,可以發現,一方面,當今世界依然處于“馬克思指明的時代”,“百年變局”之變,并沒有整體改變資本增殖的本性和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的本性。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當前西方哲學思潮所強調的時代精神的后現代轉向或所謂的哲學核心范式從主體性向后主體性轉換,不過是以資本為原則的現代主體性哲學的另一種表現形式而已,“無主體性”“后主體性”“主體性的黃昏”等概念并不能準確表征“百年變局”時期時代精神發展和哲學范式創新的真實方向。如果我們不能在全球生產方式層面深刻認識到“百年變局”依然處在“馬克思指明的時代”,或者說如果我們的時代精神反思與哲學范式創新僅僅沿著西方相關哲學話語演變的路徑亦步亦趨,那么不論我們創造出多少新名詞、新概念,都不僅無法真正告別“學徒狀態”、構建自我主張,而且很容易陷入到當代資本邏輯所編織的意識形態陷阱之中。另一方面,“百年變局”時期資本增殖方式和資本主義全球支配方式的改變,決定了現代主體性哲學也需要作出相應改變。資本強制性輸出邏輯的衰退,表明意識形態層面的單一主體、文明輸出、強制擴張、零和博弈等理念已經不能適應于當今時代的發展,與之相反,多元主體、文明互鑒、內涵輻射、合作共贏等理念則日益成為當今時代的需求。如果說前者屬于遵循單一主體性邏輯的舊的主體性哲學的話,那么后者則屬于一種新的主體性哲學或公共性哲學。在此意義上可以說,“百年變局”時期時代精神發展與哲學核心范式創新的方向既不是從主體性到后主體性,也不是從強主體性到弱主體性,而是從單一主體性到多元主體性或公共性。因而,構建一種面向“百年變局”的新主體性哲學或公共性哲學,也就構成了當前哲學研究的重大理論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