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佳翼
(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350)
米歇爾·于松(Michel Husson,或譯米歇爾·胡松)是法國左翼經濟學家、法國左翼激進思想的重要智囊,也是法國著名的反全球化組織“征收金融稅以援助公民協會”(ATTAC)的成員。近年來,米歇爾·于松發表了一系列關于資本主義經濟的批判性論著,以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方法分析“二戰”后迄今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態勢,揭示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根源,追蹤資本主義的最新發展動態,肯定中國經濟的重要貢獻,并描繪資本主義經濟的出路所在。研讀米歇爾·于松的這些理論對我們汲取國外資本主義研究的最新成果,并以此為鑒戒進一步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是很有裨益的。
雖然跟其他左翼經濟學家一樣,2007—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是米歇爾·于松經濟學分析的一個重要著眼點,但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的重要特點是在宏觀的架構中把握當前的危機——這一架構既包括一種長程的歷史眼光,也包括對“現象—本質”關系的辯證把握,米歇爾·于松也是如此。他對資本主義經濟的視界主要是從“二戰”后以至今日。于松對這一長時段資本主義經濟的把握,與埃內斯特·曼德爾(1)埃內斯特·曼德爾(Ernest Mandel)系國際著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二戰”后曾長期擔任“第四國際”的主要領袖。他的代表作包括《論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晚期資本主義》《資本主義發展的長波——馬克思主義的解釋》《卡爾·馬克思經濟思想的形成——從1843年到〈資本論〉》等,被認為是“二戰”后最有影響力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特別是其晚期資本主義理論和資本主義長波理論在國際左翼學界有廣泛影響。的兩個主要理論有著重要關系。
曼德爾的一個主要經濟理論是“晚期資本主義”論,用以概括、分析和揭示“二戰”后至20世紀70年代初資本主義經濟的“黃金三十年”。曼德爾認為,“晚期資本主義”是資本主義發展中的一個新階段,即繼馬克思所分析的古典資本主義、列寧所分析的帝國主義之后的資本主義發展的第三階段,也是預期中的最后階段。在這個階段資本主義出現了許多新的現象和特征,但資本主義的本質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的發展趨勢也仍然在經典馬克思主義的分析視域內。“所謂‘晚期資本主義’,決不是暗示資本主義的本質已經有了變化,使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中的分析發現成為過時。正如列寧只能在《資本論》的基礎上來發展他對帝國主義的論述,以證明馬克思所發現的控制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全部過程的一般規律。因此,我們在今天也只能在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的基礎上來試著對晚期資本主義提出一種馬克思主義的分析。”(2)[比]埃內斯特·曼德爾:《晚期資本主義》,馬清文譯,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頁。曼德爾認為,在資本主義的發展歷程中呈現出資本主義國家功能不斷增強的趨勢,這一點在晚期資本主義時期得到了進一步的增強,具體表現為:更多生產部門的“國有化”,以各種直接或間接的補貼幫助資本增值困難的私有部門,國家通過更多宏觀經濟政策對經濟進行干預,國家以更多的公共支出緩解政治危機、社會危機等各種危機,以“麥卡錫主義”(3)這個詞肇始于1950—1954年間以美國共和黨參議員約瑟夫·雷蒙德·麥卡錫為代表的一股反共、極右思潮,它以防止國家被“顛覆”為由,制造了大量不公正的調查、指責,迫害左翼力量以及反對它的其他人士。20世紀50年代中期,“麥卡錫主義”破產而影響猶在。為代表的極右勢力對左翼力量和勞工運動的壓制,以及持久的軍備經濟,等等。這些趨勢不僅在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生產社會化與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以及整個社會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也更有利于資產階級對剩余價值的榨取。在國際層面上,以資本主義民族國家為后盾的跨國公司的國際剝削以及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與“第三世界”國家的不等價交換,也使晚期資本主義時期的資本主義國家獲得了更多的“超額利潤”。再加上戰后廣告業、信貸業乃至金融業的發展,“消費社會”的到來,以及服務業的比重愈益增加等所謂“后工業化”轉向,不僅的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生產無限擴大的趨勢和勞動人民的購買力相對縮小之間的矛盾,也給資本主義披上了一層美輪美奐的新裝。然而,曼德爾在論述這些新現象時,始終要強調的是它們沒有逾越資本主義的本質規律,它們對資本主義各種矛盾的緩解作用僅僅是“緩解”,它們(如“麥卡錫主義”對左翼力量的壓制、持久的軍備經濟等)的產生有賴于一種特殊的歷史條件,一旦這些條件消失或上述矛盾“緩解”機制遇到其內在的限度時,資本主義經濟的衰退進程就將“無情”地開啟。曼德爾寫作完《晚期資本主義》的20世紀70年代初,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中新出現的“滯漲”現象其實已經在印證這個基本結論。
但由于資本主義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后普遍轉向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即所謂“新自由主義”階段,那么“晚期資本主義”的“晚期”判斷還是否合理?又該如何理解?這不得不被作為一個具有挑戰性的問題提了出來。如果根據表面的判斷,資本主義不僅沒有在“晚期資本主義”時期遇到其發展的最終“極限”,而且在新自由主義時期似乎呈現出與曼德爾判斷相反的、資本主義國家功能“淡出”的顯著特征,這豈非使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論難以立足?米歇爾·于松不這樣認為,他在闡釋曼德爾的過程中不僅為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論作了辯護,而且對它作出了發展。于松在評述曼德爾思想的長文《“黃金年代”之后》中總結性地指出:“重要的是要理解,曼德爾的概念應當被與歷史決定論的觀念嚴格區別開來,歷史決定論的觀點把‘晚期資本主義’視為‘最后階段’,它已瀕臨必然崩潰的邊緣,而曼德爾所說的并非如此。他認為戰后資本主義的反常表現并不意味著它的矛盾已被不可逆轉地克服了,相反,它們預示著一種激烈的變化。‘福特主義’的成功代表了資本主義所能實現的最佳狀態,但是插曲一旦結束,該制度除了大步后退就不能持續下去——這一點變得前所有未地顯而易見。曼德爾認為,這正是重新解釋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最激進的批判,并在實踐中推翻它的時候。”(4)Michel Husson.After the Golden Age, from Gilbert Achcar ed. The Legacy of Ernest Mandel, Verso, 2000.根據于松的新自由主義階段并沒有逾越“晚期資本主義”的邏輯,于松贊賞曼德爾對20世紀70年代初開啟的資本主義經濟衰退的預測,并且認為“新自由主義”時代資本主義經濟雖然一度有所恢復,但衰退的長期軌跡并未改變,于松在其2020年的新作《埃內斯特·曼德爾的經濟學:昨天與今天》中再次指出:“必須承認,至少在2008年危機之前,利潤率恢復了,但這是不夠的。(曼德爾的)該理論絕對沒有假定說,這(資本主義利潤率的恢復)就已經足以開啟一個新的擴張性階段。新的情況是,這次利潤率的恢復(對此有些馬克思主義作家提出異議)沒有伴隨著積累、增長和生產收益的恢復。”(5)Michel Husson.The Economics of Ernest Mandel,Yesterday and Today, https://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6725, 2020-7-20.因此,如果就曼德爾對“晚期資本主義”的基本規律和趨勢的判斷而言而非計較于“晚期”的字面意思(于松強調曼德爾對該詞的選用并非沒有疑慮),所謂“新自由主義”階段并未逾越“晚期資本主義”范疇。在2007—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之后,這一點得到進一步的確證。
其次,米歇爾·于松用“福特主義”概括“黃金三十年”,除了像曼德爾那樣認為國家干預所起的穩定器作用之外,還是有其自己的特點,即:通過泰勒制(即科學管理)的組織方式降低生產成本、提高勞動生產率,從而降低商品價格的同時,通過提高工資、縮短工作時間,既提高了工人積極性,又擴大了需求。根據于松所說,“黃金三十年”的運行機制很大程度上可以概括為“福特主義”(泰勒制)+“福利國家”。但問題是,“福特主義”只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偶然產物,并不具有可復制性,隨著1974—1975年經濟衰退期的到來,“福特主義”的條件就消失了,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實施,更在主觀上將“福特主義”的條件破壞殆盡。于松指出,“福特主義”終結的原因在于泰勒制的“收益遞減效應”:“當人們能加快流水線的生產速度時,勞動生產率就能得到提高,但是當增長達到極限后,勞動生產率提高的幅度就將是零,……‘福特主義’的終結是因為勞動生產率的突然下降所導致的。之后出現的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是一種勞動生產率中速提高的資本主義。但是‘福特主義’所特有的其他一些‘設置’同時被徹底摧毀了。”(6)[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88—190頁。值得指出的是,對于新自由主義時代資本主義國家干預弱化的流行觀點也需要謹慎對待,“福利國家”的“淡出”很可能只是意味著資本主義國家功能及其作用機制的改變,而非資本主義國家功能的弱化。其實在跨國資本統治時代,國家與資本以更復雜的關系纏繞在一起,“如今的資本不是不需要國家,而是跟以前一樣需要國家——如果不是更加需要的話”(7)Chris Harman.Zombie Capitalism: Global Crisis and the Relevance of Marx, Chicago: Haymarket Books, 2010: p264.。曼德爾關于資本主義國家功能不斷強化的觀點,并非如關于新自由主義的膚淺判斷所認為的那樣成為過時。
埃內斯特·曼德爾的另一個主要理論是長波理論,它與晚期資本主義理論緊密聯系在一起,實際上是服務于他的晚期資本主義論的。長波理論,即認為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中存在50年左右長周期的理論,主要是由蘇聯經濟學家康德拉季耶夫創立的,并得到了包括約瑟夫·熊彼特、曼德爾等在內的經濟學家的關注和發展。于松則更多地繼承和發展了曼德爾的長波理論。曼德爾劃分了資本主義歷史上的四次經濟長波:第一次是1793—1847年,其中1793—1825年為擴張期,1826—1847年為收縮期;第二次是1848—1893年,其中1848—1873年為擴張期,1874—1893年為收縮期;第三次是1894—1939年,其中1894—1913年為擴張期,1914—1939年為收縮期;第四次是1940年以后,其中1940/1945(8)北美自1940年起,其他帝國主義國家自1945—1948年起。—1966年為擴張期,1967年起為收縮期。擴張期以利潤率上升為主要特征,收縮期以利潤率停滯或下降為主要特征。在《晚期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關于資本主義發展長波中當前階段的觀點》一文中,米歇爾·于松就此補充道,“二戰”后資本主義可分為兩個長波:從“二戰”后到20世紀70年代的危機,并在20世紀80年代達到新的轉折點;20世紀80年代直至今日為新自由主義的長波。如果說前一個長波是擴張性的長波,后一個長波則是收縮性的長波。這一判斷與新自由主義時代資本主義經濟的總體趨勢恰好是吻合的,盡管在每一個收縮性長波中都包含著若干的經濟短周期,因而也不排除利潤率的短暫增長。
米歇爾·于松認同曼德爾關于資本主義經濟“內生”原因(資本主義平均利潤率趨向下降的規律)導致收縮性長波、偶然的“外生”(外在于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原因導致擴張性長波的觀點,他說:“埃內斯特·曼德爾認為政治和社會關系是新長波的部分決定原因。對他來說,內生的經濟因素是擴張結束的決定性原因,而外生的政治因素是數十年蕭條后新擴張的原因。”(9)③ Michel Husson and Franciso Louca. Late Capitalism and Neo-Liberalism-A Perspective on the Current Phase of the Long Wave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ttp://hussonet.free.fr/loulou12.pdf.但于松對長波的考察并不僅著眼于利潤率,事實上在擴張性長波和收縮性長波中利潤率仍有復雜的變化,于松提出不僅從利潤率,而且從四種主要的維度來描述每個長波階段,這四種主要維度就是:積累制度、技術范式、社會管理和勞動的國際分工。他分析了技術創新、組織管理、社會變革等多因素在每個長波、特別是擴張性長波中的交織互動作用,指出:“長波的一個特別的、重復出現的特點是,在每一種情況下,盡管個人的創新是獨特的、非常不同的,一系列創新的出現為巨大的利潤提供了明確的潛能,這些利潤建立在比先前生產方式更優越的技術基礎之上。當然,小型的增量的改進一直在發生,但是核心的創新為生產率和利潤率提供了非常顯著的變化。然而,這些高利潤率的創新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一系列相關事物、過程和組織創新的部分。有時它是一個新過程,該過程激發了主要的超額利潤,有時它是一群新產品,有時它是組織變化,比如‘福特主義’的自動線或網絡,但在所有情況下不管在技術上還是經濟上都是非獨立的發展。大蕭條和‘二戰’后所激起的康德拉季耶夫長波是石油、自動化、機械化和大生產的產物,這是在激烈創新和主要社會變革的推進下產生的。社會管理的性質對現代資本主義發展模式來說是重要的。”(10)③ Michel Husson and Franciso Louca. Late Capitalism and Neo-Liberalism-A Perspective on the Current Phase of the Long Wave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ttp://hussonet.free.fr/loulou12.pdf.米歇爾·于松對長波的觀察、特別是對擴張性長波的發生機制,實際上比曼德爾更著眼于從資本主義制度內部加以解釋,因為曼德爾強調,資本主義的擴張性長波一定是“外因”導致的,因而是暫時的,故此他在考察擴張性長波時將資本主義制度“內部”的因素排除在外,連技術革命曼德爾都認為不是擴張性長波發生的原因,而僅僅是擴張性長波得以延續的原因。因此,曼德爾的長波理論遭到了其他經濟學家的一些批評,其中最常見的一種批評即是針對曼德爾關于長波兩個拐點的“非對稱說”,即擴張性長波完全由“外生”因素引起,收縮性長波則完全由“內生”因素引起。這種過于絕對的觀點也與實際情況有所不符。于松對于長波的上述論說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一點,他將技術創新、生產組織的變化、社會管理模式的調整、社會變革,乃至勞動的國際分工等因素皆納入擴張性長波的發生機制中,并強調它們的交互作用。這對于曼德爾著眼于用“外生”因素來解釋擴張性長波的單一視角無疑是一種發展,很大程度上扭轉了它的片面性。
對于長波理論的一個常見誤解是認為它把經濟發展的實際過程變成具有固定周期的“鐵律”,其實曼德爾本人明確反對將長波理解為某種“形而上學的附加物”,于松亦指出:“曼德爾的長波沒有假設每個長波應該持續25—30年。的確,過去的情況大體如此。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就是規則,簡單地說因為長波并非周期。”(11)② Michel Husson.The Economics of Ernest Mandel, Yesterday and Today, https://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6725, 2020-7-20.離開了具體分析,長波的“規律”將毫無意義。具體到今天,于松認為,技術創新確實促進了生產力的提高,技術創新也確實與擴張性長波之間有著有機聯系,但這并不意味著技術創新必然能開啟擴張性長波,“今天主要技術創新的引進使得生產率的提高成為可能。……與技術相關的革新無疑構成了一種新的‘技術—經濟范式’,但這不足以發生一種新的擴張性長波。這就是關于長期停滯的整個論辯,它始于下述觀察:所有領域的大量創新沒有產生生產收益。”(12)② Michel Husson.The Economics of Ernest Mandel, Yesterday and Today, https://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6725, 2020-7-20.技術創新和生產力提高卻不能轉化為生產收益,表明經濟增長的制度空間在新自由主義時代日益逼仄,使經濟增長的潛能在制度性困境中于無形中耗散,新自由主義本是前一階段“國家干預主義”失靈后的局部調整,卻并不能改變其基本矛盾。
事實上,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在新自由主義時代進一步激化,衍生出新的矛盾,并將資本主義制度下產生的困境和不公擴展到世界范圍。
米歇爾·于松認為,資本主義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私有制上的一種社會關系,這種社會關系傾向于把一切事物商品化,雖然資本主義在其發展中也曾有社會化的過程,而社會化過程是社會進步的基礎,然而“資本主義向新自由主義的轉向等于是向一切重新商業化的轉向”,“水、知識、人類基因組、自然資源、公共服務、環境、養老、醫療、學校和人的勞動本身等”(13)④⑤ [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9、110、75頁。無一能夠幸免。知識也被商品化了,例如“知識產權”這一概念所表明的,它本質上是要把知識私有化,“要用法律手段(專利、版權、許可證和合同等)或壟斷手段來限制他人對這些知識進行復制、模仿、改造和學習”(14)④⑤ [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9、110、75頁。,因而實際上妨害了知識的自由傳播。由于資本主義以利潤為原則,所以不能真正滿足人類的需求,它當然致力于創造需求并常常取得成功,但它實際更多地是制造偽需求,而對人類的真正需求視而不見。于松指出,這種方法目前已不能取得成功,因為消費的結構與積累的傾向之間已經出現了較大的脫節,“資本主義之所以會陷入目前的衰退困境,其原因是社會需求的轉變與資本主義對這些需求的鑒別和滿足方式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資本主義再生產如今需要通過社會的普遍退化才能實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它的進步力量已經徹底耗盡”(15)④⑤ [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9、110、75頁。。在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由于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也會發生供給結構與需求結構不相適應的問題,但由于我國的市場經濟建立在社會主義制度基礎上,我國的宏觀調控如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能有效地對之不斷調整。“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重點是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用改革的辦法推進結構調整,減少無效和低端供給,擴大有效和中高端供給,增強供給結構對需求變化的適應性和靈活性,提高全要素生產率。”(1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252頁。但新自由主義主導下的資本主義卻無力進行這種調整,而由于資本主義以利潤率為其生命線,“綠色資本主義”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降低能源消耗的邏輯要求消費品制造得“經久耐用”,要求資本流動的速度放緩,而這些都與資本主義的發展要求相悖。因而資本主義下環境稅的開征即便能在一定范圍內限制能源消耗,也無法改變資本主義經濟的上述運行規則。何況環境保護作為一個全球問題,環境稅要起作用,就必須有一個國際性的機構來要求在各國同等地實施——而事實上并無這樣的機構,否則就會出現把污染企業轉移至沒有嚴格實施環境稅的發展中國家,從而實際上并未限制能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只是使發展中國家加倍承擔發達國家的發展代價。
從發展結果上看,當代資本主義仍是一個極度不平等的世界,兩極分化仍在擴大。米歇爾·于松提出三種基尼系數:一是衡量國家間(人均)不平等的基尼系數,即國與國之間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的比較,是為基尼系數Ⅰ;二是衡量國家間(總量)不平衡的基尼系數,即國與國之間國內生產總值的比較,是為基尼系數Ⅱ;三是衡量全球范圍內人與人之間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是為基尼系數Ⅲ。于松引用布蘭克·米蘭諾維奇的研究結論表明,只有基尼系數Ⅱ從1980年開始下降,這首先是由于中國等新興大國綜合國力的上升,但真正衡量個人與個人之間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Ⅰ和基尼系數Ⅲ都在上升,這表明世界范圍內的不平等是在加劇。米歇爾·于松贊許中國的扶貧事業為世界減貧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是他也指出:“這一現象呈現出了極為不平衡的勢頭;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形勢幾乎沒有任何改觀,而那些最不發達國家(占全球總人口的12%)也是成效甚微”,“在全球68億總人口中,有將近10億人處于營養不良的狀態”(17)②④ [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58—59、208、219—220頁。,且最近的糧食危機還使這一數字上升。總之,資本主義的全球系統在“北方”已經耗盡了促進社會進步的潛力,而“南方”或者仍然承受著貧困,或者以不平等、粗暴的發展模式實現了發展。
金融業是走向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分量越來越重本身就說明了現實中的資本主義存在著慢性機能障礙”(18)②④ [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58—59、208、219—220頁。。實際上,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如今受到“長期經濟停滯”的威脅,生產力在下降,但它之所以能維持利潤率,只有靠工資的普遍下降,而工資的下降又是全球化、金融化、技術發明、債務等多種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但金融不會創造價值,新價值是由勞動創造的,它被分為工資、利潤、紅利、稅收等,這些額度不會超過生產出來的總價值。金融證券是這些生產出來的實際財富的“提款權”,是未來分配剩余價值的權利,如果“提款權”的價值超過了現有的財富并力圖兌現時它們就會貶值,危機便發生了。其實金融也并非新鮮事物,馬克思、恩格斯對“虛擬資本”早有論述,恩格斯在1890年致康·施密特的信中就寫道:“金融貿易同商品貿易一分離,它就有了——在生產和商品貿易所決定的一定條件下和在這一范圍內——它自己的發展,它自己的本性所決定的特殊規律和獨特階段。此外,金融貿易在這種進一步的發展中擴大到證券貿易,這些證券不僅是國家證券,而且也包括工業和運輸業的股票,因而總的說來支配著金融貿易的生產,有一部分就為金融貿易所直接支配,這樣金融貿易對于生產的反作用就變得更為厲害而復雜了。金融家是鐵路、礦山、鋼鐵廠等的占有者。這些生產資料獲得了雙重的性質:它們的經營時而應當適合于直接生產的利益,時而應當適合于股東(就他們同時是金融家而言)的需要。”(1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00頁。因而,金融化表面上緩解了資本主義的經濟矛盾,實際上發展了資本主義的經濟矛盾,它制造泡沫和假象,使經濟矛盾復雜化。米歇爾·于松指出,這是2007—2008年次貸危機的原因,它不是簡單的金融危機,而是新自由主義的系統性危機。此外,于松指出,當前資本主義經濟還面臨著“分配困境:是恢復贏利能力還是就業”“全球化困境:是消化不平衡還是全球經濟增長”“財政困境:消化赤字還是社會福利開支”“歐盟困境:是人人為己還是相互協調”④等四大矛盾。
米歇爾·于松認為,這個時代既是資本主義經濟陷于衰竭的時代,同時也是資本主義在國際層面發生轉型和重組的時代,必須在一種新的世界圖景中理解危機中的當代資本主義。
隨著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國家與資本的關系更為復雜,一方面,“國家的任務——特別是在歐洲,不再像以前那樣熱心地捍衛其‘民族冠軍’,而是竭其所能地吸引外資到其國內”(20)②③④⑥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另一方面,跨國資本既以其民族國家為后盾,又在一定程度上凌駕于國家之上。這導致了兩種矛盾性的結果:其一,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決策旨在推翻一切阻礙資本在世界范圍自由流動的障礙。這些政治決策通過國際制度和協議被貫徹,而且常常以結構性調整計劃的形式被強加給獨立的國家”(21)②③④⑥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但是今天既不存在‘超帝國主義’也不存在‘世界政府’。相反,當代資本主義逃避任何真正的規制,以無序方式運行,游移在一種惡化的競爭與對一種普遍的運行機制的需求之間。與某些單方面的論調相反,民族國家的優先權并未被取消”(22)②③④⑥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其突出的表現是各國對原材料和生存資源的掠奪。其二,正如于松在2008年的一篇文章《經濟危機與全球紊亂》中指出的:“今天經濟力量關系沿著兩種核心被建立:一個是建立在民族國家對立基礎上的古典‘垂直’核心,一個是根據資本競爭建立的‘水平’核心。”(23)②③④⑥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換言之,資本主義世界形成了兩種統治秩序,一種以傳統的民族國家為單位,一種以大型跨國資本為單位,“跨國資本形成了獨立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力量,在帝國主義內部的等級制度之外形成了跨國大資本的等級秩序,從而形成兩種資本專制,也帶來了全球性的治理危機”(24)呂佳翼:《新自由主義主導下的新帝國主義跨國統治及其全面危機——評“第四國際”對全球資本主義的最新診斷》,《科學·經濟·社會》2019年第3期。。“第三世界”國家往往要受到這兩種統治秩序的同時宰治。
于松把世界上所有國家分為三大類:發達國家、新興國家和其他國家。發達國家和新興國家之間的二元敘事,成為其分析的基本框架。他認為,20世紀80年代進入新自由主義之后,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貢獻是由以中國為首的新興國家作出的,美國和歐洲的生產率停滯甚至下降,他稱之為全球化的“回力鏢效應”。他多次肯定中國的經濟奇跡,甚至認為:“如果我們撇開中國,我們甚至能談論興起的終結。”(25)②③④⑥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于松把近些年的世界格局概括為“中美軸心”,認為前些年中國和美國經濟之間存在互補性,“中國通過向美國出口來積累美元,爾后用這些美元購買美國的國債,從而(客觀上)為美國的貿易赤字提供支撐”(26)[法]米歇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56頁。,這一模式支撐了兩個國家的經濟增長,但是美國過度的貿易赤字和制造業的空心化使這一模式不可持久,中美之間的貿易摩擦更在這一模式上撕開了裂口。于松認為,盡管唐納德·特朗普決定終止“中美軸心”,但他也無法阻礙中國走上一條新路,“這條新路建立在三個原則之上:第一是把其經濟再次聚焦于國內市場,它非常緩慢地做著這一點;第二,中國政府強調提升其生產的目標,以及‘中國制造2025’的雄偉計劃;最后,中國正在發展被冠以‘一帶一路’的工程(27)米歇爾·于松原文中使用了“project”一詞,翻譯成中文為“工程”“方案”“計劃”等,但都有欠準確,反映了其理解上的不夠準確之處,準確的表述應為“倡議”,譯成英文為“initiative”。。”而特朗普的保護主義措施誤解了美國經濟的運行方式,“唐納德·特朗普在減稅之外,實行擴張主義的政策,而這只會增加逆差”(28)③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只有中國對重建部分世界經濟有一個合乎邏輯的綱領,但這對于整個世界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米歇爾·于松指出,當今西方盛行的“民粹主義”是財政危機的真正遺產。例如,研究和調查表明,人們對移民的拒絕心理主要是基于經濟根源而非文化根源,即害怕因此加劇失業。但極右政黨卻把經濟因素偷換成“文化因素”,認為仇外心理是人們拒絕移民的主因。極右翼勢力的興起又導致法西斯主義沉渣泛起,它與20世紀30年代的法西斯主義固然不同,但也有微妙的聯系,意大利歷史學家恩佐·特拉韋索稱之為“后法西斯主義”,指出:“后法西斯主義是一種全球現象,沒有單一的,甚至沒有同質的特征。它是民族主義、仇外心理、種族主義、魅力型領導和反動的‘身份政治’以及倒退的反全球化政治的混合雞尾酒,可以采取不同的形式。”(29)[意]恩佐·特拉韋索:《歐洲的新右翼為何既像法西斯,又不是法西斯?》,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25516632002098789&wfr=spider&for=pc,2019-2-15。
米歇爾·于松指出,在金融危機十年以后,“全球經濟的圖景是黯淡的:歐盟在英國脫歐和極右翼勢力崛起之間被撕裂;歐元區分裂;許多所謂新興國家受不規則的資本流動的支配;債務特別是私人債務并未停止積累;財富創造者所得到的份額幾乎到處都在減少,不平等在擴大;福利國家在稅收競爭中被破壞”(30)③ Michel Husson.Economic Crisis and Global Disorder, 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5844,2018-12-23.,統治世界的寡頭沒有接受一致的基本規則,世界經濟的一切組織原則正在逐漸瓦解,全球化失去了領航員,而這一切根源于資本主義的內在邏輯。
在米歇爾·于松看來,在資本主義框架內的改革無助于解決上述問題,而只有依靠一種巨大的外部壓力徹底消解資本邏輯,也就是說出路在于社會主義。當然于松對社會主義的設想是有限的,但以下幾點獨到之處是值得注意的:
雖然資本主義社會也自稱“民主社會”,但其民主是被切割的、有限制的民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人民只有投票的權利而沒有廣泛參與的權利,人民只有在投票時被喚醒、投票后就進入休眠期,這樣的民主是形式主義的。”(31)習近平:《在慶祝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成立6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年9月22日。在資本主義的現實運行中,實際是社會屈從于市場,民主屈從于利潤。在企業內部,普通員工乃至“民主代表”更無決策權,而是由私營企業主取代了集體決策。而另一種邏輯——社會主義民主則應當在全社會的生產上有“參與式預算”,真正使全社會的供給結構滿足需求結構,并最大限度地將福利惠及最大多數的人。“社會主義社會所呈現出來的是這樣一種數學形態,即按照由社會所直接決定的、能體現其偏好的比例,對可使用的資源進行調配,從而生產出最多的產品。‘贏利能力’雖然沒有消失,但它已退至次要的地位”(32)[法]米歇爾·于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1頁。。所以,于松認為,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對立,與其說是市場與計劃之間的對立,不如說是私人占有制與社會民主之間的對立。于松此說破除了將市場與計劃和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劃等號的迷思,與鄧小平的社會主義本質理論有異曲同工之妙。因而,社會主義是有計劃的,但必須是民主的計劃,而非官僚主義的計劃;社會主義也是有市場的,但必須是受到限制的市場。資本主義雖然在企業內部有計劃,但在整個市場上卻陷入“無政府主義”。資本主義在民主和計劃上都是有局限的,社會主義則要使兩者互為依托。
值得注意的是,與一些激進的左翼思想家不同,于松并不主張取消市場,而是主張對它加以限制、規范,使之社會主義化。具體來說,消費品市場應當保留,并保留價格調節的手段。但是投資行為由于會對經濟發展方向產生影響,因而必須集體決策。“其原則是將一些公民聚集在一起——他們并不一定是專家,但是一些專家會將相關領域的知識傳授給他們。經過初步交換意見后,公民小組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重新召回相關的專家或決策者,與他們進行磋商,并最終提出建議。”(33)② [法]米歇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1、125頁。這也是某種“參與式民主”的寫照。
米歇爾·于松主張建立一種新的經濟核算方式以衡量社會的進步和發展,摒棄國內生產總值這一完全基于商品化邏輯的“胡亂計算”,他甚至質疑“綠色國內生產總值”也是試圖為能源排污等原本無價的東西定價。他肯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人類發展指數”(HDI)對國內生產總值所作的調整,但認為“我們必須更進一步,用一種更高級的理性來規范經濟核算”(34)② [法]米歇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91、125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平等。于松認為,資本主義社會中各種社會機能障礙如社會關系惡化、身心健康、暴力和違法犯罪等問題都可以用不平等來解釋。平等是社會福利和真正自由的絕對條件,沒有平等就沒有社會主義,沒有社會進步。但正如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所說,“這個平等的權利”不應當“被限制在一個資產階級的框框里”(3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4頁。,不是形式平等而是實質平等,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化、去商品化進程有助于實現這一點,因而應當使大量不應屬于市場范疇的“物品”退出,變成公共物品,而自由主義與此背道而馳。
在新自由主義面臨重重問題且在垂死掙扎的今天,米歇爾·于松的資本主義經濟批判理論不僅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而且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第一,通過發展埃內斯特·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理論和資本主義經濟長波理論,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埃內斯特·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理論在西方左翼學界享有盛名,像詹姆遜(《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一書作者)那樣直接受其影響的有之,指出曼德爾理論不足的也有之,但很少有效發展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和經濟長波理論的。米歇爾·于松則不僅在內涵上發展了曼德爾的晚期資本主義和長波理論,指出“福特主義”+“福利國家”這一“黃金三十年”的運行機制及其末路,并在曼德爾所使用的利潤率指標基礎上,從技術創新、組織管理、社會變革等多種因素及其相互作用分析每一個長波,而且在時間上發展了曼德爾的長波理論,指出了在曼德爾分析視野所及的20世紀70年代之后的長波變化,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開啟的新自由主義長波。于松還從長波理論的視角說明了新自由主義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自我調節,也將因此受制于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基本矛盾。于松的這一分析不僅是對曼德爾晚期資本主義和長波理論的發展,也是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發展。
第二,揭示了當代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實質與危機及其在國際層面的表現,高度肯定了中國對世界經濟的重要貢獻。米歇爾·于松從一切商品化、極度不平等、金融化危機、國際新格局等角度,批判地分析了新自由主義主導下當代資本主義的實質與危機,從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基本矛盾出發揭示了當代資本主義金融危機以及全面危機的根源,并且指出不能因此而指望資本主義社會的自動垮臺,而要靠外部的巨大壓力使其轉變。這在基本原理、分析方法和主要結論上都是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在當代的出色運用和發展。它指明了新自由主義的危機本質上是資本主義基本制度的危機,因而沒有逾越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揭示。其中特別具有創新意義的是他在國際層面上對當代資本主義的分析。于松以發達國家和新興國家的二元互動格局分析了20世紀80年代后新自由主義經濟維持增長的原因及其潛藏的問題,并肯定了中國在其中的重要貢獻。于松認為,新自由主義主導下世界經濟增長的“秘密”在于中國等新興國家的經濟貢獻——包括美中兩國之間一度存在的經濟互補模式,但是新自由主義的固有局限和特朗普政府的錯誤決策使這一模式無以為繼,而中國模式對于世界經濟的重建具有重要的示范意義,當然這種重建只有在打破新自由主義對世界經濟的主導權的基礎上才有可能。
米歇爾·于松的這些分析對理解當前世界經濟局勢,包括中美貿易摩擦問題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其所揭示的中國經濟發展的三項重要舉措——重新聚焦于國內市場、“中國制造2025”計劃、“一帶一路”倡議——也可謂慧眼獨具。我們必須在應對當今世界變局中反擊新自由主義的侵襲,進一步堅定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在為世界經濟作出示范、彰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優越性的同時,進一步提升中國在重建世界政治、經濟秩序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第三,米歇爾·于松在討論他所理解的資本主義替代之路時所提出的如何發展社會主義民主的計劃、進一步使市場社會主義化、建立以平等為核心的新的經濟核算方式等重大問題,雖然對建設一個新社會而言還不夠全面、不夠具體,但也是對社會主義在當代實現形態的有價值的探索.其中,以平等為核心的經濟核算方式取代以GDP為核心的經濟核算方式對我國來說也還是具有啟示性的,值得在實踐中進一步探索。
然而,米歇爾·于松的理論中也并非沒有瑕疵。米歇爾·于松對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轉變的動力機制沒有涉及——如果說于松認為危機并不能使資本主義自動轉變,而必須靠“外部的巨大壓力”,那么這種壓力來自何處?此外,米歇爾·于松雖然高度肯定了中國對世界經濟的貢獻,但他對有些問題的理解和表述并不準確,除了上文提到的“一帶一路”相關問題之外,他在《資本主義十講》一書的中文版序言中,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解為“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組合”(36)[法]米歇爾:《資本主義十講》,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中文版序言第4頁。,顯然是有欠準確的表述,也反映了于松對社會主義的理解存在局限之處。因此,對于松關于社會主義的思想我們必須批判地汲取和借鑒。在現實中,如果我們在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基礎上,使實質平等、規范市場、限制商品化、擴大公共服務等社會主義理念在實踐中更為發展,并在國際上產生更強的示范效應,那么這種誤解也就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