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彬
(中共山東省委黨校[山東行政學院]哲學教研部,山東 濟南 250021)
在恩格斯的所有著作之中,寫作《自然辯證法》所花費的時間之長、付出的心血之大,是其他作品難以比擬的。《自然辯證法》是馬克思恩格斯所有著作中為數不多的非論戰性的長篇著作之一,也是馬克思恩格斯專門論證辯證法問題的唯一著作,是馬克思主義哲學辯證唯物主義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哲學經典之作。形而上學思維與辯證思維、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這三對關系問題是辯證唯物主義哲學原理中的基本問題,也是正確理解和準確把握唯物辯證法精神實質的關鍵。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通過總結近代自然科學史,揭示人類科學認知的思維方式,厘清了關于形而上學思維與辯證思維、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之間的三對關系,從而系統深刻地闡釋了唯物辯證法。
形而上學通常有兩種含義:一種廣義的理解,指的是所有研究超驗東西的哲學;另一種狹義的理解,特別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視野中,主要是指與辯證法相對立的世界觀方法論。我們這里所說的形而上學,主要是從思維方式角度而言的。形而上學思維體現的是把整體還原成部分、把復雜運動分割成若干靜止片段、把復雜聯系簡化忽略處理的這樣一種孤立、靜止、片面認識事物的思維方法。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對思維方式的揭示,是通過總結梳理自然科學史實現的。恩格斯認為,19世紀中葉以前的科學發展大致經過了三個階段:古代時期,即15世紀下半葉之前,在漫長的傳統社會里,人們認識自然界的思維方式主要是直覺、思辨和猜測。面對世界的本源、宇宙的模型、運動的本質、物質的結構等很多有待揭示的自然奧秘,古希臘智者嘗試運用一種解釋以滿足好奇心,而這種解釋往往是通過直覺、思辨和猜測實現的。因此,恩格斯稱此時的自然研究為“天才的直覺”,即直覺的自然科學。近代早期,自然研究發生了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一場偉大革命,開始注重經驗實證,而且這種經驗實證是從局部細節開始的。正像恩格斯所說:“在自然科學的這一剛剛開始的最初時期,主要工作是掌握現有的材料,在大多數領域中必須完全從頭做起。”(1)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1、42、45、84頁。這個時期自然研究的典型思維特點,就是把復雜事物還原、把復雜聯系簡化、把復雜運動分割,從部分、片段、細節出發去認識事物,從而積累了龐大數量的經驗實證的知識材料,形成了許多過去從來沒有過的重大科學認識。恩格斯把這個階段的自然研究稱之為“搜集材料的階段”,即經驗的自然科學。近代中后期,即18世紀中葉以后,恩格斯發現,自然研究“迫切需要在各個知識領域之間確立正確的關系。于是,自然科學便進入理論領域,而在這里經驗的方法不中用了,在這里只有理論思維才管用”(2)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1、42、45、84頁。。這時一系列重大科學發現,特別是19世紀細胞、能量守恒定律和達爾文進化論三大科學發現,清晰地表明聯系的、發展的思維認識方式是更高級的理論思維形式,這也是歷史的產物。此時的自然研究也就進入了“理論的自然科學”。
通過恩格斯關于自然科學史的梳理論證過程,我們可以清晰發現,從“經驗的自然科學”進入到“理論的自然學科”,從思維方式上看,就是從形而上學思維主導階段進入到辯證思維主導階段。由此視角來考察形而上學思維與辯證思維的關系,就容易看出辯證思維與形而上學思維雖然在思維特點上呈現出一定的相對性,即辯證思維體現的是“聯系”“運動”和“發展”,而形而上學思維體現的是“孤立”“靜止”和“片面”,但是,辯證思維并不是對形而上學思維的簡單否定,而是揚棄和超越。辯證思維內在地繼承了形而上學思維的合理性成分。
首先,恩格斯客觀評價并明確承認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歷史合理性。其一,這種歷史合理性體現在自然科學發展的歷史上。恩格斯列舉了近代早期數學、天文學、力學、光學、化學、生物學上的一系列科學發現,都無可爭辯地證明形而上學思維當時的重大歷史貢獻。如果沒有這種所謂“孤立”“靜止”和“片面”的經驗還原的思維方法,人類就只能停留在思辨、猜測地整體把握事物的黑夜里,就不可能對事物細節有更準確、更可靠的把握,甚至就不可能有近代科學的誕生。其二,這種歷史合理性還體現在人類認識發展的歷史上。人的認識具有歷史性,人不可能一下子窮盡對某種事物的所有認識。特別是面對復雜事物,人的認識往往是先從整體輪廓性、概貌性的認識開始,然后由此進入解構、還原階段,開始部分細節的點滴把握,在此基礎上再進入綜合階段,整體分析、關聯對照,得出更多規律性的深刻認識。因此,只要人的認識具有解構、還原的必經階段,帶有“孤立”“靜止”“片面”特點的形而上學思維形式就還有用武之地,就不可能被徹底取代而消失殆盡。必須承認形而上學特征的思維方式仍有適用空間和領地,通常來看,片面深刻往往是全面深刻的前提,正如恩格斯所說:“形而上學同希臘人相比在細節上是正確的”(3)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1、42、45、84頁。,“形而上學的方法在當時是有重大的歷史根據的”,“對于日常應用,對于科學上的細小研究,形而上學的范疇仍然是有效的”(4)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11、42、45、84頁。。
同時,恩格斯也指明了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局限性和重大缺陷。他說:“形而上學的考察方式,雖然在相當廣泛的、各依對象性質而大小不同的領域中是合理的,甚至必要的,可是它每一次遲早都要達到一個界限,一超過這個界限,它就會變成片面的、狹隘的、抽象的,并且陷入無法解決的矛盾。”(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96頁。恩格斯列舉大量科學史的案例,論證形而上學思維束縛下科學家的巨大困惑,揭示由此陷入“神學的懷抱”或“唯心主義的歧途”的思維根源。牛頓的“第一推動”迷思、培根的“長生不老丹方迷戀”以及華萊士、克魯克斯、策爾納等人的“神靈世界”等鮮活事例,在恩格斯看來,這些都是經驗主義者蔑視辯證法受到懲罰的典型體現。他驚呼:“連某些最清醒的經驗主義者也陷入最荒唐的迷信中,陷入現代唯靈論中去了。”(6)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很顯然,僅僅從部分出發、靜態地觀察分析和理解思考事物,不可能把認識推向更高階段和更深層次。深陷形而上學思維方式而不能自拔的人,在認識的“天花板”出現的時候,面對不能解釋的現象和道理,他只能尋求“神秘主義”的支持。
毫無疑問,辯證思維的出場是基于克服形而上學思維的重大局限,而不是基于推翻一個絕對錯誤的思維方式。恩格斯指出:“辯證法恰好是最重要的思維形式,因為只有辯證法才為自然界中出現的發展過程,為各種普遍的聯系,為一個研究領域向另一個研究領域過渡提供類比,從而提供說明方法。”(7)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由此可見,恩格斯并不是把形而上學思維方式與辯證法的思維方式簡單看成是相互對立、相互否定的關系,他明確承認二者之間具有歷史繼承性和歷史遞進性。
長期以來,在很多人的意識中,強調形而上學是與辯證法相對的哲學術語,認為形而上學思維就是錯誤和荒謬的代名詞,辯證思維與它勢不兩立,形如水火冰炭。這種理解本身就體現了一種“非辯證”的思維方式,是典型的形而上學思維方式的體現,而且更重要的是,這種理解忽視了辯證思維對形而上學思維的揚棄和超越,忽視了二者之間的歷史繼承性和遞進性,很容易將辯證思維置于古代的“樸素”狀態。這樣面對復雜事物,就會缺乏結構化、簡單化思維,缺乏細節還原、部分還原的認識基礎,凡事僅僅一味地強調整體綜合、全面聯系、動態變化,從而無法進入到對事物細節進行準確把握的階段,由此也就會停留在事物認識的初級階段,從而造成認識上的停滯。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首次提出了辯證邏輯的概念。他認為形式邏輯是以固定范疇建立起來的邏輯學說,這種邏輯學說把理由和判斷、原因和結果、同一和差異、現象和本質都看作是固定對立的;而辯證邏輯則是以流動范疇建立起來的邏輯學說,這種邏輯承認“一極已經作為核內的東西存在于另一極之中,到達一定點一極就轉化為另一極,整個邏輯都只是從這些前進著的對立中展開的”(8)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恩格斯還強調:“辯證邏輯和舊的純粹的形式邏輯相反,不像后者那樣只滿足于把思維運動的各種形式,即各種不同的判斷形式和推理形式列舉出來并且毫無聯系地并列起來。相反,辯證邏輯由此及彼地推導出這些形式,不是把它們并列起來,而是使它們互相從屬,從低級形式發展出高級形式。”(9)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
在恩格斯看來,由于形而上學思維與辯證思維在思維特征上的巨大差異,必然會導致其思維邏輯規則上存在本質區別。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所遵循的重要規則顯然是形式邏輯,其最大特點就是承認非此即彼,即如恩格斯所說:“舊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同一律是舊世界觀的基本定律:a=a,每一事物都與自身同一。”(10)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辯證思維所遵循的邏輯規則有所不同,即“辯證的思維方法同樣不承認什么僵硬和固定的界線,不承認什么普遍絕對有效的‘非此即彼’,它使固定的形而上學的差異互相轉移,除了‘非此即彼!’,又在恰當的地方承認‘亦此亦彼’,并使對立的各方相互聯系起來”(11)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9、42、61、103、91、84頁。。
形而上學的思維方法為什么承認非此即彼的形式邏輯普遍絕對有效?原因就在于,形而上學思維從屬于固定的范疇。這種思維方式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靜態地把握事物,不承認事物會發生變化,尤其不承認事物會發生質變。既然事物在質上沒有變化,那么一件事物當然不能既是自身又是他物,每個事物只能與自身同一。在恩格斯看來,這就是形而上學思維“抽象的同一性”。辯證的思維方式之所以“在恰當的地方”承認亦此亦彼的辯證邏輯,原因就在于辯證思維從屬于流動的范疇。辯證思維動態地把握事物發展變化,不僅承認事物的量變,而且承認事物的質變。既然事物能在質上發生變化,那么事物自身就可以產生此彼轉化,亦此亦彼的辯證邏輯自然也是成立的。
恩格斯在這里非常嚴謹地強調了辯證思維是“在恰當的地方”承認亦此亦彼。恩格斯之所以特別強調“恰當的地方”,顯然是為了說明辯證思維承認亦此亦彼的條件性,突出強調亦此亦彼的靈活性不是無條件、無原則的。亦此亦彼在這里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是要承認事物的發展變化,尤其要承認事物本身天然地包含著對立面的因素,也有向其對立面發展轉化的可能性,換言之,要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理解中也包含著對它否定的理解;二是要明確亦此亦彼是在流動范疇中實現的,即在動態發展地認識事物過程中,在不同時間點上面對事物作出的不同質的判斷,而絕不是在靜態的時間點上對同一事物作出的模棱兩可的兩種對立判斷。正像恩格斯所說:“辯證法被看做關于一切運動的最普遍的規律的科學。這就是說,辯證法的規律無論對自然界中和人類歷史中的運動,還是對思維的運動,都必定是同樣適用的。”(1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39頁。恩格斯之所以強調運動,實際上就是強調辯證邏輯必須是在動態發展地把握事物過程中才能使用的邏輯。辯證邏輯承認的此彼轉換也是在事物的運動發展變化中才能實現的。
恩格斯認為,形式邏輯抽象的同一性是從形而上學的思維形式和方法中概括出來的,它本來的目的在于保證人們思維的確定性和非矛盾性,它也是人們認識事物過程中最常見、最普通的一種認識邏輯。一方面,恩格斯認為這種認識邏輯“像形而上學的一切范疇一樣,足以滿足日常應用,在這種場合涉及的只是狹小的環境或很短的時間”(13)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91頁。;另一方面,恩格斯也強調“抽象的同一性也是完全不夠用的”,“總的說來在實踐中現在已經排除這種抽象的同一性”(14)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91頁。。因此,也就需要承認辯證邏輯,即承認具體的同一性,體現思維的變化性和矛盾性,從而為認識事物的矛盾運動本質及其發展規律提供必要的思維邏輯條件。由此也可以看出,恩格斯對舊的形而上學的形式邏輯批判,并非是對形式邏輯的徹底否定,他承認形式邏輯在人們日常認識中的基本價值。恩格斯曾指出:“甚至形式邏輯也首先是探尋新結果的方法,由已知進到未知的方法;辯證法也是這樣,不過它高超得多;而且,因為辯證法突破了形式邏輯的狹隘界限;所以它包含著更廣泛的世界觀的萌芽。”(1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13、360頁。
恩格斯形象地把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之間的關系,類比作“初等數學”即常數的數學與“高等數學”即變數的數學之間的關系。鑒于“初等”和“高等”的詞匯使用,也有人把恩格斯對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之間的關系歸結為低級與高級的關系。實際上這里的初等或低級絲毫沒有貶低之意,更沒有否定之說。正像初等數學絲毫不比高等數學低級一樣,形式邏輯也不是低于辯證邏輯一等的邏輯形式。它們之間的低級與高級關系僅是呈現于不同認識范疇而已。在現實認識實踐中,我們既需要形式邏輯的無矛盾性來保障我們認識的確定性,也需要辯證邏輯的矛盾性來保障我們認識的完整性。
但是一段時間以來,有些人不能正確把握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之間的關系及其適用范疇,導致了對辯證邏輯的詆毀和濫用誤用。一些人認為,邏輯本來就應該建立在概念確定性基礎上,概念混亂必然導致思維混亂,因此他們對辯證邏輯亦此亦彼的矛盾性概念完全不能接受,認為這必定會帶來認識上的混亂。他們甚至認為辯證邏輯就是混亂邏輯,是錯誤的理論工具,是糊涂人進行概念偷換和狡辯的工具。為什么會有這種武斷的錯誤認識呢?一方面,用恩格斯的話說,這顯然是“缺乏邏輯修養和辯證法修養”。他們沒有用流動范疇認識事物的思維習慣,長期囿于固定的范疇看問題,僅僅強調思維的形式而不關注思維的內容。他們片面強調概念的確定性,而不關心概念的以客觀存在為基礎的現實生成性和靈活性。由此,他們就堅定地相信一句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除此之外,都是鬼話。”(16)《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13、360頁。另一方面,現實認識實踐中,確有一些人把辯證邏輯當成了偷換概念和詭辯的工具,把辯證法當成了詭辯論和變戲法,隨心所欲地、無條件地使用亦此亦彼邏輯,造成了辯證邏輯嚴重的誤用濫用。這些人顯然也是對辯證邏輯的無知。他們主觀地運用概念的靈活性,無視辯證邏輯的適用范疇和領域,簡單地把事物一分為二,對其性質的判斷隨意地游移于事物對立面的兩端。這實際上是以辯證之名行詭辯之實。
只有深刻理解恩格斯關于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關系的厘定,才能正確運用形式邏輯和辯證邏輯從而真正掌握辯證唯物主義科學世界觀方法論。在認識過程中,只有對兩種邏輯分別從固定靜態范疇和流動動態范疇加以理解和運用,才能形成對客觀事物的完整性認識。靜態范疇的認識必須向動態范疇的認識發展,而動態范疇的認識又必須通過靜態范疇的認識來表現。動態認識的實質就是把思維中靜態認識的相異性關聯起來,融合成一個新認識。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是不同思維范疇的關系。形式邏輯并不因為隸屬于形而上學的靜態范疇而一定是錯誤的。當有人把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的關系理解為正確與錯誤的簡單關系時,當有人把亦此亦彼的辯證邏輯理解為此彼隨意轉換的詭辯時,他們其實已經與恩格斯的唯物辯證法思想相去甚遠了。
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的關系是一個看似簡單明了、實則復雜宏大的命題,需要從思維和存在的關系這個哲學基本問題上來理解。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的創作,在一定意義上說,正是來討論這個問題的。恩格斯之所以創作《自然辯證法》,一方面是因為深受西方自然哲學研究傳統的影響,在批判舊的自然哲學基礎上,借鑒其合理成分論證其思想觀點;另一方面從理論創作邏輯看,恩格斯試圖通過創作《自然辯證法》來揭示唯物辯證法的客觀真理性。通過考察自然界運動變化發展規律揭示其辯證本性,從而說明頭腦中的辯證法即主觀辯證法不過是客觀自然界辯證運動的自覺反映罷了。
19世紀70年代之前,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創作主要集中在關于人類社會歷史領域的研究闡發上,像《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資本論》等著作,闡發的核心思想就是唯物史觀,揭示的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規律。如果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創作僅停留在用辯證思維方式對唯物史觀的揭示上,顯然是不夠完整的,因為必須首先證明辯證思維客觀真理性,才能使得揭示唯物史觀的論證邏輯是完整的。但如何論證辯證思維的客觀真理性呢?僅在人類社會歷史領域闡明辯證法的客觀真理性是比較困難的,因為人類社會歷史領域主觀變量和主觀因素較多,社會歷史領域的對立統一、矛盾運動又是抽象的,不容易實證,而更為客觀的自然領域的運動變化發展是具體的,很容易被感知、被經驗,也是比較容易被實證的。由此,恩格斯通過總結自然界的運動變化發展規律,創新性地揭示了唯物辯證法的客觀真理性。正像恩格斯在書中所言:“我們在這里不打算寫辯證法的手冊,而只想說明辯證法的規律是自然界的實在的發展規律。”(17)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6頁。
恩格斯關于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關系的界定,首先可以從對黑格爾辯證法錯誤的澄清上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在《自然辯證法》中,恩格斯明確說道:“凡是稍微懂得一點黑格爾的人都知道,黑格爾在幾百處地方都善于從自然界和歷史中舉出最令人信服的例證來證明辯證法規律。”(18)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6頁。但是,黑格爾從自然界中舉出的令人信服的例證證明的辯證法規律,是先于自然界和人而存在的“絕對精神”和“絕對理念”,是唯心辯證法。而在恩格斯看來,這個規律應該是來自于自然界,而不是注入自然界的,是自然界的客觀規律反映于人的頭腦之中的。
恩格斯強調頭腦中的辯證法只是現實世界各種運動形式的反映,這種辯證法的理論旨趣同馬克思是完全一致的。馬克思恩格斯都認為,黑格爾辯證法不是客觀現實世界本身所固有的辯證法,而是絕對理念或絕對精神的辯證法,黑格爾辯證法是顛倒的、頭足倒置的辯證法,必須要對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證法進行拯救。馬克思明確指出:“觀念的東西不外是移入人的頭腦并在人的頭腦中改造過的物質的東西而已”(1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頁。,觀念中的辯證法即主觀辯證法當然也不會例外,必定是現實客觀世界中矛盾運動的自覺反映。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強調:“辯證法在黑格爾手中神秘化了,在他那里,辯證法是倒立著的。必須把它倒過來,以便發現神秘外殼中的合理內核。”(2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4頁。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同樣指出,黑格爾的“錯誤在于:這些規律是作為思維規律強加于自然界和歷史的,而不是從它們中推導出來的。……如果我們把事情順過來,那么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在唯心主義哲學中顯得極端神秘的辯證法規律就會立即變得簡單而朗若白晝了。”(21)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76頁。馬克思和恩格斯分別在歷史領域和自然領域完成了對黑格爾唯心辯證法的拯救,構建了唯物主義的歷史辯證法和自然辯證法。正如恩格斯所說:“馬克思和我,可以說是從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拯救了自覺的辯證法并且把它轉為唯物主義的自然觀和歷史觀的唯一的人。”(2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北京: 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13頁。毫無疑問,馬克思恩格斯都承認辯證法的客觀性,都承認客觀現實世界運動變化發展的辯證本性,因此,馬克思恩格斯關于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關系的理解,顯然是同對思維和存在關系的理解聯系在一起的,二者具有內在一致性。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之間的關系就是反映與被反映之間的關系,至于誰反映誰,那就是何者優先的問題。主觀辯證法作為思維的內容,必然是對客觀存在的一種自覺反映,這是基于唯物主義的基本判斷。
基于思維與存在關系上的唯物主義理解,馬克思恩格斯關于主觀辯證法和客觀辯證法之間反映與被反映關系界定的一致性雖然得到基本認同,但是馬克思恩格斯分別從歷史和自然兩個不同領域來論證客觀辯證法的努力卻讓學界產生了巨大爭議。特別是以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者為代表,他們認為,恩格斯用自然科學論證自然界辯證本性的嘗試,表明其對主客體相互作用的漠視,片面強調頭腦中辯證法來自于對客觀自然界的反映,忽視主體實踐的能動性,這與馬克思的辯證法理論旨趣相異。西方馬克思主義評論家盧卡奇就曾提出:“恩格斯對辯證法的表述之所以造成誤解,主要是因為他錯誤地跟著黑格爾把這種方法也擴大到對自然界的認識上。然而辯證法的決定性作用,即主體和客體的相互作用、理論和實踐的統一、在作為范疇基礎的現實中的歷史變化是思想變化中的根本原因等等,并不存在于我們對自然的認識中。”(23)[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任立、燕宏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年版,第51頁。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施密特也認為,恩格斯構建自然辯證法的嘗試,把辯證法擴大到外部自然界 “超出了馬克思對自然和社會歷史的關系的解釋范圍,就倒退成獨斷的形而上學”(24)[德]A.施密特:《馬克思的自然概念》,歐力同、吳仲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44頁。。美國學者雷溫更是直截了當地指出:“恩格斯完全取消了黑格爾辯證法的真義。按照馬克思和黑格爾的思想,主觀性和人的社會能動性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而恩格斯卻把辯證法納入到自然界中。這樣,他便否定了馬克思和黑格爾的上述思想。”“恩格斯把辯證法解說為物質自身的法則。恩格斯排除了黑格爾的主客對立,他在其中思考的辯證法體系,是作為對運動的唯物一元論的描述而存在的”(25)[美]N.雷溫:《論恩格斯對黑格爾辯證法的改造》,萬喜生譯,《哲學譯叢》1987年第2期。。這些觀點不僅指出了恩格斯與黑格爾在辯證法問題上的巨大分歧,而且論證了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的對立。這種觀點在國內學術界也有很大影響,比如著名學者俞吾金就認為:“當恩格斯主張,自我運動著的、與人的實踐活動相分離的自然界是第一性時,他所說的‘唯物主義’,依然是傳統的唯物主義,而不是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26)俞吾金:《自然辯證法,還是社會歷史辯證法?》,《社會科學戰線》2007年第4期。著名學者侯才也曾提出:“正是恩格斯的以整體自然為對象的‘辯證的同時又是唯物主義的自然觀’的提出,及其所呈現出的明顯的綜合唯物主義歷史觀與傳統唯物主義的傾向,開啟了恢復和復興形而上學傳統的進程。……應該說,這與馬克思本人通過物質實踐活動揚棄傳統形而上學的理路大異其趣。”(27)侯才:《形而上學的揚棄與復興——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史主線的一種描述》,《北京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
由此可以看出,對于主觀辯證法和客觀辯證法關系的辨析引發出自然辯證法與歷史辯證法的巨大爭論。爭論的核心在于:辯證法究竟是客體的先在本性還是主客體互相作用的結果?實際上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不應是非此即彼的二選一。按照恩格斯的理解,辯證法既是客體的先在本性,也是主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這不過是從不同思考維度出發得出的兩個具有內在一致性的結論罷了。正如對思維和存在關系的理解一樣,思維的內容既是存在本性的反映,也是存在與思維相互作用的結果。從思維和存在何為第一性角度看,毫無疑問,先有存在,后有思維的內容,因此,客體的辯證本性在先,即客觀辯證法具有先在性;從思維和存在有無統一性的角度看,思維的內容必然是主體的頭腦對客體加工后的結果,因此,作為思維內容的辯證法,必然是主客體相互作用后的結果。
對恩格斯持有重大異議的學者忽視客體的先在性及其辯證本性的先在性,過分強調辯證法是主客體作用的結果,強調辯證法的革命性和實踐性,強調主體能動性。他們想當然地認為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中的“自然”是無人在場的自然,是純粹的沒有主體作用的客體,而馬克思的“歷史”則是有人的歷史,是建立在人的實踐活動上的歷史,是有主體作用滲透在其中的客體,于是他們錯誤地把恩格斯自然辯證法的構建解釋為舊唯物主義或形而上學的復歸,把馬克思的歷史辯證法奉為黑格爾辯證法內核真旨的優秀繼承人,從而人為地割裂馬克思與恩格斯唯物辯證法思想的一致性。
實際上,馬克思從來沒有否定客觀自然界的先在性,也沒有否定自然辯證法,更沒有否定辯證法像其他觀念一樣,都不外乎是移入人的頭腦并在人的頭腦中改造過的物質的東西而已。正像馬克思承認觀念的東西首先是物質的東西一樣,馬克思當然也承認辯證法首先也是一種客觀存在。同樣地,恩格斯也從來沒有否認主體的能動性,沒有否認辯證法是主客體作用的結果,更沒有否認辯證法的革命性和實踐性。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中的“自然”也絕不是無人在場的自然,否則,恩格斯如何能在《自然辯證法》中對人與自然關系問題作出如此深刻而有前瞻性的論述呢?恩格斯把辯證法問題的論說分為主觀、客觀兩個世界,分列到自然界、人類歷史和人類思維三個領域,這樣的論說方式絕不是割裂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類思維的一體性,故意制造主客觀的二元對立,其目的僅僅是為了更好地闡釋辯證思維的客觀性基礎和辯證法規律的普適性,揭示辯證法規律的最一般性,同時揭露黑格爾辯證法的神秘和唯心色彩。
當用一套解釋話語來言說一個復雜哲學命題的時候,不可避免地需要對一個整體的哲學命題從若干維度進行分解論說。恩格斯對辯證法這個宏大哲學命題從主觀、客觀兩個方面和從自然、歷史、思維三個領域分別澄明的解釋話語體系也是一樣,只不過是一種論說方式而已,并沒有否定主觀辯證法和客觀辯證法的一體性,更沒有否認自然辯證法、歷史辯證法和思維辯證法的一致性。正像恩格斯所說:“辯證法的規律無論對自然界中和人類歷史中的運動,還是對思維的運動,都必定是同樣適用的。一個這樣的規律可以在這三個領域中的兩個領域中,甚至在所有三個領域中被認識到,只有形而上學的懶漢才不明白他所認識到的是同一個規律。”(28)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84頁。相反,恰恰是通過恩格斯構建自然辯證法和客體先在的辯證法,馬克思構建歷史辯證法與主客體相互作用的辯證法,才更好地體現思維辯證法,才更容易讓人理解整體的唯物辯證法思想體系。恩格斯所謂的“自然”凸顯的不過是客觀變量占主導、占優勢的領地,絕不是說恩格斯的“自然”里沒有人類歷史;而馬克思所謂的“歷史”凸顯的不過是主觀變量更豐富、更有優勢的領地,也不是說馬克思的“歷史”里沒有客觀自然。恩格斯注重揭示辯證法的客觀性,馬克思注重揭示辯證法的實踐性,從而共同揭示辯證法的批判性和革命性。
恩格斯通過總結自然科學史、運用自然科學材料作論據的方式來論證思維方式的問題,顯然具有極強的合理性和極大的說服力,因為自然科學知識可以看做是人類所有的認識成果中最可靠、最有確定性的那一部分。盡管自然科學知識也是不斷更新發展進步的,但整體上看,近代以來的自然科學知識的可靠性、準確性以及相對真理性是毋庸置疑的。通過自然科學史料的分析研究,能夠總結出科學家們發現這些最可靠、最準確的認識成果時所使用的思維方式及其變遷進程,進而揭示出哲學上的方法論和認識論。
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思想不僅僅澄明了形而上學思維與辯證思維、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主觀辯證法與客觀辯證法的關系,系統深刻地闡釋了唯物辯證法的核心理論要旨,還把思辨哲學的命題置于科學實證基礎之上,更好地體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唯物論特質和科學性特征。恩格斯曾明言:“不言而喻,我對數學和自然科學作這種概括性的敘述,是要在細節上也使自己確信那種對我來說在總的方面已沒有任何懷疑的東西。”(29)《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86頁。顯然,總的方面已經沒有任何懷疑的東西就是唯物史觀和共產主義信仰,恩格斯認為,他對數學和自然科學作概括性敘述的自然辯證法思想對唯物史觀的結論具有很好的確證作用。
恩格斯的這種理解導致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東方解釋路線,即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確立,這與西方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人道主義、人本主義理解體系明顯相異。西方馬克思主義以“真實的馬克思”自居,來指控恩格斯對馬克思的背離。國內有些學者受這種爭議的啟發,為了彌合這種分歧,提出了實踐唯物主義的理解,構建實踐本體的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實際上,實踐本體的理解確實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一種創新解讀,有助于從一個新維度揭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本質及其革命性,但是這與物質本體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解并不矛盾,更不能成其為否定恩格斯及其自然辯證法思想的理由。物質本體的辯證唯物主義本來就在強調物質的決定性的同時,也突出強調意識的反作用,而這本身其實就是強調主客體的相互作用。如何才能從物到感覺和思想?感覺和思想反過來又如何影響物?不都是通過實踐才能實現的嗎?即物質與意識、思維與存在的統一是通過實踐來實現的,實踐就是客體主體化和主體客體化的雙重作用過程。因此,物質本體和實踐本體具有內在一致性。如果從本體的先在意義上來說,物質本體更能凸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唯物性,也更具有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便易性。
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是為了反思自然界運動變化的某種本性而不是研究自然界的運動規律本身,是為了總結探索自然科學知識背后的思維形式而不是總結敘述自然科學知識本身。恩格斯的辯證唯物主義自然觀當然承認主客體的相互作用,承認主體的能動性,但突出強調的是主體的受動性,是客體的先在性和決定性。由此,更能說明辯證法的客觀性,更能表明客觀規律不可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