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江,張 紅
(中共山東省委黨校[山東行政學院]文史教研部,山東 濟南250014;濟南大學圖書館,山東 濟南250002)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健全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鄉村治理”概念首次明確出現在黨代會文件之中。這表明,鄉村治理成為新時代國家發展戰略的重要內容,已明確納入國家話語體系。作為國家基層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鄉村治理體系的健全和治理能力的提升,需將鄉村置于其自身所處的特定社會文化環境之中,挖掘可資利用的治理要素,發揮諸要素的治理力量,其中,生成于特定環境的鄉村民俗即是鄉村治理可資依賴的要素。從我國鄉村社會發展的總體歷程來看,鄉村民俗在維護鄉村社會秩序、維持鄉村社會運行中發揮的功能確乎值得關注。在這一意義上,從治理角度而言,我國鄉村治理早已形成了俗治傳統。本文以新時代鄉村治理為著眼點,在分析鄉村俗治傳統的基礎上,結合當代鄉村社會變遷,探討鄉村俗治傳統的當代實踐。
從治理過程來看,治理主體往往借助不同手段對客體施以影響,以達到治理目的。在這些治理手段中,既有組織手段、制度手段,也有文化手段。組織手段和制度手段體現出治理的強權威性特點,即具有硬約束性;文化手段則是一種非剛性的治理手段,具有軟控特點,而民俗就是一種軟控性的文化治理手段。
民俗之于治理的重要作用,早在我國先秦時期的采風制度中便已得到體現。《漢書·食貨志》記載:“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此處的采風便是朝廷派遣官吏到民間考察民風民俗,借由民俗來滿足為政治理的需要。戰國時期的法家思想家商鞅認為:“圣人之為國也,觀俗立法則治,察國事本則宜。不觀時俗,不察國本,則其法立而民亂,事劇而功寡。”(1)《商君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9頁。這里,他以“觀俗立法”理念強調了民俗在國家治理中的重要性。國家層面對民俗作用的重視,在后世歷代傳承中形成了“觀風知政”的俗治傳統。從治理角度來看,所謂俗治,就是治理主體借由特定地域民眾創造傳承的民間風俗,促使地域社會群體有效遵從社會規范,從而維持社會秩序,實現社會有序運行。
就鄉村治理場域來看,俗治是以鄉村民眾創造、享用、傳承的生活文化為軟控性治理力量,對鄉村民眾予以規范約束,進而維持鄉村社會運行、維護鄉村秩序穩定的治理方式。在我國鄉村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中,維持鄉村社會運行的治理機制大概可以分為兩種:一是延伸至鄉村社會的國家權力。這是一種源自鄉村社會外部的、自上而下的層級制權力運行和治理機制。二是內生于鄉村社會的民俗規范力。它是源自鄉村社會內部橫向延展的內生權力運行和治理機制。其中以國家權力為經,民俗規范力為緯,經緯結合,維持鄉村社會運行。在兩種治理機制中,鄉村民俗以不同的俗治角色參與鄉村治理。
在前一種機制中,鄉村民俗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國家權力向鄉村社會內部傳遞的媒介角色。國家權力正是借由鄉村民俗這一中介參與并滲透進鄉村社會內部,對鄉村社會施以影響。這在我國傳統鄉村社會表現尤為顯著。19世紀末,美國傳教士明恩溥特別著意于對中國鄉村社會文化“缺陷”方面的揭示,思考并提出所謂使中國鄉村“糾錯改正的建議”(2)參見[美]明恩溥:《中國鄉村生活》,午晴、唐軍譯,北京:時事出版社,1998年版,第1頁。。盡管作者的觀點只是一種個人的體驗,并未上升到理論研究的高度,但是通過對鄉村文化傳統的認知,改進鄉村生活的認知思維,開啟了西方人類學、社會學對中國鄉村社會的研究視野。美國學者杜贊奇借助“權力的文化網絡”概念,圍繞鄉村文化網絡對國家政權的鄉村擴張加以探討,指出:“直至19世紀末,不僅地方政權,而且中央政府都嚴重依賴文化網絡,從而在華北鄉村中建立自己的權威。20世紀國家政權拋開,甚至毀壞文化網絡以深入鄉村社會的企圖是要遭到失敗的。”(3)[美]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王福明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5頁。由此可以看出,中國國家政權與鄉村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中,鄉村文化是維系該關系的精神性存在,鄉村社會文化網絡是各種政治因素相互競爭、國家權力權威在鄉村社會得以存在和施展的基礎。
在后一種機制中,鄉村民俗則是承擔著鄉村治理權威的內生力角色。在該機制下,鄉村民俗成為鄉村治理內生性權威的本源。從20 世紀20—30年代開始,中國本土學者如梁漱溟、吳文藻、蕭公權、林耀華、費孝通、楊懋春、楊慶堃等從社會學的角度,對村落或村落群進行宏觀或微觀的研究(4)代表性論著主要有:林耀華:《義序的宗族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0年版;費孝通:《江村經濟》,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蕭公權:《中國鄉村——19世紀的帝國控制》,北京:九州出版社,2018年版;楊慶堃:《中國社會中的宗教》,范麗珠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闡述了鄉村社會文化因素在村落社會運行中所發揮的作用,其中也包含了鄉村民俗及其傳統的文化控制作用。英國學者弗里德曼更是以中國宗族為研究對象,指出宗族的聲望和權力是傳統宗族村落社會得以維系的重要原因(5)參見[英]弗里德曼:《中國東南的宗族組織》,劉曉春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65—166頁。。民俗的社會功能及其應用作為民俗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在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中得到了系統的闡述。該書指出,民俗作為社會生活和文化系統的組成部分,在社會生活中主要發揮教化功能、規范功能、維系功能、調節功能(6)參見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27頁。。蕭放將村落民俗傳統置于鄉村振興視域下,對鄉村民俗傳統與鄉村社會治理的關系作了集中討論(7)蕭放:《民俗傳統與鄉村振興》,《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9年第5期。。以上論說加深了民俗對于鄉村社會生活作用的理論認知。在此基礎上,鄉村民俗之于村落社會的功能,更多地進入了學者的研究視野。近年來,學者圍繞民間信仰、禮儀實踐、“老人”制度、家訓家規等鄉村民俗,分析鄉村某一民俗文化在鄉村社會運行所具有的整合力量、凝聚精神、穩定社會、教化百姓、娛樂民眾等方面的意義(8)參見張翠霞:《民間信仰與鄉村社會治理——從民間信仰研究的現代遭遇談起》,《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賀少雅、蕭放:《禮儀實踐:當代鄉村參與基層社會治理的重要途徑》,《社會治理》2016年第2期;蕭放:《“老人”制度與基層社會治理——從〈教民榜文〉看明代的鄉治方略》,《社會治理》2015年第3期;邵鳳麗:《裴氏家訓參與基層社會治理的路徑》,《社會治理》2018年第8期。。可以看出,鄉村民俗在滿足并服務于民眾生產生活需求的同時,也成為鄉村治理不可或缺的軟控力量。
兩種鄉村治理機制,不管是政府層面的官方權力自上而下借由民俗在鄉村的滲透,還是民間層面的內生治理權威平面向內直接依憑民俗在鄉村的延展,都是基于鄉村民俗而得以運行。美國人類學家羅伯特·芮德菲爾德在分析鄉村社會文化時,提出鄉村社會文化生活中存在“大傳統”和“小傳統”兩種不同層次的傳統。他認為,相較于在廟堂或學堂內培育且由上層人士所代表的大傳統,小傳統則是在鄉村中農民所代表的文化,是自發地萌發出來的(9)參見[美]羅伯特·芮德菲爾德:《農民社會與文化:人類學對文明的一種詮釋》,王瑩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5頁。。從鄉村社會文化的大小傳統來看,中國鄉村社會運行和發展中構建的兩種治理機制可以分為大傳統治理和小傳統治理。大傳統治理是將國家權力滲透和深入到鄉村社會,從而實現鄉村治理。大傳統治理是源自鄉村社會之外的國家意志和權力自上而下層級制運行的一種治理機制。在鄉村治理體系中,法治即是大傳統治理的鮮明體現。與此相對,小傳統治理是利用鄉村社會內生規范力維持鄉村社會良性運行的一種治理機制。而維持鄉村社會良性運行的內生規范力,在很大程度上源自民眾創造、傳承的生活文化及其傳統。從民俗學角度來講,該傳統即為民俗傳統,它構成了鄉村社會小傳統治理的力量之源,是鄉村治理的內生力量。由此來看,基于鄉村民俗的鄉村俗治即是鄉村治理中的小傳統治理。
在我國鄉村治理場域,鄉村俗治作為小傳統治理,其治理力量源自民眾創造、共享并傳承的民俗文化。由此來看,鄉村俗治內嵌于鄉村民眾生產生活之中,并與鄉村民眾生產生活相生相伴。在這一意義上,鄉村俗治已然成為鄉村民眾所共享、傳承的社區傳統。美國社會學家愛德華·希爾斯指出,傳統是任何從過去延傳至今或相傳至今的東西,是不斷累積與生成的過程(10)參見[美]愛德華·希爾斯:《論傳統》,傅鏗、呂樂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2頁。。在鄉村俗治傳統生成累積過程中,多樣的鄉村民俗是如何將其治理力量作用于鄉村民眾,進而維護鄉村社區秩序的呢?對此,需要結合我國傳統鄉村社會俗治傳統加以分析。
我國傳統社會中,鄉村民眾創造并傳承了多樣生活文化,包括地方性的價值觀念、宗教信仰、傳統習俗等。從民俗社會功能角度看,多樣生活文化的作用在于根據特定條件將某種方式予以肯定和強化,使之成為一種群體標準模式,從而使社會生活有規則地進行。民俗具有的深層規范力構成了我國傳統社會鄉村治理內生權力的基礎。鄉村民眾創造的多樣民俗生發出不同規范力射線,這些規范力射線在民眾生活場域中相互交織,編結成規范力射線網絡,對社區群體中每個成員的行為方式發揮約束作用。從治理角度看,由鄉村民眾多樣生活文化及其規范力為基礎形成的規范力射線網絡,構成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該網絡構建鄉村社會內部秩序,維持和促進鄉村社會有序運行。
就我國傳統社會鄉村治理而言,民俗文化網絡包含的要素十分廣泛。從物質生產生活到鄉村社會組織、傳統節慶、人生儀禮,再到民間信仰、民間娛樂,治理的各種要素包蘊于鄉村民眾生活場域之中。由此來看,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一定程度上是鄉村民眾日常生活文化的合成。這賦予了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以鮮明特征,概而言之就是:
其一,自主性。自主性是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的基本屬性,是其本質特征。以民眾生活文化為基礎的鄉村治理權威源于鄉村民眾群體生活的需要,也就是說,該權威的產生是鄉村民眾在社會生活中的自主創造,其功能發揮極少受來自鄉村社會外部的干預。
其二,內向性。從治理力量的方向和所及來看,基于民俗文化網絡的鄉村治理力量以特定民眾生活的鄉村社會空間為邊界,治理權威源自特定鄉村社區,也止于該鄉村社區,即是說,其效能既不能自下而上向比鄉村社區更高層級的社會空間擴張,也不能平面延展超越該民眾生活的社會空間。總之,其主體和受體均為該鄉村社會空間內部的民眾群體,從而使得治理具有鮮明的內向性。
其三,非剛性。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憑借村落共同體成員在長期共同生活中創造且自我認同的民俗文化,為鄉村社會成員提供共同遵守的規范,并依此對鄉村社會群體每個成員的行為方式加以約束,進而使鄉村社會生活有規則地進行。就民俗社會功能來講,民俗對人的控制雖然是一種軟控,但卻是一種最有力的深層控制(11)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29頁。。由此來看,相較于國家層面對鄉村社會層級管理力量的強制性,生發于鄉村民俗文化網絡的內生治理力量鮮明地體現出文化控制的非剛性特色。
其四,穩定性。行之于鄉村的國家政令和法令較容易因社會的發展變化而發生變化,在鄉村社會運行中的表現或寬松或嚴厲,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引發鄉村社會運行的變化,最終影響鄉村治理。有別于自上而下的國家政令和法令的層級制管理力量的變化,基于民俗文化網絡的鄉村治理力量具有極強的穩定性,這與產生治理力量的民俗文化網絡的穩定性密切相關。就我國傳統鄉村社會而言,長期穩定的經濟基礎使得民俗在鄉村極少變異成為可能,人們長期生活在穩定的民俗環境之中。因此,基于民俗文化的穩定性,民俗文化的治理功能也較為穩定。
上述特征是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的主要特征,在鄉村治理力量的功效發揮中,它們之間關聯密切、有機結合,其中自主性是根本,內向性是基礎,軟控性是關鍵,穩定性是保障。
綜合前文所述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包含的要素與特征,可以看出,傳統社會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構建是鄉村社會多樣民俗的相互編結,而相互編結的民俗直接服務和滿足民眾生活需求,引導規范鄉村社區民眾生活,對維護鄉村社會有序運行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從社會功能的潛顯度來看,傳統社會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或隱或顯地借由民眾豐富的生活文化來運行,形成了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傳統的兩種表現形態,即直接而顯豁的形態和間接而隱約的形態。
1.直接而顯豁的形態。該形態表現為鄉村民俗規范的治理權威有意識、有目的、顯性作用于鄉村民眾,如村規、家族教育、社會組織規約等作用的發揮。這類治理權威一般發揮著規訓、勸誡的社會功能,對于鄉村治理具有直接的效用。在傳統鄉村社會,依據村規而實現鄉村自治是鄉村治理的重要內容。就村規而言,它是村民進行自我教育和管理的風俗,其內容涉及社會公德、糾紛調解、安全保衛、祭祀、娛樂和鄉社福利等方面。村規在鄉村社會中發揮著直接治理權威的效用,其蘊含的治理權威涉及村民生活的多個方面,包括依據村規和社會公德來調節糾紛、化解矛盾,強化鄰里關系、促進村民團結,安排祭祀活動、組織節日娛樂,以及教育懲罰不軌村民、保衛村落安全等。處于不同地理環境的鄉村,村規也會作出有針對性的規約,例如“在平原農業區,有禁止砍伐毀壞村里共有樹木、禁止破壞公共設施、禁止擠占村有土地和水面等村規。在山區,村規常常規定何時禁牧、何時禁拾草、何時禁采石等內容”(12)《山東省志·民俗志(1840—2005)》,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65頁。。不同村落的村規盡管有別,但都符合地方社會的實際,都與維持當地鄉村社會秩序相一致。同時,村規對禁斗毆、禁賭博、禁吸毒等規約具有相當的普遍性。另外,在傳統鄉村民眾生活中,基于宗族組織的家族教育在維護鄉村社會秩序穩定中發揮的治理權威也不容忽視。中國傳統鄉村社會一般都是聚族而居,宗族是基本的社會單位,也是構成村落的基本單位。在我國傳統村落社會的構成類型中,有的是家族延伸擴大而構成的村落,即以居住很久的“坐地戶”為主而形成的村落。這類村落一般一個宗族世代聚居,組成一個村落。有的是家族聯合形成的村落,即村落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大家族為主而形成。在宗族為基礎的村落社會中,宗族對于村落社會秩序的穩定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馮爾康指出:“宗族具有自治性。它管理其成員,成為聚居村落居民社會生活的組織者與管理者,對族人行施‘教化權’和‘自教養’。”(13)馮爾康:《中國古代的宗族與祠堂》,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201頁。這在很大程度上有效地維護了鄉村社會秩序的穩定。鄉村社會一般借助家族教育具有的成規來規范家族成員的行為方式,家族教育成規多見于家族族譜、家訓、家規等方面。它們一般都包含著和睦家族、孝順長輩、合作協助等教化思想,在修身、養性、求學、齊家、為官等多個方面加以訓示、教導、規范。宗族的自治性管理增強了凝聚力,在協助政府維護社會秩序方面發揮著某種中介作用。
2.間接而隱約的形態。該形態表現為潛蘊在鄉村民俗文化之中的治理權威無意識地、隱性地規范引導鄉村民眾。這類治理權威大多具有勸勉、扶助、教化的社會功能,往往借由民俗間接地發揮作用,主要涉及鄉社互助、社會交往、村落居住、傳統節日、語言、人生儀禮等六個方面。
(1)鄉社互助民俗。我國傳統鄉村社會廣泛存在鄉社互助習俗。民間認為,鄉里鄉親,急難相助,古來如此。鄉社互助作為世代相傳的習俗,以社會公德的形式表現出來,約束著人們的行為,不愿參加鄉社互助者會受到譴責并為周圍的人們所孤立,而那些熱衷于鄉社互助者則被稱之為“好心人家”“好人家”。村落中的鄉社互助習俗往往涉及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在山東地區的民眾生活中,有生產勞動的“換工”“變工”習俗,修房建屋的“幫工”習俗,經濟上的“扒會”習俗,紅白喜事中的“行來往”“送人情”“份子禮”習俗(14)參見《山東省志·民俗志(1840—2005)》,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53—454頁。,等等。互幫互助的習俗密切了鄰里關系,為鄉村社會的和諧奠定了基礎。
(2)社會交往習俗。傳統鄉村民眾在社會交往中形成了一定的規矩和禮數,這些規矩和禮數久而久之便成為民眾日用而不覺的交往禮俗,并潛移默化地影響和約束著人們的行為方式,發揮著道德教化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和諧了人際關系,穩定了鄉村秩序。傳統鄉村社會的交往習俗主要涉及相識習俗、相交習俗和深交習俗三個方面。初次相識以及熟人之間的見面問候都要遵循一定的禮俗,不按禮俗行事,則被認為是“沒禮貌”“沒教養”。人際之間進一步的深交,民間觀念最忌結交壞人。對于道德敗壞之人,社會輿論認為必須避之如恐不及。同時,交往注重互相幫、重情義,民間俗語“酒肉朋友交不長”“酒肉朋友如宴席,席散人走茶就涼”乃是對不重情義交往的警醒。傳統社會鄉村民眾尤其注重鄰里交往,俗語“千金置產,萬金置鄰”和“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即是對鄰里交往重視的生動寫照。傳統農村社會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誰家突然來了客人需要留下吃飯,臨時沒有的飯菜可以到鄰居家去借,有的鄰居知道鄰家來了客人甚至會主動送去飯菜,幫助招待客人。盡管不同地域鄰里交往的習俗不盡相同,但基于交往習俗產生的交情是人際關系的潤滑劑,有助于增進鄰里感情,營造良好的鄉村社會風氣。
(3)村落居住民俗。在有些學者看來,建筑是客體化的人生和空間化的社會生活。從人文精神與居住建筑的關系來講,村落居住民俗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觀念。我國北方村落民居多為四合院,四合院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房屋布局與家庭成員的住房安排有嚴格的規定。房屋建筑一般是正房高于側房,住房安排,一般是家長住正房,即住堂屋之右側,兄弟子侄住側房或耳房”(15)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95、156頁。。在這種居住樣式中,正房高大,是整個院落的主體建筑,設有客廳,也是長輩居住之所。該居住習俗明確傳遞出晚輩尊敬長輩的倫理道德理念和原則。我國其他地域廣泛流行的民居建筑,如干欄式住房、窯洞、氈房等,其居住空間也都不同程度地體現了倫理教化等傳統觀念,在規范秩序、融恰感情、增強凝聚力等方面對民眾發揮著教化功能。
(4)傳統節日民俗。傳統節日民俗在鄉村民眾的生產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有些節日民俗包蘊著豐富的道德教化內涵,發揮著對人倫秩序的認同和強化功能,有助于促進村落人際關系和諧。就我國傳統的春節拜年習俗而言,廣大鄉村從家拜、近拜再到遠拜,體現了鮮明的倫序意識,使村落人際關系一次次地得以明確和強化。另外,按照慣例,在春節到來前夕,村隊干部要給村內的烈軍屬、五保戶、特困戶等特定群體送慰問品“拜年”,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調節了干群關系,對鄉村社會治理具有一定的促進作用。除此之外,傳統節日祭祖在農村也有著悠久的歷史,春節、清明節、中元節、寒衣節祭祀祖先都是傳統習俗。節日祭祖的習俗傳承著尊親敬祖、隆宗重嗣的傳統觀念,有助于保持家族生活的穩定,有利于增進家族成員的團結和凝聚力,從而在客觀上對于維系鄉村社會的穩定具有積極的作用。
(5)語言民俗。一定地域的語言往往與該地域的民俗互為表里、相輔相成,從而形成具有地域特色的語言民俗。流傳于鄉村的語言民俗,包括鄉村親屬稱謂、語言崇拜、民間俗語等,不同程度地彰顯出育人教化的功能。就親屬稱謂而言,它講究禮儀有節、區分有度,體現出鮮明的重秩序、重親情、重禮儀的特點。如山東方言中的親屬稱謂以父系稱謂為中心,長幼有序,老少分明,具有嚴格的秩序性。對于莊親即同村異姓人,也用親屬稱謂詞去稱呼,突出親情。李澤厚曾指出,“中國傳統‘稱謂’的繁密細致說明這些區劃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即示遠近,別親疏”(16)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北京: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340頁。。中國傳統的這種尊卑長幼的稱謂之禮,已成為民眾“習焉而不察”的秩序規定,在鄉村民眾社會化過程中發揮了稠密人際情感的教育和模塑作用。在語言崇拜方面,各地鄉村生活中流行的吉利話,在某種程度上也調和著人際關系。如山東長島方言中“醬”和“賬”完全同音,鄉民鄰里用“清醬”諧“清賬”,表達了一種相互之間沒有糾葛、和睦相處的良好愿望。另外,民間俗語在育人功能方面也非常突出。從鄉民傳承的諺語來看,一些行為規范、品格養成都與諺語的文化內涵密切相關。如所謂“不忠不孝,豬狗不如”,以忠孝觀念教化著民眾;所謂“國有大臣,家有長子”“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長兄如父,老嫂比母”等,體現著重秩序的思想;所謂“吐口唾沫砸個窩”“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等,倡導著重信義的價值理念。而歇后語如“臉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淺”“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屬螃蟹的——橫行霸道”等,則將對鄉村民眾的警示性教化,寓于詼諧調侃的趣味性語言之中。
(6)人生儀禮民俗。人生儀禮是指人在一生中的幾個重要環節上所經過的具有一定儀式的行為過程,主要包括誕生禮、成年禮、婚禮和葬禮(17)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95、156頁。。人生儀禮作為個體生命的歷程,也是個體社會化過程的重要標志。伴隨各種人生儀禮,鄉村民眾傳承多樣的禮俗,其中誕生、婚姻、喪葬和壽誕禮俗在我國鄉村社會中普遍傳承。如在有些鄉村的民眾生活中,村里人家結婚,大家多少送點錢,以紅紙包裹,表達喜慶之意,稱“人情”“看喜錢”。男女完婚之際,除家族外,其他鄉親鄰居也主動前去幫忙。嬰兒降生,鄰居即使曾有過糾葛,也要前去探望,送去些米面雞蛋,問候母子平安。諸如此類的禮俗成為具有固定模式的行事標準,指導并規范著鄉村民眾的生活。人生儀禮雖為個體生命歷程的各個環節,但是在我國傳統鄉村生活中,它已然超出個體甚或家庭的范疇,成為鄉村共同體中由民眾集體參與的慶典場域。這種由鄉村民眾接續不斷的各種人生儀禮,一次次地強化著鄉民之間的感情認同。在一場場的人生儀禮中,人們認為參與其中已是當然或應然;反之,借故推脫或拒不參與,將會受到來自村落民眾的輿論譴責,從而成為人們眼中的另類,在共同體中不免要處于尷尬境地。因此,人生儀禮習俗從正反兩面強化著人際間的溝通,促進其團結,從而成為維護鄉村社會和諧的重要規范力量。
克利福德·格爾茨在認同馬克斯·韋伯提出的“人是懸在由他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中的動物”之觀點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所謂文化就是這樣一些由人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18)[美]克利福德·格爾茨:《文化的解釋》,韓莉譯,北京:譯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5頁。鄉村民眾創造了滿足自身社會生活需要的民俗文化,也將自己放置在自己創造的民俗之網中。鄉民編織的民俗之網,毋庸諱言,為鄉民生活立了規矩、定了法則,使鄉村社會的生活更加規范有序。從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效能發揮的動力機制來說,鄉民編織的民俗之網以違背民俗規范所致的在鄉村共同體中遭遇的難堪、尷尬和羞恥心,將鄉民的不軌思維及行為一一排擠到鄉民生活的后臺,并做到時時處處加以控制。這是一種自生自愿且集體認同的治理動力系統,這一系統一旦構建形成,將會持續穩定地輸出動力,成為鄉村社會這臺機器運行過程中所不可或缺的引擎。就其運行機制而言,鄉村治理的民俗網絡系統治理動力的輸出,要么是直接而顯見的,要么是間接而隱約的,但是無論何種輸出形態,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總會以其強大的自律自正的能力,無需借助有時甚至排斥外力,維持著鄉村地方社會的穩定運行。
鄉村俗治作為中國傳統鄉村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在我國傳統社會進程中構建了維持鄉村治理的穩定系統,即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進入新時代,現代化進程和現代性在我國社會發展中持續滲透和擴張,在這種情況下,我國鄉村俗治傳統需如何應對?就實踐層面而言,當前需著意做好俗治模式重構、俗治思維表達和俗治問題規避等三方面的工作。
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是我國鄉村民眾經驗累積的思想與生存慣習在鄉村治理場域長期實踐而形成的俗治模式。美國社會學家愛德華·希爾斯指出:“傳統并不完全是現代社會發展的障礙。”(19)[美]愛德華·希爾斯:《論傳統》,傅鏗、呂樂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頁。以色列社會學家施繆爾·艾森斯塔德也認為:“現代性并未使傳統解體,這些傳統反而是現代性永遠的建構與重構的源泉。”(20)[德]多明尼克·薩赫森邁爾、[德]任斯·理德爾、[以]S.N.艾森斯塔德:《多元現代性的反思——歐洲、中國及其他的闡釋》,郭少棠、王為理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20頁。面對持續深化的現代化進程,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俗治模式需創新重構,并展現出相應的治理力量。
一方面要穩定鄉村民俗環境。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能夠穩定發揮鄉村社會的控制作用,起到保障并維持鄉村社會有序運行的治理功能,主要在于構成該模式的核心要素——民俗文化的穩定傳承。換言之,中國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需以穩定的民俗傳承為基礎,而相對穩定的民俗環境又是其持續發揮治理功效的牢固基礎。從民俗傳承來看,“民俗文化是在一定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基礎上形成的,只要經濟基礎不變,即便是社會發生了巨大變革,民俗文化仍然具有穩定性”(21)鐘敬文主編:《民俗學概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17頁。。這也是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在歷數千年的傳統社會變遷而能夠持續發揮治理功效、維持鄉村社會有序運行的原因所在。一定的民俗是其相應社區民眾的生活文化,并服務于該社區民眾的生產生活。新時代鄉村社會奠基于鄉村社會傳統,從經濟基礎到鄉村民眾的生產和生活方式都發生了深刻的變遷。在當前的鄉村振興進程中,“合村并居”“集中上樓”等舉措不斷地解構著鄉村民眾原有的穩定社區。社區的解構勢必會阻斷民俗文化的傳承路徑,與此同時,新社區的民俗又難以及時創造形成。不穩定的民俗環境使得鄉村民眾不免會產生一定的不適感,繼而會影響他們的生產和生活秩序。在這種情況下,新時代須統籌好鄉村振興與民俗文化傳承,為鄉村民俗傳承創造穩定的民俗環境。這是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傳統重構之基礎。
另一方面,融合內外治理力量。從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傳統來看,鄉村民俗是維護鄉村社會有序運行的原生土長的內在核心力量。該力量源自鄉村社會內部,在一定程度上集低成本與高效能于一體。就鄉村治理體系而言,它是治理大傳統與治理小傳統的結合體。因此,將鄉村治理視為僅依賴于純正的、封閉的內生力量的觀點有失偏頗,因為在鄉村治理過程中,內生治理力量也會面對擴張及延伸至鄉村社會的國家治理力量,從而形成源自鄉村外部自上而下和源自鄉村社會內部兩個層面治理力量交匯的動態格局。由于內外兩股治理力量基于不同形式的權威,因此,兩股力量在鄉村治理場域中會面臨著對話銜接方面的問題。在這一意義上,兩股力量融合認同是傳統社會鄉村治理體系發展變革所構建的平衡模式。當前,重構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需要在持續現代性和開放性的鄉村治理場域中構建內外治理力量的銜接融合,避免不同形式的治理力量在體系內競爭、沖擊乃至失衡。從健全鄉村治理體系角度來說,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重構中內外治理力量銜接融合,意味著無排他性的治理行為。這是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重構之根本。
俗治思維是指在新時代鄉村治理中,正視鄉村民俗的軟控力并自覺將其融入鄉村治理體系的意識。治理主體能否恰當表達俗治思維,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鄉村俗治傳統在當下能否有效實踐。一個時期以來,我國鄉村治理場域因俗治思維的不在場,引發了許多原本可以避免的社會問題。近年來,多地鄉村出現圍繞殯葬改革出現的糾紛,疏離了基層政府與民眾的關系,甚至嚴重損害了基層政府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這類問題從俗治思維表達層面來看,其原因在于基層政府的行政行為未能與民俗相契合,換言之,基層政府在依法依規治理過程中,對鄉村民俗采取了要么漠視、要么忽視的態度。對民俗的漠視是指能夠意識到民俗文化的存在但主觀上不以為然,也就是說,對民俗文化的社會治理價值重視不夠,采取了一種主動舍棄的態度。對民俗的忽視則指在鄉村治理進程中,相關治理主體完全沒有意識到民俗文化的價值所在。鄉村治理中上述兩種對待民俗的態度,均對法規性治理過分倚重,其實質仍然是政府主體的剛性管理。
樹立鄉村俗治思維,旨在強調民俗之于鄉村治理的價值,以及強化民俗參與鄉村治理的意識。要樹立鄉村俗治思維,重點在于準確地把握和處理鄉村治理大小兩個傳統的關系,換言之,就是要做到鄉村治理之法治與俗治的會通融合,實現鄉村民俗的內生治理力量與包括法治在內的國家治理力量的軟硬結合、互補互促,從而降低治理成本。這就需要鄉村治理在堅持依法依規的同時,也要正視鄉村民俗。近年來,一些地方充分挖掘并創新民俗治理智慧,圍繞家風家訓、鄉規民約、節日倫理等傳統習俗,積累了不少俗治經驗。從鄉村治理主體角度來看,俗治思維體現的對民俗的正視,也表達出對鄉村民眾主體的尊重,畢竟鄉村民俗是應鄉村民眾生產和生活的需要而被創造和傳承的生活文化,直接體現了鄉村民眾的意愿。鄉村民眾作為鄉村民俗的主體,同時也是鄉村治理的主體。在這一意義上可以說,新時代鄉村俗治思維的表達,本質上體現了以人為本的治理理念。
所謂俗治問題,是指作為治理資源的民俗中的、與鄉村治理取向相背離的民俗力量進入鄉村治理場域所造成的阻滯鄉村治理之類的問題。俗治問題很大程度上已經成為鄉村俗治傳統當代實踐中亟需規避和解決的問題。隨著鄉村社會的深刻變遷,鄉村民俗不再被置于傳統鄉村社會原有的先驗指令中,它們與現代性的碰撞面臨著各種認同方面的問題。一個主要的挑戰在于民俗社會功能遷移,即部分民俗社會功能從先前的正功能推演出與現代治理力量具有對抗性的負功能,比如村境觀念、宗族觀念等,它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然成為新時代鄉村治理所面臨的阻滯因素。
在當前的鄉村治理中,具備阻滯性的民俗觀念一般根深蒂固,變遷相對滯后,致使其往往會成為與現代鄉村社會治理相對抗的隱性力量,比如少數鄉村存在借助宗族觀念的隱性力量形成“宗族黨支部”,滋生“村霸”,程度不同地干涉村委會的選舉。為此,規避鄉村俗治問題,需要抑制鄉村民俗任何形式的負功能。這一方面需鼓勵民眾自覺抵制、摒棄不合時宜的習俗觀念,宣傳倡行新觀念;另一方面需辨風正俗,扎牢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籬笆,阻止與現代治理相背離的民俗進入鄉村治理場域。
鄉村治理是多種治理力量交匯融通的場域,既有體現政府層面意志力的法治力量,也有反映民間層面軟控力的俗治力量。兩種力量在鄉村治理場域構建了大小兩個治理傳統,其中作為治理小傳統的鄉村俗治,以鄉村民眾創造、享用、傳承的生活文化為基礎性規范力,在對鄉村民眾行為的規范約束中維持鄉村社會的運行和維護鄉村秩序的穩定。從我國鄉村俗治傳統來看,鄉村民眾將自己置于由自己編結而成的鄉村治理的民俗文化網絡之中,自覺自愿地接受民俗規范力的控制,建構了鄉村俗治傳統模式。鄉村俗治傳統及其模式形成于過去,但它的根脈一直延伸到當今鄉村治理場域,伴隨著鄉村民眾的生活文化變遷而不斷發展和變化。在現代性日益凸顯的新時代鄉村社會,鄉村俗治傳統的當代實踐需與新時代鄉村治理體系的構建完善相融通。在此過程中,既要通過穩定民俗環境、融合鄉村內外治理力量以重構鄉村俗治傳統模式,又要尊重鄉村民眾主體、確立俗治思維,還要抑制民俗社會功能遷移所產生的負功能從而有效規避俗治問題。惟其如此,我國鄉村俗治傳統才能應對現代化的深刻變遷,不斷生發出與新時代鄉村治理相向而進的治理力量,從而助力構建新時代鄉村治理新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