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佳 王意萌

作為現代學校治理體系的重要構成,家長委員會在密切家校合作、優化育人環境、實現民主監督等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然而,近年來,家長委員會的負面事件屢見不鮮。從組建“馬屁群”“送禮群”,到強制家長簽字“同意教師給孩子留作業”,家長委員會似乎不再是家校社協同育人的紐帶,而成了教育高質量發展的一大障礙。事實上,從性質上看,家長委員會帶有與生俱來的“先天不足”。只有認識這種不足,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家長委員會這些看似矛盾的行為,也才能真正改進家長委員會的工作。
家長委員會的“先天不足”
“為自己家孩子謀利”的參與動機
一些家長之所以想要加入家長委員會,其動機在于“為自己家的孩子謀利”。家長們希望在參與家長委員會活動的過程中,讓自己家的孩子受到更多的優待或是得到更多的資源。有家長希望與教師有更多的接觸機會,進而了解自己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和發展狀況;有家長希望通過與教師的交往,讓自己孩子有更大的機會成為班級干部;有家長希望通過與教師的溝通,使孩子在學校受到更多的表揚而非懲罰……這些動機都是合理的,也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可以說,這些動機是良善的,是為人父母的天性使然。但是,一旦這些作為個體的家長的動機轉變成作為組織的家長委員會的動機,便可能產生負面影響。在貴州某小學班級家委會“逼孩子轉學”這一事件中,家長們的動機其實是希望讓自己的孩子能夠受到更多的關注,避免教師與個別家長之間的矛盾波及或影響到自己的孩子。但導致的結果,卻是對當事同學及其家庭造成極大傷害。
社會文化資本的先天差異
家長委員會組建形成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社會文化資本發揮作用的過程。通常而言,擁有更多社會文化資本的家長有更大機會進入家長委員會。其中,既有能力的因素,也有條件的因素。那些社會文化資本較少的家長,不僅缺乏參與學校教育、與教師打交道的能力,而且往往沒有時間上的保障。由此導致的結果,是放大了孩子家庭背景之間的差異。每個孩子進入學校時,自然會攜帶有參差不齊的社會文化資本,而家長委員會的介入,會進一步加劇不同家庭所擁有的社會文化資本之間的差距。而且,家長委員會參與學校的事務越多、影響越廣泛,這種差異性就會越顯著。美國社會學家詹姆斯·科爾曼指出:“家庭中的社會資本在兒童智力發展中具有重要作用。”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曾發現:“不同階級的家庭文化資本擁有的質與量是不均等的,因而具有不同資本稟賦的家庭能夠傳承給子代的文化資本也各不相同。”“權貴”集聚的家長委員會,自然會削弱普通家長的參與權,進而加劇教育環境的不公平。
居高臨下的家長立場
作為一個家長組織,家長委員會的立場具有天然的家長性。換言之,家長委員會是站在家長的立場上來考慮問題的。家長委員會是表達家長教育關切、展現家長教育觀點的地方,而不是表達兒童觀點的地方。家長委員會的使命在于促進兒童發展,但其立場卻是家長立場,這就導致家長委員會先天性地缺乏兒童的視角。在家長委員會“逼孩子轉學”事件中,兒童的聲音其實并沒有受到應有的關注。倘若做一項調查,了解這個班上學生們的看法,可能絕大多數兒童并不會選擇逼當事兒童轉學。但是,從家長的角度來看,為了保護自己孩子免受影響,讓那個孩子轉學則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優化家長委員會制度設計的路徑
家長委員會工作的開展是“一個從參與策劃各種教育活動到逐步完善各項制度、形成操作運行的基本程序,并最終形成家校協作機制的過程;是一個民主意識和參與能力的培育過程;也是一個家長負責任地行使權利的過程”。
盡管從誕生之初,家長委員會便帶有上述“先天不足”,但這并不意味著家長委員會無可避免地犯錯,更不能因此簡單打壓甚至廢除家長委員會。為實現家長委員會工作的有效開展,應當通過優化制度設計推動教育治理體系現代化,在發揮家長委員會正面作用的同時規避其可能帶來的風險和危害。
以“利己之心”促公共福祉
個體家長“為自己孩子謀利”的本性是無法消除的,但是通過制度設計,可以利用這種“利己之心”促進公共福祉的實現。例如,家長委員會成員希望保障自己孩子的飲食健康,那么,通過將所有孩子的飲食健康綁定在一起、讓家長監督學校餐飲的管理,就可以實現公共的福祉——家長在為自己孩子監督學校餐飲管理的同時,也保障了其他孩子的飲食安全。要做到這一點,其前提在于實現孩子個體利益與班級乃至學校集體利益的捆綁。如此一來,家長委員會的積極作用便能夠得到充分發揮。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提道:“人類幾乎隨時隨地都需要同胞的協助,要想僅僅依賴他人的恩惠,那是一定不行的。他如果能夠刺激他們的利己心,使有利于他,并告訴他們,給他做事,是對他們自己有利的,他要達到目的就容易得多了。”因此,有必要充分利用家長的“利己之心”,促進全體學生共同受益,同時推動學校教育質量的發展。
以家庭資本促社會公平
發揮家庭資本帶動和輻射其他學生群體的作用。研究表明,社會文化資本具有輻射性。在同學們相互溝通和交流的過程中,他們的社會文化資本能夠通過特定的機制實現輻射和分享。當孩子們能夠接觸到更多具有社會文化資本的同輩群體時,他們自身也會受益。從這種意義上看,如果家長委員會能夠充分發掘和利用擁有較多社會文化資本的家長資源,使其轉化為全體學生的學習資源,便可以促進社會公平的實現。例如,一些家長基于自己的工作領域和專長,進入課堂向學生介紹相關領域的知識。這就實現了家庭社會文化資本的輻射。在此類活動中,受益者不再僅僅是這些家長的孩子,而是班級里的全體學生。
以兒童利益為衡量標準
在對家長委員會的工作進行考核和評判時,應當將兒童利益作為最核心的衡量標準。對于家長委員會這個組織而言,其存在的目的在于促進兒童的成長和發展。正如美國哲學家、教育家約翰·杜威所言:“組織是為了一個目的而存在的,它們本身并不是目的。如果缺少適當的組織,那問題在于目的以及為了這些目的所發生的作用方面。”作為家校合作的紐帶和橋梁,家長委員會的價值在于促進兒童最大利益的實現。如果開展一項行動,而違背了孩子們的意愿,那么就要審慎權衡其可行性。在家長委員會“逼孩子轉學”事件中,如果家長們能夠彎下腰傾聽孩子們的想法,或者站在兒童的立場上審慎思考,也許便不會發生類似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