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坐殿

李謙

吃過早飯，熊媽捏捏女兒崽崽的屁股，笑瞇瞇地說：“走，媽媽要帶你去干一件大事。”

干什么，熊媽可沒說。

熊媽站在一棵大落葉松的下面，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它的高度，點了點頭。

它抻抻胳膊，蹬蹬腿，熱了熱身，然后抱住樹干，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有樣學樣，崽崽急忙跟在后面往上爬。

爬樹和游泳是熊族天生的本事。它們看起來笨笨的，卻都是攀爬小能手。

熊媽爬呀爬，時不時低頭看看崽崽，爬到一定高度時，它便停下來，命令還在吭哧吭哧向上爬的崽崽：“停！你就坐在那根樹杈上，照著媽媽的動作，一起來！”

崽崽還不到一歲，這一陣“急行軍”，累得它直喘粗氣。

它抬頭見媽媽先是穩穩地坐在樹杈上，然后抬起兩只胳膊，抱住大腦袋，喊著：“預備——飛！”就滾下了樹杈！

熊媽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打了一個滾兒，爬了起來，抖摟抖摟毛……

“媽媽，我知道了，您是要帶我玩落葉蹦床！”崽崽驚喜地嚷。

熊媽抬起頭，沖崽崽喊起來：“對呀，趕緊蹦吧！”

落葉蹦床，是崽崽跟媽媽經常玩的游戲，從樹上跳下來落進厚厚的落葉堆里，被彈起來，再落下去，好玩兒極了。不過，以往跳的樹還不及這棵樹的一半高。

崽崽俯視地面，覺得頭有點兒暈。真的好高啊！

它仔細回憶媽媽剛才的動作：用兩只胳膊護住腦袋，頭朝下滾下去，關鍵的關鍵是屁股先著地。

它一咬牙，抱緊腦袋，使勁一蹬樹干，跳了下去。地面迅速逼近，崽崽調整動作，屁股向下，撲通……

還好，樹下積滿松針，暄乎乎的，還算是個合格的蹦床，就是太高了，崽崽被摔得屁股生疼。

“媽媽，這個蹦床不好玩兒，我的屁股好疼啊！”崽崽委屈地噘起了嘴。

熊媽一邊幫崽崽揉屁股，一邊笑瞇瞇地說：“那我們去吃‘胖熊套餐’吧，等完成一個‘胖熊計劃’，再摔下來就不會疼了。”

胖熊套餐？還有計劃？崽崽仿佛明白了什么。

自從秋風吹黃了長白山上的第一片樹葉，熊媽就變身為一個地道的大吃貨。它還嚴厲地糾正崽崽挑食的壞毛病，逼著女兒跟自己一起把很多食物吞下肚：植物的嫩莖葉啦，各種干果、漿果啦，河里的魚、蝲蛄、蛤蟆啦，連小得很費眼神兒才能看見的螞蟻都不放過。而黑熊的眼神兒不好，那可是世人皆知的啊，要不，山里的老人們干嗎要管它們叫“熊瞎子”呢？

“別看螞蟻小得都不夠填牙縫兒的，可它們富含多種營養，吃下去就能讓我們長點兒肉。吃吧吃吧。”熊媽總是一邊為女兒科普，一邊伸出大舌頭把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可憐卷進大嘴巴里。

于是，崽崽迅速變身小吃貨，不出幾日，身上就肉嘟嘟的，跑一會兒就呼哧帶喘。

原來，媽媽是在執行“胖熊計劃”！

“媽媽，長胖以后行動不便，遇到老虎、野豬王什么的，逃都逃不掉……我覺得，我們應該減肥才對。”崽崽委婉地提出意見，可不等它說完，媽媽就指著南山說：“向著‘胖熊套餐’的第一道美食‘蜂蜜甜甜酥’，出發！”

一棵大椴樹的高處掛著一個黑乎乎的大家伙，那是一個大野蜂窩。

“蜂蜜甜甜酥，我來啦！”

崽崽跟在熊媽的后面，悄悄接近目標，站崗的蜂哨兵立刻吹響了集結號，千萬只蜜蜂開著“轟炸機”飛過來，嗡嗡嗡，嗡嗡嗡，在崽崽和熊媽的嘴巴、眼皮等沒毛的地方狠狠扎針！

崽崽疼得大吼大叫，卻依然和熊媽一樣勇敢，它們沖過蜂群的包圍，撲到了樹下！

樹干上有一條濕漉漉的深色痕跡，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是流下來的蜂蜜！崽崽伸出舌頭，吧唧吧唧舔了起來。

“大餐在蜂窩里，要速戰速決。上樹！”熊媽提醒崽崽，崽崽剛一點頭，突然，“汪汪汪！汪汪汪！”一陣狗叫聲傳過來，隨即是人的喊聲。

有狗！還有狗的主人！人可是世上最厲害的家伙！趕緊跑！

蜂群開著“轟炸機”，對著母女倆展開了360°無死角追擊，崽崽不辨西東地瘋跑，眼前出現了一條大河，它縱身一躍跳進了河里，把腦袋往水里一扎，直到憋得上不來氣時才鉆出水面，哈哈，“轟炸機”的噪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遠處，又探出了一個大熊腦袋，是熊媽！這會兒，母女倆的頭和臉都腫了起來，火辣辣地疼。

它們戀戀不舍地回望身后那個大蜂窩，看見有幾個人在往樹上爬。

兩條腿的人不是會養家蜂嗎？那么多家蜂為他們釀蜜，為什么還要來和熊爭嘴呢？

這個問題，熊媽也回答不上來。它只知道，山里的好東西一旦被人發現，一定會被“連鍋端”。

“‘胖熊套餐’第一步計劃失敗，不過……”熊媽口氣一轉，又高興起來，“再過些日子，我們的第二道大餐‘松仁刺身’就要被端上餐桌了，這可是‘胖熊計劃’最重要的一步！”

“‘松仁刺身’？媽媽，甜蜜蜜不會又變成火辣辣吧？其實，我真的覺得，我們已經夠肥了……”崽崽悶悶不樂地說。

“只要玩蹦床時屁股會疼，計劃就沒成功，還得繼續增肥！”熊媽拍了一下崽崽的腦門兒，崽崽慘叫了一聲。原來，熊媽拍到了它腦門兒上腫起來的一個大包！

“如果沒增肥，剛才逃命時就能跑得更快，少挨不少毒針扎呢！”崽崽揉著腦門兒，大聲抗議。

“多挨幾下毒針扎只是疼一會兒的問題，而身上的肉夠不夠多，事關我們的生死存亡！”熊媽的語氣嚴厲起來，眼睛盯上了河邊的一只胖青蛙。

增肥、增肥，為了長肉，媽媽都要瘋了！崽崽在心里抱怨著。

一場秋雨一場涼。長白山的色彩被秋雨洗得差不多的時候，落葉樹都被秋風剃了“光頭”，熊媽和崽崽又玩了一次落葉蹦床，崽崽覺得痛感比起上次輕了一些。

熊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說：“有進步！加油加油！”

可是能長肉的食物越來越不好找。漿果腐爛成泥去反哺土地，嫩樹枝成了嚼不動的老樹杈，而那些味美的松子、核桃、冷水魚、哈什螞……大都被人類奪走了，再經過精心“打扮”后出現在小鎮的集市、城市的超市貨架上。熊媽和崽崽很難增肥。

“松果嶺上的紅松最多，看看能不能撿一些松塔，享用‘胖熊套餐’的第二道大餐‘松仁刺身’！”

松子好吃，油性大，是長白山美食中的“貴族”。可是，熊媽帶著崽崽踏遍了松果嶺上的紅松林，用腳掌在紅松樹下的草地里細細地蹚了一遍又一遍，蹚出來的卻是失望。

有個別大紅松樹的樹梢上倒是有幾顆松塔驕傲地在秋風里搖頭晃腦地起舞，那是兩條腿的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紅松樹的樹干好粗，母女倆齊心合力，用肩頭撞，用腳掌踹，用兩膀搖……雖說它們是著名的獸中大力士，卻還是沒能撼掉一顆松塔。

熊媽累得靠著樹干睡著了，哈喇子流了下來，滴落在胸口的“白月牙”上。

媽媽是不是做夢吃到松子了呢？

崽崽悄悄爬上了大紅松樹，它想摘到那幾顆大松塔獻給媽媽。

崽崽爬樹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已經能看清松塔褐色的鱗片了。加油，崽崽！

突然，幾只松鼠吱吱叫著跳過來，蹲在樹梢上開小會，它們商量的結果是——各自抱住一顆大松塔，搖啊搖，晃啊晃，松塔就落在了它們的懷里！

崽崽急得大喊：“喂，給我留一個！留一個吧！”

可松鼠們理都不理它，抱著松塔跳到了另一棵樹上。

崽崽心灰意冷，只好倒退著往下爬，不料才下到一半，一陣大風刮過，卷起了澎湃的松濤，它的身子跟著樹干搖晃起來！

崽崽嚇得大叫起來：“媽媽，救命啊！”隨后就跌下了樹！

屁股先著地，一定要讓肉最厚的屁股先著地！

嘭！崽崽落在一個柔韌的地方，被彈了出去，同時聽到了媽媽的吼聲。

崽崽爬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嘿，幸虧夠胖，幸虧跟著媽媽跳蹦床，練出了“屁股著地神功”。可是，媽媽為什么齜牙咧嘴地揉著它的屁股呢？

原來，是被喊醒的熊媽撅起屁股接住了崽崽。

長白山的冬天說來就來。也就一場秋雨、一場大風的合謀，就請來雪神前來駐扎，為大山披上了潔白的冬衣。

崽崽冷得發抖，躲在一個窩風的石頭后面縮成一團，卻被熊媽毫不留情地趕出來，逼著它再玩一次落葉蹦床。

懷著不解和氣憤，崽崽吼叫著跌落到落葉堆里，落葉上已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屁股還是疼，但比起上一次又減輕了一點兒。

熊媽嘆了口氣，說：“還是不夠胖啊，不過，再拖下去，現有的肉也保不住了。走，咱們這就回家吧！”

家？崽崽模模糊糊記起了自己出生的地方，那是一個干燥、溫暖的大楊樹洞。

“咱們必須在入冬之前回到家，進入半睡眠狀態，靠儲存的脂肪熬過長長的冬天，睡到春暖花開再醒過來，這叫‘冬眠’。冬眠是很多動物過冬的方式。”

崽崽像是明白了什么：“啊，原來，您之前帶我一次一次玩蹦床，是為了……”

“當然是為了測試脂肪含量！長白山的熊族有一個試驗的法子，就是從適當的高度跳下來，根據疼痛的程度進行判斷，這叫‘熊瞎子坐殿’。”

嘿，什么落葉蹦床，原來是“熊瞎子坐殿”！

崽崽回想起一次次“坐殿”的經過，盡管覺得過程不那么美妙，但聽上去倒還挺體面。

“媽媽，我們沒能存夠脂肪，冬天就來了，會怎么樣呢？”

“那也只能開始冬眠，然后等脂肪快消耗盡的時候提前醒來。在長白山最冷的日子里，滿世界只有白色。雪大的年頭兒，走一步，雪就沒了頭頂，什么吃的都找不到……唉！”熊媽的眼前浮現出一只瘦骨嶙峋的熊，有氣無力地跋涉在大雪窩子里找吃的，不由得打了一串寒顫。

母女倆在積雪里跋涉了很久，回到了那個大楊樹洞，爬了進去。

到了明年，崽崽就要為自己找到獨立的住房，可能是在倒下的原木上摳出的洞，可能是一處地穴。直徑兩米的大楊樹才能形成足夠一頭熊住進去的樹洞，如今，這樣的大樹越來越少了。

在崽崽閉上眼睛的前一刻，它還在想著一個問題：“胖熊計劃”沒有完全成功，提前餓醒過來時該怎么辦呢？

可沒等它想出答案，它就睡著了，在媽媽溫暖的懷抱里，它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大紅松樹上坐滿了松塔，每一顆松塔都在向它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