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城上的花兒

趙菱

我是在玄武湖旁的城墻上看到那個哥哥的。

那個哥哥比我大一些，我是小學生，他看起來是高中生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長褲，還有一雙黑色的運動鞋。他轉過頭來，看到我在看他，就對我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溫暖，讓我感到很親切。

我忘記了他是個陌生人，問他：“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看玄武湖呢！”他說，“你看，玄武湖真美！天天看都看不夠。”

“那你可以天天來看啊。我和外婆就天天到城墻上來，特別是媽媽罵過我的時候。”

“你看起來這么乖，你媽干嗎要罵你啊？”

“唉，她太不懂事了呀！”我嘆了一口氣，“大人如果不懂事的話，小孩子就很容易挨罵。以后我長大了，才不做不懂事的大人呢！我要讓小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糖，就一口氣吃個飽！想吃香腸，就煎一大鍋！吃幾根多不過癮啊！想在外面玩，就一口氣玩到天黑！天黑了也不回家，住在秋千旁邊的玩具城堡里，不也很好玩兒嗎？睡到半夜，如果不想睡了，還可以滑滑梯呢！”

“哈哈，你太好玩兒了！”哥哥被我逗得笑起來。

“一大一小，你們倒聊得蠻開心的。”外婆笑起來。她搖著扇子，走到一邊，眺望著遠處的玄武湖。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我隨口說。

“我們才第一次見呢！”哥哥笑了，“不過，我也覺得你很親切，像我的一個小妹妹。”

“你為什么一個人看風景，難道你心情不好嗎？”我說，“你媽媽罵你了嗎？”

哥哥又笑了起來，說：“到我這樣的年紀，媽媽就不會動不動罵我了。”

“真好啊！”我心里充滿羨慕，“我想現在就長到像你這么大的年紀！”

“我還羨慕你呢。長大了有很多煩惱。”哥哥看著遠處的玄武湖說，“小妹妹，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當畫家！”我轉了轉眼珠說，“我可以站著畫！還可以趴著畫！一邊吃好吃的一邊畫！比彈琴自由多了！對，我就當一個畫家！”

不知道為什么，在哥哥面前，我有著說不完的話。我開心極了，感覺像有一對翅膀在扇動著，帶著我輕輕地飛了起來。

我能看到那個飛翔起來的自己，她飄浮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連頭發絲都散發著柔軟而明亮的光。

“原來很開心很開心的時候，是會飛起來的啊！”我自言自語道。

我和哥哥成了很好的朋友。

每天一有空，我就一溜煙跑出門，外婆在身后喊：“等等我啊，你這個小呆子，跑得這么快，怕門夾住你的尾巴啊？”

“不怕不怕，我沒有尾巴！”我笑嘻嘻地拍拍屁股。

我跑到城墻上，總能看到哥哥在等著我。

他看到我，就笑起來。只要一看到他笑，我就快樂起來。

我聽到外婆對媽媽說：“家里只有一個小孩兒，孤零零的，怪可憐的。看到大孩子，親得不得了，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了！”

我不知道有一個親哥哥是什么感覺，我認識的這個哥哥就是我最喜歡的哥哥了！我和他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我知道，就算我胡說八道也沒關系，他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丫頭。

我趴在地上觀察螞蟻，弄得渾身是土，他幫我把衣服上的土輕輕拍打干凈。

我站在大太陽下，說啊笑啊，手舞足蹈，他忽然把兩只手撐開來搭在我頭頂上，給我擋太陽。

我摘來一些植物的葉子，當成綠色的盤子；又摘了幾朵花，當成牛排和意大利面，他認真地當我的“客人”，吃得可香了！

我說等我長大了，要發明一輛美食車，里面裝滿我愛吃的東西，我要一邊開車一邊吃。美食車就像一個聚寶盆，里面的美食吃完了，新的美食又冒出來，永遠吃不完。

哥哥笑著點點頭，還說相信我肯定能做到。他總是用鼓勵的眼神望著我，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值得稱贊。

我告訴他，媽媽總逼我彈琴，如果我彈不好，她會失望，還總是說鋼琴多貴啦，學琴要花多少錢啦，等等。

我以為哥哥會站在我這一邊，沒想到他說：“阿姨說得對啊。你學一門技藝，就要全身心投入，認真去學，因為時間很珍貴。”

“今天練不好沒關系，明天還可以練啊。”我說。

“不行。”沒想到，哥哥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學習不可以馬虎，不可以大意！你記住，時間是最寶貴的！你從現在開始，就要珍惜時間。”

“我還小呢！”我狡辯，“我的時間還很長很長，很多很多，一大把呢！”

我把手臂伸得長長的，表示自己的時間還有很多。

“那更不能浪費，要把時間用好，不能虛度時光，你明白嗎？”他望著我，非常認真。

我點點頭，心里忽然感覺沉甸甸的。

吃晚飯了。

飯桌上是南京人常吃的幾樣家常菜：絲瓜炒毛豆、鹽水蝦子、紅燒鱔絲、半只鹽水鴨，還有一大碗菊花腦蛋湯。

我伸手拿了一只鴨腿，放在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外婆和媽媽在閑聊，有幾句飄到了我耳朵里。

“那男孩子長得那么好，又聰明伶俐，聽說成績好得很。可惜生病了……”媽媽說。

“性情也好，你沒看到他陪小柔玩，那個耐心勁兒喔，真是男孩中少有的！”外婆感慨。

“早些日子就聽說言家的孫子回來了，原來就是他！”媽媽剝著蝦子說。

“是啊，他在北京讀書，這次暑假回家鄉休養身體。聽說他只要做了手術就好了，但他就是不肯做。”外婆把菊花腦蛋湯舀到小碗里。

“可能是害怕吧。別說小孩子了，大人要做手術也會害怕啊。”媽媽把剝好的蝦仁放到外婆碗里。

“你們在說誰？誰生病了？”我停止啃鴨腿。

“快吃你的吧，小孩子不要亂打聽！”媽媽擦了擦手，舀了勺絲瓜炒毛豆放在我碗里。

“我不吃毛豆——你們在說誰啊？”我纏著問。

外婆和媽媽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過了半天，媽媽說：“我們在說電視里的人呢！”

“騙人！電視都沒打開！”

“噢，說錯了！我們在說網上的一個節目呢。”

我感覺她們還是在騙我，但又說不出什么來，我有點兒悶悶不樂。

第二天，我到城墻上去，發現哥哥沒有來。

我慌了，到處亂看，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我不由得喊起來：“哥哥！哥哥！”

這時才發現，我竟然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

哥哥沒有出現。

我嗚嗚地哭起來。

外婆也慌了，連忙哄我：“別哭，別哭，興許是哥哥家有事，今天來晚了。咱們再等一會兒！”

哥哥始終沒有出現。

下城墻的時候，我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慢慢地走下臺階的。

一連三天，我都沒有見到哥哥。

我每天一吃完飯就往城墻那邊跑，快得外婆連那句“怕門夾住你的尾巴啊”都來不及說了。

這天，我跑到城墻上，看到一叢盛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這是什么花呢？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像我不知道哥哥的名字一樣。

想著想著，我又想哭了。

“小妹妹！”我聽到有人喊。

我快速回過頭去，看到了哥哥。

他比之前瘦了，那件藍色襯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點兒寬大。

我感到自己的眼淚要掉下來了，嗓音也變了。

“哥哥！我叫小柔，你叫什么名字？”我急切地問。

“我叫言西。”哥哥說。

“你會離開這里嗎？”我害怕知道答案，又想問。

“嗯。”哥哥點點頭，有點兒不舍的樣子，“我要回北京去看病。”

“看什么病？”我仰頭望著他。

“做一個小小的手術。”哥哥說，“等做了手術后，我就能和你一樣跑，一樣跳了。”

“那等你做了手術后，我帶你一起跑，我的腿可有勁了！媽媽說我跑起來比小鹿還快！”

“好，你帶我一起跑。”哥哥蹲下來，拉著我的手，“謝謝你！我本來一直不敢去做手術的，認識了你，我才有了勇氣。”

“我什么也沒有給你啊！”我有些困惑，“我沒有零花錢，媽媽說我不需要零花錢，想買什么，先寫紙條申請，大人批準了才能買。”

哥哥笑了，笑著笑著，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淚水，像有露珠在滾動。

我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送給他，說：“我家住在臺城，你別忘記了！以后你還會來找我玩嗎？”

“一定會的。”他鄭重地把那朵小花捧在手心里，“南京是我的家鄉，我每年都要回來看看親人們，現在又多了你這樣一個好朋友，我更要回來看看啦！”

我笑得很燦爛，其實我想到很久都看不到他，早就想哭了。

“哥哥走了，你以后要好好彈琴喲！記住哥哥的話，時間是最寶貴的，你要懂得珍惜！”

“為什么時間是最寶貴的呢？”我歪著腦袋問。

“時間一旦逝去就不再回來。我生病后，更覺得時間可貴。每一天，我們都要好好珍惜，要快樂地生活著，這樣才不浪費美好的時光！”哥哥摸了摸我的頭說。

“好，我記住了。那你下一次什么時候回來呢？”我的眼里有了淚。

“寒假！寒假我一定回來，我們一起去夫子廟看燈，去吃小籠包、大肉面和酒釀元宵！好不好？”

“太好啦！”我一聽有好吃的，立刻歡呼起來，眼里的淚也飛了出去……

外婆沒有打擾我們，她在我們身后，遠遠地走著，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注視著我們。

我想，等夫子廟的蓮花燈亮起來的時候，哥哥就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