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宇翔
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辨偽
唐宇翔
(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5)
在瀟湘八景的研究中,通常認為是宋迪的《八景圖》開創了瀟湘八景的傳統。但清代《新修岳麓書院志》和《白云居米帖》中收錄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稱,在宋迪之前,李成已經繪制了《瀟湘八景圖》,只是兩份文獻矛盾之處頗多。考證《新修岳麓書院志》和《白云居米帖》的來源,可知米芾詩當出現于明末,篡改自明人鄧云霄的詩作。米芾序文出自明人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清人趙寧將之篡改為米芾所作。
米芾;《瀟湘八景詩并序》;《新修岳麓書院志》;《白云居米貼》
通常認為,瀟湘八景這一傳統始于北宋畫家宋迪繪制的《八景圖》。不過,據北宋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二的記載:“黃筌,字要叔,成都人……有《四時山水》《花竹雜禽》《鷙鳥》《雜禽》《狐兔》《人物》《龍水》《佛道天王》《山居詩意》《瀟湘八景》等圖傳于世”[1]。黃荃是五代末宋初的畫家,生活在宋迪之前。據清代的《新修岳麓書院志》和《白云居米帖》的記載,米芾曾購李成繪制的《瀟湘八景圖》,而且《白云居米貼》中的記載更是表明米芾也繪制過《瀟湘八景圖》(詳見下文)。如此看來,“瀟湘八景”這一傳統似乎可以追溯至五代,而且從黃筌、李成、米芾到宋迪,脈絡頗為明晰。關于黃筌繪制《瀟湘八景圖》的記載過少,難以深入考證。相比之下,記載李成、米芾繪制《瀟湘八景圖》的文獻頗多卻又矛盾重重。在此前的研究中,彭敏、冉毅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真偽考》[2]一文考察了以《新修岳麓書院志》為代表的湖南各級方志,但是對《白云居米帖》的研究則略有不足。因而圍繞《白云居米帖》以及《白云居米帖》和《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關系,仍需作進一步研究,同時,這也有利于探討米芾《瀟湘八景詩并序》的真偽。
米芾的《瀟湘八景圖詩并序》(諸多文獻對米芾的這組詩序的名稱有不同的記載,本文所說《瀟湘八景圖詩并序》乃是通稱)之所以被質疑,主要是因為在米芾的詩文集和其余宋、元文獻中都沒有任何關于這組詩序的記載。古人的詩文集中漏收詩文的情況并不少見,可疑的是米芾《畫史》也沒有記載這幅李成的《瀟湘八景圖》。米芾對李成十分推崇,在《畫史》一書中,米芾詳細記載了其所藏和所見的李成畫作。其中一條稱:“山水,李成只有二本,一松石,一山水。四幅松石,出盛文肅家,今在余家。山水,在蘇州寶月大師處。”[3]如果米芾購得李成所畫的《瀟湘八景圖》,那么《畫史》當有記載,即使不記載,也不會說“山水李成只有二本”。
盡管宋、元文獻缺乏相關的記載,但仍不能武斷地認為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就是偽作,還需要對相關文獻作進一步考察。
現有研究中,只發現清代文獻收錄有標記為米芾所作的《瀟湘八景圖詩并序》。清代文獻對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記載有兩個系統,一是以《新修岳麓書院志》為代表的湖南各級方志,一是碑帖《白云居米帖》。
康熙二十六年(1687)刊刻的《新修岳麓書院志》(一說《新修岳麓書院志》刊刻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見朱漢民、鄧洪波撰《岳麓書院史》)是已知最早的完整記載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文獻。在該書中,米芾詩序是以總序、小序并七絕詩、跋文的形式呈現。今錄其中主干于下:
瀟湘八景圖詩總序
瀟水出道州,湘水出全州,至永州而合流焉。自湖而南,皆二水所經,至湘陰始與沅之水會,又至洞庭與巴江之水合,故湖之南皆可以瀟湘名水。若湖之北則漢蕩蕩,不得謂之瀟湘。瀟湘之景可得聞乎?洞庭南來,浩淼沉碧,疊嶂層巖,綿衍千里。際以天宇之虛碧,雜以煙霞之吞吐。風帆沙鳥,出沒往來;水竹云林,映帶左右。朝昏之氣不同,四時之候不一,此則瀟湘之大觀也。若夫八景之極致,則具列于左,各系以序。
瀟湘夜雨(序)
苦竹叢翳,鷓鴣哀鳴。江云黯黯,江水冥冥。翻河倒海,若注若傾。舞泣珠之淵客,悲鼓瑟之湘靈。
大王長嘯起雄風,又逐行云入夢中。想象瑤臺環佩濕,令人腸斷楚江東。
江天暮雪(序)
歲晏江空,風嚴水結。馮夷翦冰,亂飄灑雪。浩歌者誰,一篷載月。獨釣寒潭,以其清絕。
蓑笠無蹤失釣船,彤云黯淡混江天。湘妃獨對君山老,鏡里修眉已皓然。
余購得李營丘畫《瀟湘八景圖》,拜石余閑,逐景撰述,主人以當臥游,對客即如攜眺。元豐三年夏四月襄陽米芾書。[4]
以上是《新修岳麓書院志》對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記載,其后不少湖南地方的志書收錄有米芾的這一作品。這些記載應該是同出于《新修岳麓書院志》,但是在一些細節問題上和《新修岳麓書院志》存在差異。比如在道光五年(1825)版的《洞庭湖志》中,米芾的《瀟湘八景詩并序》只有總序、小序并七絕詩而無跋文。[5]在沒有跋文的情況下,可以理解為這幅《瀟湘八景圖》是米芾的作品,和李成無關。
記載米芾詩序的另一重要文獻是《白云居米帖》,今傳《白云居米帖》共十二卷,其中第一至四卷刊刻于康熙六十年(1721),第五到第八卷刊刻于雍正四年(1726),這八卷都是姚士斌刊刻。在乾隆五十五年(1790),姚士斌之孫姚學經刊刻了第九到第十二卷。不同于《新修岳麓書院志》,在《白云居米帖》中,米芾的《瀟湘八景詩并序》分別著錄于第四卷和第十一卷。第四卷收錄了七絕詩并附有跋文一則,今錄部分于下:
瀟湘八景圖詩
瀟湘夜雨
大王長嘯起雄風,又逐行云入夢中。想象瑤臺環佩□,□□腸斷楚江東。
江天暮雪
蓑笠無蹤失釣船,彤云黯淡混江天。湘妃獨對君山老,鏡里修眉已皓然。
余購得李營丘畫《瀟湘八景圖》,拜石馀閑,逐景撰述,主人以當臥游,對客即如攜□。建中靖國元年,襄陽米芾書。[6]
《白云居米帖》第十一卷,收錄了米芾的總序、小序和跋文一則,亦錄部分于下:
瀟湘八景圖有序
瀟水出道州,湘水出全州,至永州而合流焉……若夫八景之極致,則具列于左,各系以序。(省略內容同《新修岳麓書院志》)
苦竹叢翳,鷓鴣哀鳴。江云黯黯,江水冥冥。翻河倒海,若注若傾。舞泣珠之淵客,悲鼓瑟之湘靈。 右瀟湘夜雨
歲晏江空,風嚴水結。馮夷翦冰,亂飄灑雪。浩歌者誰,一篷載月。獨釣寒潭,以寄清絕。 右江天暮雪
元豐三年夏四月,襄陽米芾書。[7]
不過,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中的相關文字在明代文獻中已有,只是標記的作者不是米芾。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初刻,嘉靖四十四年(1565)續刻的《湘陰縣志》中,收錄有一篇標記作者為史九韶的無題文[8];嘉靖四十四年(1565)刊刻的《古今游名山記》卷九也收錄了這篇文章,題名《瀟湘八景圖記》,作者史九韶。[9]這篇文章和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中的總序、小序雷同。在萬歷三十五年(1607)刊刻的鄧云霄的《百花洲集》卷下,有組詩《人有餉余〈瀟湘八景畫冊〉者,退食之暇,逐景分題。空同子先有此作,余其為鄰婦乎?加七言以別之》[10],鄧云霄的這八首詩和米芾的《瀟湘八景詩》只有詩題和詩中個別文字不同。
宋代文獻中,米芾《畫史》對李成山水畫作的記載情況是一個不小的問題。在上述明清文獻中,主要存在以下三個問題:
第一,在明代文獻的記載中,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中的文字出現在兩份文獻中,而且總序、小序以及詩歌的作者都不是米芾。
第二,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米芾的《瀟湘八景圖詩并序》是一組作品。而在《白云居米帖》中,米芾的詩和序分別見于卷四和卷十一,卷四的米詩以《瀟湘八景圖詩》為題,共有八首七絕詩。卷十一以《瀟湘八景圖有序》為題,其序和詩分別是《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總序和小序。考慮到《白云居米貼》卷四刊刻于康熙六十年(1721),卷十一刊刻于乾隆五十六年(1790),可以說這是兩份文獻,這兩份正好和明代的兩份文獻相對應。
第三,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只有一條跋文,據此,米芾在元豐三年(1080)購得李成的《瀟湘八景圖》。而《白云居米貼》卷四的《瀟湘八景圖詩》和卷十一《瀟湘八景圖有序》各有一條跋文。根據卷四的跋文,米芾在建中靖國元年(1101)才購得李成的《瀟湘八景圖》。而卷十一的跋文只有“元豐三年夏四月,襄陽米芾書”,意即米芾在元豐三年(1080)繪制了一幅《瀟湘八景圖》。也就是說,《新修岳麓書院志》和《白云居米貼》對米芾購得李成《瀟湘八景圖》的時間和米芾是否創作過《瀟湘八景圖》的記載是有矛盾的。
要梳理清楚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來龍去脈,宋代文獻一個問題,明清文獻三個問題,是必須要解決的。
《新修岳麓書院志》是現存最早的完整記載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的文獻。不過就米芾《瀟湘八景圖詩》的考證而言,以《白云居米帖》卷四中的《瀟湘八景圖詩》為切入點更為合適。原因有二:首先,《白云居米帖》分開記載了米芾的詩、序,在形式上更接近明代文獻;其次,作為書法作品,只要確定《白云居米帖》是米芾真跡,就可以斷定米芾是《瀟湘八景圖詩》的作者。
《白云居米帖》的真偽仍存在一些爭議。沈尹默《學書叢話》有云:“手邊還有《白云居米》臨本,遂奮發臨習”[11],可見他認為《白云居米帖》是米芾真跡。張伯英則認為《白云居米帖》“全帖惟第六卷《方圓庵記》系從石本臨摹而全失筆法,余皆與米無涉……似此自始至終無一真帖,亦事之大奇者。”[12]楊守敬在《學書邇言》一書中指出“米襄陽書,世多偽作,有《白云居帖》,今亦罕傳。蘇州重刻,庸陋不堪。”[13]在張伯英和楊守敬看來,《白云居米帖》造假極為拙劣,無須詳駁。而詳考《白云居米帖》中的《瀟湘八景圖詩》,可以斷定這是不是米芾真跡。
從書帖中的筆跡來看,《瀟湘八景圖詩》跋文中的“芾”字存在問題。翁方綱《米海岳年譜》指出:“凡米跡此字誤作一點一橫,艸頭下加市井之市者,皆偽作也。”[14]朱和羹《臨池心解》亦言:“然‘芾’字上從卝,并非艸,即‘黹’字省耳。偽米跡,則直于艸頭下加‘市’字,豈海岳善書,乃至自誤其名乎?按:米書款,自元祐六年以前皆作‘黻’,六年以后改書作‘芾’。”[15]此說作為鑒定米芾書法真偽的方法,已為書法界所公認。而《瀟湘八景圖詩》中的“芾”字“卝”寫為艸頭,下為“市”字,正是翁方綱和朱和羹所說的偽作。對比米芾《烝徒帖》等帖中“芾”字,差別明顯。
在米跋之后,還有明人的題跋,其一為袁凱的跋文:洪武己末四月,云間袁凱觀于蕭溪。[6]18-19據《真跡日錄》[16]和《式古堂書畫匯考》[17]等書的記載,這是袁凱在《蔡君謨十帖真跡》中的跋文。袁凱的跋文之后,還有陳繼儒的跋文:“崇禎丙子十一月六日陳繼儒觀,時年七十有九。”[6]19清人端方在其《壬寅銷夏錄》中記載了《□氏墨拓》中的文字,其文如下:“崇禎丙子十一月六日,遇云客唐先生于虎丘半塘,明日攜示,襄陽正書絕少,今已兔角矣,幸為云客所藏,非重貲購藏幾不復見,漢官威儀,題此志快。陳繼儒,時年七十有九。”[18]《白云居米帖》中的陳繼儒跋當是取其首尾而成。

米芾《烝徒帖》“芾”字
《瀟湘八景圖詩》“芾”字[6]18
《白云居米帖》中的《瀟湘八景圖詩》系作偽無疑,這表明這一書法作品并非米芾真跡。不過,這組詩歌是否為米芾所作仍需進一步討論。
清人錢泳在《履園叢話》卷九中指出了《白云居米帖》等偽帖的來源和作偽手段:
嘉慶初年,有旌德姚東樵者,目不識丁,而開清華齋法帖店,輒摘取舊碑帖,假作宋、元、明人題跋,半石半木,匯集而成,其名曰《因宜堂法帖》八卷、《唐宋八大家帖》八卷、《晚香堂》十卷、《白云居米帖》十卷,皆偽造年月姓名,拆來拆去,充舊法帖。[19]
刊刻者姚士斌也提到了《白云居米貼》前四卷的來源:“先君幼好翰墨,尤專蘇、米兩家。癸酉歲,應金陵試,得楊氏《晚香堂蘇帖》石版,喜不自勝,心摹手追,無間寒暑。嗣于歙浦購得米襄陽墨跡八種,先君見而賞之。”[6]29-30據此可知《白云居米帖》前四卷確實是來自書法作品。這進一步明確了《新修岳麓書院志》和《白云居米貼》中的米芾詩序屬于兩個系統。
至于《白云居米帖》等偽帖的作偽方式,則是“摘取舊碑帖,假作宋、元、明人題跋……偽造年月姓名,拆來拆去,充舊法帖”。事實上,《白云居米貼》所摘取的舊碑帖可能也是偽帖。比如同樣收錄于《白云居米帖》卷四的《真娘墓歌》就是如此。錢泳稱:“舊有《含翠亭》偽帖,以宣城梅鼎祚《真娘墓詩》為米南宮詩,詩后有‘元豐壬辰米芾書’字樣,考元豐紀元,始戊午終乙丑,而無壬辰,其為偽跡可知矣。”[19]172查梅鼎祚《鹿裘石室集》,確有《真娘墓詩》,而且詩后亦云:“此詩作于虎丘梅花樓……吳中有《含翠亭帖》,稱元豐壬辰米芾書,考元豐紀元八年,始戊午終乙丑,而無壬辰,逗漏可笑。”[20]梅鼎祚所說和錢泳一致,而且如二人所說,《含翠亭帖》作偽手法低劣可笑。《真娘墓詩》無疑當屬梅鼎祚所作,只是時人將之篡改為米芾的作品。《白云居米帖》中的《真娘墓歌》當是來源于明刻《含翠亭》偽帖。不過《白云居米帖》所收《真娘墓詩》的跋文為“元符庚辰米芾書”[6]10。顯然,姚士斌在刊刻《真娘墓詩》時,意識到《含翠亭》偽帖中的低級錯誤,所以修改了跋文中的時間,其作偽的方式和錢泳所說的“偽造姓名年月”一致。《白云居米帖》卷四中《瀟湘八景圖詩》緊隨《真娘墓歌》之后,《瀟湘八景圖詩》有可能也是出自明刻偽帖。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二十六云:“骨董自來多贗,而吳中尤甚,文士皆以糊口。近日前輩,修潔莫如張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百穀則全以此作計然策矣。”[21]張伯起、王百穀即張鳳翼、王穉登,張鳳翼系長洲人,王穉登祖籍太原,居于長洲,可見當時的長洲制作偽帖盛行。《人有餉余〈瀟湘八景〉畫冊者,退食之暇,逐景分題,空同子先有此作,余其為婦乎?加七言以別之》收錄于《百花洲集》,該集刊刻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這正是鄧云霄為官江蘇長洲令之時。鄧云霄是嶺南詩壇領袖,頗有文名,他的詩作也很有可能像梅鼎祚的《真娘墓詩》一樣,為人所篡改。而且《白云居米帖》卷四正好有王穉登的跋文。[6]25-26如果《白云居米貼》的這一跋文保存了明代刻帖的原貌,那么王穉登有可能就是偽帖的始作俑者。明刻偽帖并未流傳至今,不過,這一偽帖在明清時期流傳到安徽歙浦,為姚繼韜(姚士斌之父)購得,姚士斌刊刻,是可能的。
分析《白云居米帖》的來源和作偽方式可知,篡改他人著作是這類碑貼的常用手法,《白云居米貼》中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筆墨非米芾真跡,詩歌亦非米芾所作。在這種情況下,無疑當以《百花洲集》的記載為準,鄧云霄才是這組瀟湘八景詩的作者。
鄧云霄這組詩的詩題為《人有餉余〈瀟湘八景〉畫冊者,退食之暇,逐景分題,空同子先有此作,余其為婦乎?加七言以別之》。鄧云霄刊刻過李夢陽的《空同子集》,對李夢陽的詩集十分熟悉,李夢陽作《瀟湘八景詩》五絕八首,而鄧云霄正好借得到《瀟湘八景畫冊》的契機作同題七絕詩。在瀟湘八景的順序上,除《瀟湘夜雨》和《洞庭秋月》調換了位置之外,鄧云霄詩中諸景的順序和李夢陽詩一致,其中《山寺晚鐘》不是通稱的《煙寺晚鐘》,當是沿襲自李夢陽《山寺晚鐘》的詩題。[22]鄧云霄推崇李夢陽,論詩、作詩也和李夢陽一樣以唐詩為準繩,這組詩歌的風格近于唐人,關于這一點,彭敏、冉毅在《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真偽考》一文中已有論述。[2]88此外,詩中的《漁村夕照》《平沙落雁》在北宋稱為《漁村落照》《平沙雁落》,《漁村夕照》和《平沙落雁》都是南宋以后的說法,這也是這組詩并非北宋米芾所作的佐證之一。而且,如詩題所說,這組詩緣起于和友人的交往,在這種場合下,鄧云霄抄襲他人的作品似乎也有失禮節。
《白云居米帖》卷四《瀟湘八景圖詩》的來龍去脈已經明了,另一個問題是《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米芾詩歌的由來。《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米芾詩歌當是出自明刻偽帖,《新修岳麓書院志》的編修趙寧是浙江人,明刻偽帖從江蘇傳至浙江并被趙寧所了解是完全有可能的。當然,明刻偽帖只有詩歌,《新修岳麓書院志》中,還有米芾的序文,這一問題留待下文討論。
此外,《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米芾跋文和《白云居米帖》的記載存在出入。《新修岳麓書院志》中記載的跋文稱,米芾是在元豐三年(1080)購得李成的《瀟湘八景圖》,這應該是沿用了明刻偽帖中的記載。而《白云居米帖》在沿襲明刻偽帖的同時,將元豐三年(1080)修改為建中靖國元年(1101)。如上文所說,米芾在元祐六年(1091)之后才將“黻”改“芾”,姚士斌可能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故而修改了年份。這一作偽手法,再次與錢泳的記載相印證。
《白云居米帖》卷十一有《瀟湘八景圖有序》,不同于卷四的《瀟湘八景圖詩》,其刊刻時間為乾隆五十五年(1790),而且最早只能追溯到《新修岳麓書院志》。所以考證米芾序文的真偽當以《新修岳麓書院志》的記載為切入點。《新修岳麓書院志》同時收錄了米芾的詩和序,其詩出自明刻偽帖上文已有考證,而其中的序文究竟是不是米芾的作品,仍需要進一步研究。
如上文所說,明代的《(嘉靖)湘陰縣志》和《古今游名山記》中收錄的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采用《古今游名山記》中的題名)和米芾《瀟湘八景圖詩》的序文雷同。為見《瀟湘八景圖記》和米芾序文的異同,今錄部分于下:
客有持《瀟湘八景圖》示予請記,問曰:“子知瀟、湘之所自乎?”予應之曰:“吾聞瀟水出道州,湘水出全州,至永州而合流焉,自湖而南皆二水所經,至湘陰始與沅、資水會,又至洞庭與巴江之水合,故湖之南皆可以瀟湘名之,若湖之北則漢沔湯湯,不得謂之瀟湘。”
“瀟湘之景可得聞乎?”
曰:“洞庭南來,清以碧嶂,綿衍千里,際以天宇之虛碧,雜以煙霞之吞吐,風帆沙鳥,出沒往來,水竹云林,映帶左右,朝昏之氣不同,四時之候不一,此瀟湘之大觀……苦竹叢翳,鷓鴣哀鳴。江云黯黯,江水冥冥。翻河倒海,若注若傾。舞珠泣之蛟客,悲鼓瑟之湘靈。孤舟老叟,寐也無成。擁蓑獨坐,百感填膺。此瀟湘之夜雨也……凡此八景,各極其致,皆瀟湘之所有也。善觀者合八景,斯足以盡其勝,不善觀者反是。”
客作而謝曰:“悉哉先生之言也!不問王良,不知六馬之騁;不從師曠,不知五音之正;不聞先生之言,不知瀟湘之勝。”故書以為記。[8]27-28
不同于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序文的是,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是一篇主客問答形式的賦體文。不過,除了對話部分為米序所無和八景順序不同之外,兩者的文字近乎一致。那么究竟是史九韶抄襲了米芾的作品,還是清人將史九韶的作品篡改為米芾所作呢?
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中有“吾聞”二字,這容易讓人以為這些文字乃是史九韶從他處轉錄。對于這段文字,還可以有另一種解釋。史九韶“吾聞”只涵蓋了“瀟水出道州……又至洞庭與巴江之水合”一段。史九韶結合湖南的水文狀況對“瀟湘”作出了解釋,回應了客人的提問。客人繼而追問“瀟湘之景可得聞乎?”之后便是史九韶對“瀟湘八景”之勝的具體描繪。
那么史九韶的聽聞來自何處呢?《(嘉靖)湘陰縣志》援引了《(洪武)湘潭志》的記載:“瀟水發道州,湘水發全州,至永州。”[8]14這段記載并不完整,但這殘存的十三字和《瀟湘八景圖記》中的記載一致,這可能是史九韶的認識來源。不過,這一認識是錯誤的,在明代,沅水、資水沒有流經湘陰,而且也沒有和湘水匯合。這一錯誤的認識也許是洪武年間在當地流傳的一種說法。史九韶久任湘陰教諭,但不可能去實地考察湖南的水文狀況,他對湖南山水的認識只能來自文獻或者他人的聽聞,所以史九韶才說“吾聞”。此外,這一認識之中,瀟水合于湘水之后,在湘陰與沅水、資水相會,湖南最為重要的瀟、湘、沅、資四大河流都和湘陰有關聯,湘陰作為瀟湘之樞紐被置于一個極為重要的位置。這位客人或許就是湘陰人,他知道這一說法,并以此為榮。
只根據“吾聞”二字斷定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轉錄自米芾的《瀟湘八景詩并序》未免過于武斷,需要對米芾《瀟湘八景詩并序》中的序文的文獻來源作進一步分析。
米芾序文最早見于趙寧編修的《新修岳麓書院志》。不過,趙寧在此前的康熙二十四年(1685)還參與了《長沙府志》的編修,此書的主編是當時的長沙知府蘇佳嗣,趙寧則和王駿一起擔任主筆人。在《(康熙)長沙府志》卷十七中,收錄有《瀟湘八景記》,明確標記作者是史九韶。[23]同時,《(康熙)長沙府志》卷十九還收錄了標記為米芾所作的《平沙落雁》和《漁村夕照》。[23]卷19這表明在編修《(康熙)長沙府志》時,《瀟湘八景記》仍歸屬史九韶名下,和所謂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是作為兩份文獻存在的。而在趙寧主編的《新修岳麓書院志》中,史九韶的《瀟湘八景記》卻作為《瀟湘八景圖詩》的序文歸于米芾名下。當然,趙寧在編修《新修岳麓書院志》時的改動,有可能是有意篡改,但也有可能是修訂《(康熙)長沙府志》中的錯誤。不過,一些跡象表明這一改動乃是有意篡改。
《新修岳麓書院志》是為岳麓書院所修的志書,不過,趙寧同時表現出對“瀟湘八景”的極大關注。就方志的編修而言,這一行為不太合理,所以趙寧在《新修岳麓書院志》卷一的《瀟湘八景圖序》中作了解釋:
瀟湘八景非岳麓有也,似可以不志。然考古長沙,南盡零陵,北逾下雋,瀟湘二水合而入于三江,匯于洞庭,蓋湖山千里,八景皆在其中。登岳麓者,遠則睇收,近則襟舉,莫不奄而有焉,是八景宜系于《岳麓志》,《岳麓志》不容不志八景也。因為圖八,附于圖后,而凡古今詩詞之詠八景者,悉采入后之藝文,以資世之曠覽者。[4]197
一方面,趙寧認為“瀟湘八景”并非岳麓所有,但另一方面卻又尋找理由將“瀟湘八景”和岳麓聯系起來。并且在卷七《藝文》中收錄“瀟湘八景”相關的詩詞一百多首。如此大規模的收錄“瀟湘八景”題材的詩詞是空前的。不難看出趙寧收集“瀟湘八景”詩詞的原則是力求全備。但與此同時,趙寧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未收《(康熙)長沙府志》中關于“八景臺”的記載:“八景臺,在驛步門外,宋嘉祐中筑,宋迪作《八景圖》,僧慧洪賦詩,更名‘八境’,陳傅良復舊名,益建二亭。今所傳米芾《詩畫圖》行于世。”[23]卷14
宋迪、惠洪和陳傅良三人和瀟湘八景密切相關,尤其是宋迪和惠洪。宋迪的《瀟湘八景圖》即使不是最初的《瀟湘八景圖》,至少也是作為“瀟湘八景”最初的典范而廣泛傳播。惠洪作為知名詩僧,并且長期游歷湖湘,留下了不少關于湖湘的詩文,《新修岳麓書院志》中就收錄了許多惠洪的文章。而惠洪的“瀟湘八景”詩也一樣有很大的影響。但是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趙寧并沒有在《古跡》一卷沿用《(康熙)長沙府志》對八景臺的記載,也完全沒有提及宋迪、惠洪、陳傅良三人和瀟湘八景的密切關系。《新修岳麓書院志》中收錄有元人歐陽玄(為避諱,原文“玄”改為“元”)的《八景臺》詩[4]395,這表明趙寧沒有否定八景臺的存在。而且宋迪繪制《八景圖》,惠洪賦詩,都有大量文獻記載,依照趙寧收集“瀟湘八景”文獻的原則來看,即使不記載“八景臺”,宋迪和惠洪的相關文獻完全可以收入卷七的瀟湘八景詩文之中。可見,趙寧之所以不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記載“八景臺”,亦不提宋迪、惠洪和瀟湘八景的聯系,乃是有意刪改。趙寧之所以隱去了宋迪和惠洪所開創的瀟湘八景傳統,很可能是因為李成、米芾的名氣遠高于宋迪和惠洪。趙寧有意將瀟湘八景和李成、米芾聯系起來,借此以彰顯“瀟湘八景”文化。為了凸顯地方文化而濫收甚至是偽造文獻是方志的常見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筆者傾向以《(嘉靖)湘陰縣志》《古今游名山記》和《(康熙)長沙府志》的記載為準。《瀟湘八景圖記》是明人史九韶所作,趙寧將之篡改為《瀟湘八景圖詩》的總序和小序。這解釋了為何《白云居米帖》卷四只有米芾的《瀟湘八景圖詩》,因為鄧云霄的《人有餉余〈瀟湘八景〉畫冊者,退食之暇,逐景分題,空同子先有此作,余其為婦乎?加七言以別之》和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是兩份文獻,二者并無關系。《瀟湘八景圖記》最初只在湖南流傳,江蘇一帶制作偽書帖的人自然無從知曉。
趙寧在編修《(康熙)長沙府志》時,已經收錄了米芾的《平沙落雁》和《漁村夕照》,并且知道了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趙寧在編修《新修岳麓書院志》時,已經有意宣揚瀟湘八景,趙寧根據搜集到的明刻偽帖,補齊了米芾的“瀟湘八景”詩和跋文。在此基礎上,趙寧將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篡改為總序、小序歸入米芾名下。至此,形成了現今所流傳的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
《白云居米帖》卷十一的《瀟湘八景圖有序》刊刻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和《白云居米貼》卷四的《瀟湘八景圖詩》可以說是兩份文獻。《瀟湘八景圖詩》的源頭只能追溯到《新修岳麓書院志》。姚學經也作了一定的修改,主要是以總序為序,以小序為詩,相應的,題名被改為《瀟湘八景圖有序》。為了避免和卷四的《瀟湘八景圖詩》相矛盾,姚學經刪去了米芾購得李成《瀟湘八景圖》之說,并將“芾”改為“黻”,于是跋文為“元豐三年夏四月,襄陽米黻書”。這一改動的結果就是在《白云居米帖》卷四和十一的記載中,米芾在建中靖國元年(1101),購得李成繪制的《瀟湘八景圖》。而在此前元豐三年(1080),似乎米芾自繪了一幅《瀟湘八景圖》。
米芾《瀟湘八景圖詩并序》當是偽作,而且詩、序并非一時一地的產物,其形成過程頗為復雜。大概在明末,鄧云霄的《人有餉余〈瀟湘八景〉畫冊者,退食之暇,逐景分題,空同子先有此作,余其為婦乎?加七言以別之》已被篡改為托名米芾所作的《瀟湘八景圖詩》。此后,米芾《瀟湘八景圖詩》通過偽法帖的形式在江浙一帶流傳,《白云居米帖》卷四的《瀟湘八景圖詩》和《新修岳麓書院志》中的米詩當是源出于此。只不過趙寧在《新修岳麓書院志》中進一步將史九韶的《瀟湘八景圖記》偽造為米芾的小序和總序,形成了完整的《瀟湘八景圖詩并序》。隨著序文的進一步傳播,米芾序文經過改寫,被收入《白云居米帖》卷十一。
《新修岳麓書院志》以降,不少湖南的地方志都收錄了米芾的這組詩作。不過,由于米芾的《瀟湘八景圖詩并序》原本是偽作,所以方志的編修者在處理這一文獻時往往有不同的判斷,這導致不同方志之間存在矛盾。比如前文提到的《(道光)洞庭湖志》只記載了米芾的詩序,但是并沒有跋文,顯然編者認為米芾不是為李成的《瀟湘八景圖》題寫詩、序,而是為自己的畫作題寫詩、序。這些方志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光緒)湖南通志》,編修者發現清代方志記載的米芾詩序和宋代文獻的矛盾之處,并指出:“瀟湘八景之名,蓋始于唐末五代,米元章謂李營邱已有圖,據《事實類苑》……又似此圖名目實始于迪,蓋《八景圖》正迪官荊南轉運判官時作”[24]。編修者未下定語,但傾向于認定宋迪首繪《八景圖》。
總的來看,在無法確認黃荃是否繪制有《瀟湘八景圖》的情況下,尚不能斷定宋迪最先繪制《瀟湘八景圖》,但比較確定的是,李成、米芾并沒有創作過《瀟湘八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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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7.2
A
1673-2219(2021)02-0019-07
2021-03-01
唐宇翔(1996-),男,侗族,湖南懷化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日古典文學。
(責任編校:張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