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總比無情苦

薄荷

在現實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情，往往放到臺詞里就顯得驚心動魄。

《海上花》有一節寫客人王蓮生與倌人沈小紅吵翻決裂，賭咒發誓再也不登她的門。朋友勸解說，決裂歸決裂，總是要再去一次，讓她放下心來，后續才好開交，于是蓮生依言前往。那一晚，任憑小紅千方百計，蓮生只是微笑敷衍，最終“羅衣挽斷留不住”。我總感覺這一段特別見得《海上花》的冷：曾經那么心有靈犀、纏綿不休的兩個人，轉眼就不在同一溫度。她哀凄婉轉，暗自算定這一次他還能回心轉意;他卻已經心灰意冷，全線撤到熟人的禮貌，不吵不鬧，唯求退身體面。HBO新劇《婚姻生活》里的男女主人公是一對夫妻，然而看劇的時候，總令我想起王蓮生和沈小紅這對怨偶來。

張愛玲議論《海上花》時曾說，倌人與客人之間倒有一絲戀愛的味道，有時“幾乎就可以說是愛情了”。蓮生和小紅一方面情投意合，一方面齟齬不斷，歸根結底是因為兩人對這段關系的期待不同：蓮生想娶小紅過門，跟她長相廝守，小紅卻無限眷戀十里洋場的繁華風流——或者還有其中（雖然非常有限）的，她的自我和自由。《婚姻生活》主人公之間最大的矛盾，恰好跟王蓮生和沈小紅類似，是在大事件上的訴求一直不合拍：要不要生育第二個孩子，要不要搬家，要不要徹底分手。此起彼落，沒個準譜，按下葫蘆起了瓢，以至于我首先冒出的觀感是這兩人可真磨嘰啊：你想這樣這樣嗎，那也可以;不不不，我這么說是因為我以為你想這樣的。

《婚姻生活》的故事線時間長達四年。四年之間，兩個人糾結的重點完全不是撫養權爭奪之類現實問題，就是圍繞著感情和心理，在他們那座房子里踢天弄井，搬進搬出。單靠聊聊睡睡吵吵就能撐起一部劇，這種細膩到有點煩人的處理情感手法，委實是美劇罕見的。男女主人公看起來就像《紅樓夢》里王熙鳳說的：“一會兒好了，一會兒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其實情深意切，痛苦翻番。平心而論，對于結婚多年的伴侶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奢求——彼此竟然還有所冀望，而非心照不宣地山窮水盡、油盡燈枯。

推薦《婚姻生活》朋友的原話是“美劇拍出了英劇的品格”。我以為，如果這真是一部英劇，至少應該有一半（假設不是全部）的戲份放在離婚時的財產分割上頭。如果非要說有什么和英劇類似之處，那么《婚姻生活》節奏算得緩慢，劇情到第二集才徹底鋪開。劇集主要戲份是男女主人公的長對白，也許就是以大量對白勾勒人物這種手法讓我最先聯想到了《海上花》。在現實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情，往往放到臺詞里就顯得驚心動魄。兩個人在掙扎、折磨、互相傷害若干年之后，終于慢慢放下戒備、敞開心扉。這時，所有曾經刺痛的地方依然如故，只是彼此已經有了經驗，感覺不復新鮮激烈，心理上也就相對承受得起一些。到了劇集結尾，雙方熟稔的深情喚起情欲的沖動，然而兩人各自的生活依舊千瘡百孔。不是什么完美結局，只是尋常不過的人生。

風評《婚姻生活》是一部“致郁系婚姻勸退劇”。多情總比無情苦。蓮生轉娶之倌人張惠貞，曾經得便宜賣乖地狠補一刀：“大約是緣分滿了。”不再互相虧欠，就此無從懷緬。然而在徹底死心很久之后，蓮生得知小紅苦況，還是會夜半落淚，懦弱者的柔情反而帶上清剛的氣息。一往情深這件事，不只是無價之寶，還可能變成一樁無限煎熬的負累。盡管如此啊，盡管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