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燕
上世紀90年代初我國住房信貸業務起步,1994年,我國大陸引入了香港房地產的“預售制”,商業性住房貸款成為房地產市場化的主要資金來源。1998年住房市場化全面啟動,居民購房、地方政府土地收入等需求快速釋放,房地產良好的抵押品屬性也強化了其金融周期特性,在房地產市場發展過程中,房企逐漸形成了“債多股少”、“內阻外通”的融資結構特點。
(一)房企融資結構偏重債務。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分析,房企融資主要包括國內貸款、利用外資、自籌資金和其他資金,2020年一季度的占比分別為20%、0.1%、32%、47.9%,具體形式花樣繁多,有銀行貸款、非標融資、預付款、直接融資(股票+債券)等。
(二)房企股權融資占比微乎其微。 從2006年A股上市房企股權再融資興起以來,其政策經歷了兩次“重啟-暫停”的過程,具體為:2006-2009年股權融資興起,2010-2013年定增被停,2014-2016年再融資重啟,2016年7月至今再融資關閉。房企股權融資政策受政府對房地產調控影響,眾多限制使房企上市難以成功。加上長期以來房企可輕松從銀行獲得資金,已習慣依賴信貸融資,部分企業對股權融資需求尚不強烈。目前我國兩萬多家房地產企業,僅有122家在A股上市,融資額遠低于銀行信貸,即使在2015-2016年房企股權融資的高峰期,股權融資僅占全部房地產開發資金1.36%和1.02%。
(三)內地房企的境外股權融資規模擴大。 房企在A股直接融資不暢,海外市場的融資和資本運作更為便利,近年來很多內地房企紛紛轉向境外上市。2018年以來,隨著A股股權融資關閉,融資成本上行,又掀起一波赴港上市熱潮。截至2020年一季度,共有133家內地房企(包括H股、紅籌股和中資民營股)在香港上市,總市值達2.3萬億元人民幣,高于A股12.6%。從規模看,2004-2019年香港上市內地房企平均每家再融資額為109.9億港元,是A股房企再融資額56.4億元的近2倍。
(一)房企融資成本高企、鏈條拉長,對房價有推升作用。十幾年來的“高負債、高周轉”經營模式,使得不少房企高度依賴現金流和資金鏈,在融資收緊時,房企被迫接受信托等高成本融資以維系高周轉經營方式,導致融資鏈條加長、成本加大。和普通貸款比較,非標資產在通道、過橋等費用上層層加碼,企業通過非標資產融資,成本大多在10%左右,有些高達13%以上;部分民營房企更是高息引入民間借貸。房價和地價相關性較高,房企加杠桿拿地的成本必將轉嫁給消費者,造成房價漲易跌難。
(二)高杠桿運營加大房企脆弱性,容易引發系統性風險。2020年一季度,A股上市房企資產負債率79.3%,高于非金融企業近20個百分點。在房地產市場暢旺時,加杠桿炒地擴張模式尚可維系,一旦銷售回款不能支付土地欠款及開發費用,借新還舊難以為繼,資金鏈斷裂將導致違約風險上升,容易引發金融風險。
(三)房企間接融資及債務占比過高,增加金融機構運行風險。房地產作為主要信貸抵押品,房價和信用過度擴張相互促進,過去三年,房地產貸款余額占各項貸款余額平均值為27.7%,一旦市場出現劇烈波動,風險將直接轉嫁給銀行。資管新規出臺前,部分房企通過信托、資管、銀行理財等各類非標融資,多層嵌套問題嚴重,業務鏈條加長,風險承擔主體不明。銀行投資非標業務運用期限錯配和放大杠桿等手段,一定程度上存在流動性緊縮和系統性風險隱患。
(四)房企轉向海外上市,導致優質上市資源流失。龍頭房企多選擇港股上市,使優質企業資源流失。截至2020年一季度,市值過千億元的房企有9家,其中僅3家為A股上市房企,除去A+H股萬科,僅有保利和招商蛇口兩家。融資能力的削弱,極大影響了A股和H股上市房企的格局對比。近年來,從實質規模、股價表現、總資產、營業利潤等核心指標均值看,港股上市房企均優于A股房企。
(五) 疫情沖擊可能使房地產融資模式風險進一步暴露。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可能加大部分地區房地產供大于求的矛盾,疫情導致部分居民收入下降,部分存量貸款斷供風險上升,新增購房需求不足。由于銷售回款下降,高杠桿運行的房企面臨較大的現金流壓力,信用風險急劇上升。2020年一季報數據顯示,資產500億元以下中小房企現金到期債務比中位數降至-12.6%,比2019年末下降25%。
(一)擴大房企股權融資有利于降杠桿,促進房地產投資。一是滿足穩健開發經營房企的合理融資需求,減少對債務融資和海外融資的依賴,降低房企杠桿率,減少房地產貸款占比過高、影子銀行和表外融資違規進入房地產而帶來的風險隱患。二是有助于降低土地流拍率,促進房地產投資。在2009、2016年再融資放量時,百城土地流拍率分別較上年下降20.5個和5.1個百分點。長期來看,房企股權融資對促進開發投資、平衡供求有一定積極作用。
(二)支持房企定增重組有利于行業優勝劣汰,逐步出清風險。2015年股權再融資發展時,約半數以上房企定增進行重大資產重組,帶動了一批企業做優做強。部分房企通過股權融資引入了有實力的戰略投資者,促進公司改善治理,也為房企實現多元化經營提供了可借鑒的經驗。通過引導符合條件的優質房企并購重組,有利于在行業壓力大的背景下,不提升杠桿率的同時加快行業整合,既實現市場化風險緩釋和出清,也為破產企業提供市場化處置途徑,避免由于破產重組企業增多、各類債務鏈條處置不當引發金融風險。
(三)支持房企股權再融資有利于增強A股吸引力,促進成長型地產企業估值修復。如果放開房企再融資,更多企業將愿意回歸A股上市,融資效率提高也將促進估值水平上升,縮小與港股房企的差距。如前幾年隨著A股治理模式不斷改進,估值優勢逐步顯現,首創置業、富力地產、萬達商業在內的港股企業均在醞釀回歸A股。從2015年房企股權再融資時期看,A股房地產板塊市盈率在2015年年中到達峰值,且略高于同期全部A股。從盈利情況看,上市房企歸母凈利潤增速在2016年達到最大值42.1%,凈資產收益率水平也處于8.3%的較高水平,均高于A股平均水平,但2015年之后則走勢相反。
(四)放寬房企股權再融資存在一定風險。 一是再融資市場情緒升溫,可能一定程度上推動股市和房市價格上漲。2015-2016年再融資放開時間與房地產調控周期基本重合,在房地產市場上升周期,股權再融資放開與股市、樓市的火熱形成互相反饋。二是可能使市場產生政府調控轉向或放松的輿論和預期,帶動一些資金的非理性投資或投機沖動,加上中介機構的推波助瀾,可能導致房價上漲,加大落實“房住不炒”政策的難度。
房企融資結構矛盾具有長期性特征,時間越長,風險越大,一旦出現調整將給市場帶來嚴重沖擊。從長期來看,宜在堅持“房住不炒”的原則下,創造有利條件,通過特定領域試點等方式,逐步有序放寬房企股權再融資,改善房企融資結構,緩釋房地產市場風險。
(一)適度調整上市房地產企業融資政策,允許其開展股權類再融資。 相對于銀行信貸、非標準化債權等融資方式,股權融資可促進供需匹配和行業整合,而充分信息披露更有利于監管和調控。一是酌情放開非住宅部分項目、長租公寓等相關領域的再融資限制。可部分放開舊城改造、保障性住房、租賃性住房等項目再融資,對剛需較強的商品住房項目,根據當地產業發展、人口流入等酌情考慮。二是嚴格房企分類審核監管,適當降低可轉債發行條件,保障穩健經營的中小企業正常融資需求。三是完善涉及房企并購重組及退市等規則,發揮并購重組對促進行業優化整合的關鍵作用。四是堅持“房住不炒”的政策導向,加強市場預期和輿論引導。
(二)完善相關配套措施和監管細則,嚴防放寬房企股權再融資的風險。 A股房企股權再融資關閉多年,重啟可能引發市場連鎖反應,因此要制定完備的操作細則和相關配套措施。一是加大對上市房企再融資后的資金去向和用途監管力度。嚴格控制再融資規模和節奏,建立嚴格精準的信息披露制度,加大審查違規處罰力度,謹防部分房企通過再融資挪出其他資金用于高價圈地,資金到位以后變相更改資金用途。二是嚴防房企再融資前通過非常規手段擴股融資。防范部分企業在重組之前通過“對賭”等方式引入戰略投資者增資擴股,用融來的資金高價“囤地”,助推房價上漲;而一旦重組失敗,履約損失可能會造成企業資金流動性緊張并觸發違約風險。三是審慎制定房企再融資非公開發行定價、鎖定機制、減持等規則,可與其他再融資相關規則有所區分,同時加大非法違規操作處罰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