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窮人

身在金陵，可我永遠也做不成十二釵。

1 有這么一個妞

南京，又名金陵，出十二釵的地方，出才貌雙全的女子的地方，所以我想……

我想，在南京的某個角落里，會有這么一個妞，如十二釵中的某一位——年輕，漂亮，SIZE夠足，她具備一個女人先天的外在條件；同時，也有體面職業，穩定收入，有那么一兩樣能被人吹捧的資本；另外，有一定品位，懂得時尚與經典的皮毛，會有女人向她討教唇膏香水內衣的小門道，也會因為某種需要和某個裝P的男人談談文學及人生。

她們是剛出校門小女生向往的女人，因為漸漸有了幾年時間磨下來的從容淡定，甚至，有那么一點點厭倦神色。可這厭倦，讓人更覺羨慕——啊，她居然厭倦！

她們對男人來說，正是老少通吃的族群，她們已懂得拿捏直爽、大方、活潑、嫵媚、微微風騷這之間細微而重要的差別，并運用自如。她不會像女強人那么威猛剛毅；也不會像小女生那樣不諳世事。成熟里偶爾冒出點沒褪盡的天真，給人格外驚喜……她們看上去像個光鮮誘人的蘋果，人人都想咬一口。只是——

只是，都說女人無知會比較幸福，她們恰好聰明了一點點，正是那一點點，讓她們懂得了去選擇去權衡去比較去患得患失……于是不快樂。

而我的不快樂，恰好不能流俗，正是這一種。

2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當喜寶

喜寶說過，如果沒有愛，我要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大多數人都當不成喜寶。也許是沒有那么多錢來誘惑我們，也許是因為有些人，活到七老八十，都不信愛情只是騙鬼。

你也知道，我就是如前所述的那么一個妞，我還有那么些未褪盡的天真，我不信愛情都他媽是騙鬼。所以，我在13億人口中總可以遇到自己想要的人，獵物的名字叫——裴爵欽。

我一向認為，兩個人戀愛進行到最有趣的時候，不是那個甜蜜膩歪千篇一律的前頭，而是兩個人已經嘗過了床笫之歡且雙方缺點慢慢顯現，外加生活的壓力已在隱隱冷笑，但彼此都已舍不得放棄的時候。

如果拍成電影，那將是隱藏著沖突和張力的小高潮。我和裴爵欽不知不覺正走到了這一步。

裴爵欽和我，一個是時尚雜志的攝影記者，一個是報社編輯，看上去很搭調。與此同時更搭調的是，我們都是看著南京一個個新開發的樓盤要繞道走的小人物。我們曾經那要當作家和攝影師的夢想，在這偌大的南京城里，徹底淪為夢想。我們只求一日有八小時睡眠，有一間可以兩個人自由說話的房子，而不是像這樣與人合租，親密時分也要擔心隔墻有耳的日子。

我開始越來越容易發脾氣，為生活的窘迫。窮酸文人是最怕窘迫的，因為一窮，就會激發出他的酸來，這個酸包括敏感、易怒、遷怒于人。我開始為許多提不上臺面的小事情和他吵，裴爵欽總是好脾氣地不與我爭，而我總是越發怒越覺得自己不該發怒，懊惱自己把事情弄得如此糟糕而剎不住車地繼續暴躁。

在一次我無名火后，他哄我，你是十二釵之一呢，要有風度，不能隨便就發火。

我沒好氣，你看過哪個十二釵為住在哪里發愁的？

他說，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有自己的房子的。讓你如金釵一樣自如生活。

這句話，說在房價奇高的南京，不像一句會兌現的承諾，更像是遙不可及的誓言。

我選了愛情，卻又受不了越來越卑微的生活。

我開始佩服喜寶，于情婦這個職業而言，她運氣上乘年輕老辣，但她能忍能等能自省，確實非常有職業操守。而不像吾等，把愛情弄得像個拖油瓶。

3 青蛙王子PK香奈兒

你們也知道，我是報社編輯，有時候我也會出去采訪掙掙外快。那一次，我在掙外快之余，得到贈品——采訪的那個青年才俊，對我有意思。我絕不是自作多情，他第二天就打來電話詢問稿子情況，第三天約我共進晚餐……

你要知道，他是做房地產的。在寸土寸金的南京做房地產！而像我這樣靠寫幾個字為生的女人，靠什么拒絕他的邀請。請不要說裴爵欽，他在我們吵架后消失了，他都沒告訴我他去了哪。郁悶之余，他讓我覺得很失敗。

我開始答應和“房地產”出去吃吃飯，盡管我每次見到他的領帶都有種替他窒息的感覺。但我想到了如果——如果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像一切富貴而無聊的女人一樣，心情不好時就去燒錢，我再也不用發燒也要熬夜加班。多少女人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因為他的錢他的品位他那些光亮的外殼而讓自己成一個錦衣玉食的寡婦？很多吧。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我對他，不來電。

如果一個男人有錢，卻不過電；過電的那個，卻沒有錢。這時候，你怎么選？

這是女人最難選擇的命題。可以中和一下嗎？哦，這個答案，是活該被罵貪心，可讀著《青蛙王子》長大的我們，相信愛真的可以使青蛙變王子，但我們也迷戀香奈兒那一千大元一瓶的香水。

4 可愛都那么成人

“房地產”那天請我吃飯，去的是一條小巷子，七彎八拐到了一扇小門前，很偏僻的小巷，破敗的木門，推開后卻別有洞天。

原來，這是某朝一太監的宅子。那里的服務員寫菜單時并不會想，當一個無名編輯在著名太監的宅子，和一個并不過電的“房地產男”吃飯時，她為什么只簡單地點了道“醋溜白菜”。因為彼時，我的心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很惡毒的念頭，為什么不呢，靠著這個男人，擁有房子，然后，再靠著裴爵欽，擁有愛情。

這個時候，我不是十二釵了，我是窮人。但大凡窮人，就會特別貪心。

我低著頭想著我的心思，“房地產”在對面接電話運籌帷幄，隔著一堆杯盤碗盞。燈火輝煌、極品酒菜、恭卑侍員。隨著他的春風得意，我的身份陡然高了起來，仿佛也不再是個小編輯，而是一個鼎鼎大名的作家。

這個作家，可能現在只是一個編輯，但是，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讓她成為一個作家。比如現在，他就對我說，他的某個朋友，出版社的，缺書稿了，問我可不可以救急。

我看向他，忽然，覺得他也有那么一點可愛。不過，連他的可愛，都那么成人。

5 女人和女孩

那天，我和“房地產”一起晚餐，把整理好的書稿交給他。他笑著慢慢翻看，那一刻我是感激他的，他沒有表現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樣，而是說“救急”。出版社不會缺我這一本書，并且，但凡寫字的，就沒有不想出書的。他用兩個字巧妙地幫了我，還請我吃飯，給我面子，給我愛慕。更難得的是，他始終對我尊重。這好幾次讓我的齷齪想法差點崩潰。

在他送我回家到樓下時，他停下車，頓了頓，我心一驚，以為他會說要上樓喝喝茶。

如果這是必須要付出的，我想，我已經有了心理承受的能力。

可他只是頓了頓，轉過頭，對我說：“最近新開發的一個樓盤，很適合你，哪天有空你去看看。”我放下心來，強作歡笑，一切這般水到渠成：“我沒有錢。”

他拍了拍書稿：“幫你算了，版稅夠了。”我張大嘴，他用手幫我合上：“休息吧。”我下車，上樓，開門，這一路我都在想，我知道版稅是多少，我知道新人的書走狗屎運都不可能賣得那么好，我知道那些錢怎么都不夠付南京一套房子的首付。只是，這個男人……這對他而言，或者只是手指漏條縫，于我而言，卻是所有人眼里的灰姑娘的故事。

洗澡的時候，我在淋浴下，哭了。這個男人給我的，是成人式的好，把我當成一個女人；而裴爵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的裴爵欽，給我的，是少年式的狂，讓我實現了一個女孩的浪漫激動。

唉，身在金陵，可我永遠也不可能再回到十二釵的年代了。

6誰在成全誰

我試圖找過裴爵欽，想把這個罪惡的計劃告訴他，想找個人來分擔我心里的負疚。然而，我只是渾渾噩噩地過著，只想一切快點結束。

“房地產”幫我“買”的房子很不錯，陽臺上掛著秋千，客廳沒有沙發，只有坐墊，浴室全是用玻璃鑲成的，像水晶宮，臥室是宮廷式樣床，書房頂上有小小藤制吊扇……他是個聰明的男人，對我的一切夢想，僅憑口述就能心領神會。

房子快要裝修好的時候，我開始想退路。

“房地產”心知肚明，不怎么來找我了，任不安、內疚、罪惡感每晚把我打到地獄第十八層。他的沉默快要把我逼瘋，我甚至做夢都希望他突然上樓來把我強暴，讓我們之間情債兩清。

一日，收到快件，一個地址，一串鑰匙。直覺告訴我，和裴爵欽有關。

公交車晃悠了兩小時的時間，到了地址上的地方，一樣山清水秀的新式小區，小高層，1808號房，二居室。打開門，我呆住了：陽臺上的秋千，客廳里的坐墊，玻璃鑲成的浴室……

打裴爵欽的手機，還是不通。

不甘心，去他常去的地方找。

一座大型商場前，看到了他，身邊陪著一個女人，一個四十有余、滿臉跋扈的女人。裴爵欽跟在她身后，像一條狗。

為了一套房子，我們一起出賣了自己。不同的是，“房地產”放了我，而那個女人還沒有放他。

南京，寸土寸金，兩套這樣的房子，價值上百萬。我們都不是窮人了，我們也可以悠閑地工作、輕松地生活了。只是……

只是，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來。我無法否認，我們這個時候真的是窮人了。

編輯/凌九九 E－mail：lingjiujiu099@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