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評論要能寫真問題

■陸高峰

說新聞評論“弱勢”，是指新聞評論的讀者緣“弱”，或者說是可讀性、娛樂性“弱”。新聞評論沒有小說的情節沖突，沒有散文、詩歌的優美意境，沒有影視的聲情并茂，更別提和現在短視頻、網絡直播利用算法精準推送給讀者帶來的沉浸感和用戶黏性相提并論了。畢竟，新聞評論讓讀者“舉國趨之，如飲狂泉”的特殊年代一去不復還。在社會平和時期，真正喜歡讀新聞評論的人群不多了，在這種情況下，新聞評論如何發展，如何“捕獲”更多的讀者，值得探討。

筆者有過20多年新聞評論寫作、編輯或者教學經驗，常常思考評論的出路。時事評論一度在21世紀初都市報興旺時期短暫繁榮過，如今很多都市報開始縮減版面，甚至停刊、休刊，不得不減掉時評版、評論版、評論欄目。這種情況下，新聞評論要向何處去？筆者曾向一個省級網站知名評論頻道的編輯朋友建議，能不能借助當前年輕人熱衷短視頻、直播的風口，讓新聞評論視頻化的“豬”也“飛起來”。后來想想，這可能是一個“餿主意”。畢竟，新聞評論是以理性見長、抽象為主的文體，視頻化并不是評論的“救命仙草”。

新聞評論要想吸粉，只能靠內涵、靠氣質。這個內涵和氣質，就是新聞評論能不能解決讀者心中的疑惑，能不能觸及讀者關心的問題，能不能贏得讀者的情感。在這種情況下，新聞評論能不能寫真問題，能不能讓讀者覺得真有用，就成了判斷新聞評論優劣的真正標準。

2020年度全國政法優秀新聞作品有兩篇報刊評論分別獲得二、三等獎，分別是《正義就是要讓好人理直氣壯》和《讓退役軍人工作走上法治化軌道》；另有一篇網絡評論《全網熱議：望江女孩溺亡，民警錯了么？》獲得三等獎。

《正義就是要讓好人理直氣壯》評的是救人者因為實施心肺復蘇壓斷被救老人肋骨而被告上法庭的事。類似“好人難做”的事，媒體也曾有報道，一度導致老人街頭摔倒沒人敢扶的情況。這篇評論主旨就是為關鍵時刻救治老人者撐腰，讓樂于助人的人流汗不流淚，為社會正氣、正義大聲疾呼。

如果只是停留在“好人有好報”這個層面只算是一個老話題的“老調重彈”，這篇新聞評論選題的新穎性和社會價值引領性在于，救人的好人是存在“瑕疵”的。他做的好事存在“技術失誤”——心肺復蘇壓斷了被救老人的12根肋骨，還導致右肺挫傷。從倫理層面判斷，存在著倫理沖突。這倫理沖突，不像是否應該砸碎車窗玻璃救助一個被困兒童那么簡單，也不像母親和女友掉進水里先救哪一個那么復雜，畢竟，心臟病發作時期，救人一命應該放在第一位。人道主義和尊重生命的原則，永遠排在倫理價值的第一序列。在這種存在價值沖突和被救者付出較大“成本”的情況下，給救人者一個“定心丸”，讓社會上遇到同樣情況的人關鍵時刻不再糾結。對整個社會來說，讓存在一定“瑕疵”的好人好事能得好報，最終利遠大于弊。這是這篇新聞評論的價值所在。

《讓退役軍人工作走上法治化軌道》觸及的是退役軍人權益保障的“敏感”話題。長期以來，軍人意味著無私奉獻，不怕苦不怕累，甚至在關鍵時刻不惜犧牲生命。軍人退役后，雖然還保持著軍人時期的美德情操，但是他們畢竟已經回歸社會，也面臨著生存問題。如果仍然讓他們保持軍人時期的無私奉獻、不計得失，顯然是不切實際的。這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退役軍人保障法》出臺的原因所在。這篇評論就是為該法的出臺、為社會重視退役軍人權益保障鼓與呼。

在倫理道德無法解決問題，也不該讓倫理道德背負所有責任的時候，讓法律彌補倫理道德的不足，比不顧客觀實際，盲目施加道德壓力，或空喊道德口號更加務實有效。胡適曾說過，“一個干凈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臟國家。”這句話并非沒有道理。讓退役軍人工作生活不再全靠道德精神維系，而是用規則落到實處，是該保障法出臺的特別意義。

《全網熱議：望江女孩溺亡，民警錯了么？》回應的是一次民警救援自殺女孩失敗后，部分網民對于警方“救援不力”的情緒極化問題。這篇評論雖然是對日常較為常見的網民過激情緒和認知困惑的一次輿論引導，選題的新穎性和重要性看似不那么特別，但是很多網絡極端、不良情緒的激發，網民對社會的認知和價值認同的偏差，往往都是來自這些日常事情的長期積累。及時回應、引導社會極端、不良情緒，是改善社會輿論生態，滿足社會長期良性治理的基本要求。

這篇評論在引導網民過度指責警察“救援不力”情緒時，沒有直接批評網民的情緒，而是大膽、客觀承認“沒有成功挽救生命的救援，就是失敗！”避免了過于生硬的輿論引導而引起網民的反感和情緒對立。接下來在理性分析網民情緒之后，并沒有停留在“沒有依據事實真相的批評，只會讓施救者寒心”這種簡單直接的情緒回應層面，而是進一步上升到“提前干預”“心理疏導”和“讓百姓的郁結有處化解”這些解決自殺問題的社會深層層面。

三篇新聞評論，一篇涉及了不完美的好事該不該弘揚的新問題，一篇論及了退役軍人保障的“敏感”話題，另一篇分析了救援失敗后救援者該不該“背鍋”的問題，可以說，都觸及現實生活中的真問題。若非要說一些不足，就是第一篇一定程度上存在過于情緒化表達問題；第二篇存在相對淺層闡釋問題，語言也未盡精煉；第三篇在說理清晰時，還可以有更加生動和深度努力的余地。

在新聞評論大家庭中，政法或法治評論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法治公正是一切社會公正的基礎。關于法治的重要性，哲學家培根曾說過：“一次不公正的裁判，其惡果甚于十次犯罪。因為犯罪雖然觸犯了法律，終究只是污染了水流；不公正的判決卻毀壞法律，污染了水源。”目前法治領域仍然存在一定問題，一些執法人員執法犯法，隨意執法，執法不文明，甚至徇私枉法現象依然存在，需要新聞評論這種專業化、尖銳化、典型化的輿論監督形式來激濁揚清。一些涉及法治的新問題和困惑，也需要通過新聞評論來解惑釋疑。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論及詩詞寫作時認為：“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對于評論來說，寫景抒情不是它的特長，但是，一篇能夠對讀者有價值的評論一定是能寫真問題的評論。當前，政法領域揚善懲惡，值得關注的真問題還很多，需要更多的真性情抒寫的真評論。在120件2020年度全國政法優秀新聞作品中，新聞評論一共有3篇，只占到2.5%。從評論的社會價值來看，政法新聞作品評獎還有必要進一步加強新聞評論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