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亞麗
法治新聞報道指新聞媒介對社會生活中新近發生的與法治相關的、有新聞價值的事實的報道。法治新聞報道在普及法律知識、傳遞法治信息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但是,目前我們媒體的法治新聞報道還存在不少問題,其中比較突出的就是法律語言使用的不準確、不規范。
所謂“法言法語”,指的是法律人之間經常使用的語言,主要組成部分是各種法律專業術語。法律語言的使用是否規范,標志著一個國家的司法成熟程度,更標志著一個國家是否形成法律職業共同體及法治社會是否建立。
要順利展開問題的陳述,我們需要對法律文書的語言特色有簡單的描述。正如英國語言學家貝特森所說:“一首詩中的時代特征不應去詩人那兒尋找,而應去詩的語言中尋找。”一個社會崇尚法治,那么法言法語就會成為廣受推崇的語言,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成為大眾語言的一部分。
法律文書作為法律判斷的結論,是對判斷經過和結果的確認,是判斷結果的文字表現,通篇敘事清楚,說理充分;結構完整,邏輯嚴密。文理通順、語言平實是司法文書的基本特點。其在文字表述上字斟句酌,遣詞用句較為嚴格。因為每一個法律術語都有著嚴格的定義,而每一段法律文字的背后是對龐大的法律條文的檢索以及邏輯分析,從而實現用盡可能少的文字傳遞盡可能多的信息,這是法言法語的特點。邏輯語言的特點是客觀、準確,因此法治新聞報道的語言也應該呈現出這一特點。
司法文書既有書面語體,又有口語體。通常我們見到的司法文書大多使用的是書面語。法律書面語,是專門用來表示法律領域特有的事物現象的法律專業用語,是對法律行為和法律事實的科學歸納和概括。司法書面語指法官在制作法律文書時使用的規范性語言,其特點是充滿理性思辨色彩,較為嚴正保守,更多表現為邏輯語言。準確精煉的言辭,才能顯示司法的威懾力和打擊力,嚴肅莊重是法律語言的主要標志。對于法律事務的報道,離不開大量法律術語的應用。
一篇好的司法文書雅俗共賞,文質兼美,有很強的感染力和說服力,它的影響往往超出案件本身。
我們來看下面的文字:“本院認為,婚姻關系的存續是以夫妻感情為基礎的。原、被告從同學至夫妻,是一段美的歷程: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令人欣賞和感動!若沒有各自性格的差異,怎能擦出如此美妙的火花?然而生活平淡,相輔相成,享受婚姻的快樂與承受生活的苦痛是人人必修的功課。人生如夢!當婚姻出現裂痕,陷于危機的時刻,男女雙方均應該努力挽救,而不是輕言放棄,本院極不情愿目睹勞燕分飛之哀景,遂給出一段時間,以冀望惡化的夫妻關系隨時間流逝得以緩和,雙方靜下心來,考慮對方的付出與艱辛,互相理解與支持,用積極的態度交流和溝通,用智慧和真愛去化解矛盾,用理智和情感去解決問題,不能以自我為中心,更不能輕言放棄婚姻和家庭,珍惜身邊人,彼此尊重與信任,重歸于好。綜上所述,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三十二條之規定,判決如下:不準予原告黃某甲與被告王某離婚。”
這是江蘇省泰興市法院2016年的一份離婚判決書中的一段,以上判例使用的是司法口語。與莊重嚴肅的司法書面語不同,司法口語是指法官在訴訟程序中使用的符合法律規范要求的表達語言,這種口語體生動、形象,善用修辭,文風輕松活潑。以上節選的“詩意判決書”以法服人、以理勸人、以情動人,雖是口語,但完全合乎婚姻法的精神,顯現了司法工作者的良苦用心。
我國古代也有許多非常精彩的司法文書,這些流傳廣遠的法律文書字斟句酌,遣詞用語極為嚴謹。如北宋學者呂大鈞、呂大臨等幾兄弟于神宗熙寧九年制定的“呂氏鄉約”(原名“藍田公約”):“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其中在《聚會》章寫道:“每月一聚具食,每季一會,其酒食所費,率錢令當事者主之,遇聚會則書其善惡行賞罰。若有不便之事,共議更易。”充分體現了鄉間民約共商共議共守的特點。此類出自坊上鄉間的“約”用語通俗,言簡意賅。而出自皇帝、官府面向民眾的教化及規則,也依據鄉約的形式摒棄了與民眾有隔閡的雅言或術語,明白曉暢。因為這些文告,事關每個社會成員的日常生活,所以使用的語言不僅通俗易懂,而且朗朗上口,便于記誦。
法治新聞報道中的“法言法語”,主要體現在報道語言的專業性和措辭的精準。由于法治新聞報道的特殊性,報道涉法新聞時,如果媒體從業人員只具備常識和新聞專業知識,法律知識儲備不足,就會陷入尷尬和被動。為避免這種被動,我們在報道中,應該強化下面幾個方面:
在新聞稿件中涉及如下對象時不宜公開報道其真實姓名:(1)犯罪嫌疑人家屬;(2)涉及案件的未成年人;(3)涉及案件的婦女和兒童;(4)采用人工授精等輔助生育手段的孕、產婦;(5)嚴重傳染病患者;(6)精神病患者;(7)被暴力脅迫的婦女;(8)艾滋病患者;(9)有吸毒史或被強制戒毒的人員。涉及這些人時,稿件可使用其真實姓氏加“某”字的指代,如“張某”“李某”,不宜使用化名。對刑事案件當事人,在法院宣判有罪之前,不使用“罪犯”,而應使用“犯罪嫌疑人”。
語言是人類思維的載體,是情感的重要表達方式。中國古代禮法文化背景下的“法律文書”與現代社會法律語言的日益專業術語化不同,是術語、俗語、雅語并用。其特點是“博大精深”。其“精深”表現在以精確的專業術語解釋王朝統一頒行的刑律;其“博大”則表現在以人們日常熟悉的語言表達“戶婚、田土等小事(民事)”。即:以專業術語解釋刑律,以常言俗語表達民事規則,以雅語闡明法理。術語、俗語與雅語的有機結合,巧妙地削減了法律與社會公眾之間的隔閡,公眾對法律的理解由于在語言的表達方面歧義很少,所以法的共識也較容易形成。在現代社會,尤其是今天,隨著我國法治建設進程的加快,法治新聞報道也成為大眾傳媒重點打造的版塊和欄目,越來越受到受眾的重視。法治新聞作為傳播法律活動的重要報道形式,理應呈現與這些特點相配的文體特征,陳述事實表達觀點要巧妙地使用“法言法語”,文風宜莊重、嚴肅,“風格樸素,語貴平實”。
法治新聞報道應持客觀中立的立場,不使用帶有明顯褒貶意味的傾向性表達,做到平衡處理各方信息。客觀中立表現在首先要陳述事實;其次要把事實與觀點分開;再次要避免記者的主觀傾向,少使用帶明顯傾向性的句子,這樣才可信、公正。否則,會極大地破壞報道的真實性。例如,在民事和行政案件中,原告和被告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原告可以起訴,被告也可以反訴,記者在報道時站位要不偏不倚,缺乏客觀站位的表述容易讓人判斷失誤。
任何一個案件都有訴辯雙方,記者要分辨并清楚陳述訴辯雙方所述事實。法治新聞報道如果不能清楚呈現施事者與受事者所述事實,就會給受眾正確理解帶來困擾。如果記者不能理清案件中錯綜復雜的關系,報道就容易出現訛誤。還有一些容易混淆的關系,如代理人與辯護人,被告與被告人等,這些基本概念都要厘清。
法治新聞報道如何把復雜錯綜的事實、艱澀難懂的判例用法言法語講述出來?我們可否借鑒古人的經驗,也從司法工作者優秀的文本中受到一些啟發呢?
從語言表達的角度,法治新聞報道可以提升以下幾個方面:
1.法治新聞報道首先應確保法律術語的專業性,在特定語境中準確規范地遣詞造句,以保證傳播效果。避免使用繁復的句子結構,少用疊加的使句子變得晦澀的修飾詞。措辭要精準,不能為語句華美隨意變換關鍵的陳述,削弱事實陳述的準確性。
2.表意要簡潔流暢,力戒重復啰唆,盡量使用干凈利落的短句。要選用通俗易懂的話,雅俗共賞,不用不通行的方言、俚語、黑話等。
3.充分認識漢語字詞的多義性和豐富性,避免歧義。新聞工作者若忽略了漢語語詞的多義性和豐富性特征,選擇了多義詞遣詞造句,就會因語義和詞性不固定而導致閱讀和理解的歧義。漢語本就博大精深,到了近現代,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語言的使用更加豐富多彩。從字源字義的角度看,漢語詞匯在發展過程中,生發了很多多義詞,這些多義詞下轄很多義項。在不同的語言環境中,同一個字詞含義往往不同。法律事務是嚴肅嚴謹的,“失之毫厘,謬以千里”。這種嚴肅性要求法治新聞報道要格外注意字詞的多義性,確保字詞在特定句子里有一個明確的含義,不能有多重解釋,否則就會造成語義表達的混亂。
法治新聞報道只有正確使用法言法語,才能完美展現司法的全過程,也才能顯示出法律工作者令人信服的人格魅力。法治新聞報道中涉及的相關司法文書較多使用專業術語,措辭精準規范,但有時難免失之于艱澀,普通人閱讀起來難度較大。而法治新聞報道的載體多是大眾傳媒,面向的是普通受眾。有時為了讓大家閱讀起來無障礙,記者會選用通俗的表述,又往往失之于俚俗。如果新聞工作者相關法律知識儲備不足,在語境文本轉換過程中,有時甚至會出現偏離。理想的狀態當是二者的和諧統一,既精準地使用法言法語,又能保證受眾無障礙閱讀,無疑,這對我們的新聞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